射雕英雄传(旧版)-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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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康道:“妹子,你要走了?过来让我亲亲。”穆念慈道:“不!”站起来走向门口。完颜康道:“只怕不等师父来救,他们先将我杀了,那我可永远见不到你啦。”穆念慈心中一软,叹了一口长气,走近身去,偎在他怀中,让他在脸上亲了几下,忽然斩钉截铁的道:“将来要是你不做好人,我就死在你的面前。”完颜康软玉在怀,正想和她温存,万料不到她会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一跃而起,走出门去。
出来时黄蓉如前给她指路,穆念慈奔到围墙之下,轻轻叫道:“前辈既不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谢大德。”说罢跪在地下,磕了三个头,只听得一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啊哟,这可不敢当。”抬起头来,繁星在天,花影遍地,那里有半个人影。
穆念慈好生奇怪,听声音依稀似是黄蓉,但想她怎会在这庄子之中,又怎识得庄中这些希奇古怪的道路?一面走路,一面思索,始终不得其解,走出离庄十余里,在一颗大树下打个盹儿,等到天明,乘了船过得太湖,来到苏州。
那苏州是东南繁华之地,虽然比不得京城杭州,却也是锦绣盈城,花光满目,要知南宋君臣把东南财赋调集在苏杭二州,供其淫乐,苟安于半壁江山,早忘了北地百姓呻吟于金人铁蹄践踏下之苦。因此上道路间哀鸿遍野,朱门中笙歌沸耳。
穆念慈心中有事,无心赏玩山川形胜,在一家面馆中匆匆吃了些面点,眼见太阳偏西,当即赶向北郊,依著完颜康所说路径去找寻他的师父。愈走道路愈是荒凉,眼见太阳没入山后,远处传来一声怪鸟鸣叫,心中不禁惴惴,她离开大道,向山后墺谷中找寻,直到天将全黑,那里有骷髅的踪影。
她心下琢磨,且看附近有什么人家,权且借宿一宵,明天早晨再找。当下奔上一个山丘,四下一望,见西边山旁有一所屋宇,心中一喜,立即向西奔去。走到临近,却是一座破庙,门楣上一块破匾,写著「药王庙”三字,在门上轻轻一推,那门砰的一声,向后便倒,地下灰土飞扬,原来那庙久无人居。穆念慈走入进殿去,只见佛像东倒西歪,身上满是蛛网尘垢。她按住供桌用力一掀,那桌子尚喜完好,于是找些草来拭抹干净,再将破门竖起,吃了一些干粮,把背上包裹当作枕头,就在供桌上睡倒。心里一静,立时想起完颜康的为人,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不禁流下泪来,但念到他的柔情蜜意,心头又不禁为之一荡,这样胡思乱想,柔肠百转,直到天交二更,方才睡著。
睡到半夜,蒙眬中忽听得庙外有一阵飕飕的异声,既不似狂风扫叶,也不像流水激石,一凛之下,坐起来一听,那声音更加响了。她跃到门口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皓月之下,几千几万条青蛇蜿蜒东去,阵阵腥味从门缝之中传了进来。过了良久,青蛇才渐稀少,忽听脚步声响,三个白衣男子手持长杆,押在蛇阵后面。穆念慈缩在门后,不敢再看,只怕被他们发觉,耳听得脚步声过去,再在门缝中张望,此时蛇群过尽,荒郊寂静无声,穆念慈如在梦寐,真难相信适才自己亲眼所见的情景。
她媛缓推开破门,向四下一望,朝著群蛇去路走了几步,见已瞧不到那几个白衣男子的背影,才稍宽心,正待回庙,忽见远处一块岩石之上,月光照射之处,有一堆灰白色的东西,模样甚是诡异。穆念慈走近一看,低低惊呼一声,正是一堆骷髅。她数了一数,上一中三下五,不多不少,恰是九颗白骨骷髅。
她整日就在找寻这九个骷髅,然而深夜之中蓦地见到,形状又如此可怖,却也不禁脸上变色。她慢慢走近,从怀中取出完颜康的腰带,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颗骷髅,手臂微微发抖,刚一摸到,自己五个手指恰恰陷入了骷髅顶上五个小孔之中,这一下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骷髅张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伸手一甩,却将骷髅带了起来。她大叫一声,转身想逃,走了两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吓自己,不禁失笑,当下将腰带放在三颗骷髅之上,再将顶端的那颗压在上面,心想:“他的师父真是古怪,却不知模样是怎样可怕?”那日梅超风在赵王府中与众人恶斗之时,穆念慈已随了义父母逃出王府,所以并未见到。
她放好之后,心中默祝:“但愿师父您老人家拿到腰带,立刻去将他救出,命他改归正途。”心中正想到那身上套著铐镣的完颜康时,突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穆念慈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不敢回头,双足一点,已跃过了骷髅堆,双掌护胸,这才转身,那知敌人如影随形,早已跟在她的身后,她刚转身,那人又在她后面肩头轻轻一拍。穆念慈连回五六次转身,始终不见到背后的人影,真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穆念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动,颤著声音叫道:“你是谁?”后面那人俯头过来在她头上一嗅,笑道:“好香!”
穆念慈急转身子,只见一人儒生打扮,手挥折扇,神态甚是潇洒,正是在北京逼死她义父义母的凶手之一的欧阳公子。穆念慈又惊又怒,料知不敌,回身就奔出十余步,欧阳公子却已转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笑吟吟的等著,她只要再冲几步,正好撞入他的怀里。穆念慈急收脚步,向左狂奔,只逃出数丈,那人又等在前面。她连换了几个方向,始终离不开他的掌握。
欧阳公子见她又惊又怕,芳容失色,心中更是高兴,明知一伸手就可将她拿到,却偏要将她戏弄一番,犹如恶猫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纵、纵之又擒的以资玩乐一般。穆念慈知道危急,飕地从腰间拔出柳叶刀,刷刷两刀,向他迎头砍去。欧阳公子笑道:“啊哟,不要动粗!”身子一侧,右手将她只臂带在外档,左手倏地穿出,已经搂住她的纤腰。
穆念慈用力一挣,只感手腕上一痛,那刀已被他夺去掷下,自己身子刚刚挣脱,立时又被他双手抱著。这一下就如黄蓉在完颜康的钦使行辕外抱住她一般,双手恰好扣住自己脉门,只感全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欧阳公子笑得甚是轻薄,说道:“你拜为师,我马上放你。”穆念慈被他搂紧不放,他右手又在自己脸蛋上轻轻抚摸,知他必然不怀好意,心中一急,不觉一阵昏迷,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方才悠悠醒转,只感全身酸软,有一个人紧紧搂住自己,迷糊之中,还道又已归于完颜康的怀抱,不自禁的心头一喜,待得睁开眼睛,却见抱著自己的竟是那个欧阳公子。穆念慈又羞又急,一挣想要跃起,身子竟自不能移动,张口想喊,才知嘴巴被他用手帕缚住。只见他盘膝坐在地下,脸上却是一副焦虑紧张的神色,他左右各坐著八名穿白衣的美貌女子,每人手中均执兵器,人人凝视著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髅,默不作声。
穆念慈好生奇怪,不知他们在捣什么鬼,回头一望,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只见欧阳公子身后几千万条青蛇伏在那里,身子不动,口中舌头却不住摇晃,月光之下,数万分叉的红舌波荡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惊人。群蛇之中,站著三名白衣男子,手持长杆指挥,看每人神情,似乎均有所待。穆念慈回过头来,再看那九个骷髅和微微闪光的金环腰带,突然惊悟;“啊,他们是在等他的师父来临。瞧这神情,显然是布好了阵势向他寻仇,要是他师父孤身到此,怎能抵敌?何况这里尚有这许多毒蛇?”
她心下十分焦急,只盼完颜康的师父不来。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渐渐升高,穆念慈见那欧阳公子时时抬头望月,心道:“莫非他师父是要等月至中天,方才出现么?”眼见月亮升过松树梢头,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四野虫声唧唧,偶然远处传来几声枭鸣,再无别种声息。
欧阳公子一望月亮,将穆念慈放在身旁一个女子怀里,取出折扇,拿在右手,眼睛盯住了山边的转角。穆念慈知道他们等候的人就要过来,心情也随之紧张。静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隐隐传过来一声尖锐惨厉的啸声,瞬时之间,这啸声已到近头,眼前一晃,一个头披长发的女人从山崖间转了出来,她一过山崖,立时放慢了脚步,似乎已经惊觉左近有人。穆念慈只道完颜康的师父是怎样厉害的人物,那知来的却是如此神情怪异的一个女子。
原来梅超风自在赵王府中得到郭靖传了几句修习内功的秘诀之后,潜心研练,只一个月功夫,两腿已能行走如常。她知江南六怪已回江南,决意追去报仇,乘著小王爷出任钦使,当下随伴南下。她每天子夜要修练九阴真经中的秘法,乘船诸多不便,所以自行每晚陆行,约好在苏州会齐,岂知完颜康已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欧阳公子为了要报复杀姬裂衣之辱,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悄的在此等候。
她耳朵灵敏异常,一过山崖,立即听到有数人呼吸之声,立即停步细听,更听出在数人之后,尚有一种极为诡奇的异声。欧阳公子见她惊觉,暗骂;“好厉害的瞎婆!”折扇一挥,身子站起,就要扑上前去。刚是力透足尖,劲道尚未发出,忽见山崖后面又转出一人,欧阳公子立时收势,瞧那人时,见他身材高瘦,穿一件青色直缀,头戴方巾,是个文士模样,面貌却看不清楚。
最奇的是那人走路绝无半点声息,像梅超风那样高的武功,行路尚不免有沙沙微声,而此人毫不著意的缓缓走来,身形飘忽,有如鬼魅,竟似腾云驾雾,足不沾地般无声无息,那人向欧阳公子等横扫了一眼,站在梅超风身后。欧阳公子细看他的脸相,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只见此人容貌怪异之极,除了两颗眼珠微微转动之外,一张脸孔竟似与死人无异,完全木然不动,说他丑怪也并不丑怪,只是冷到了极处,呆到了极处,令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欧阳公子定了定神,见梅超风一步步的走近,知她出手就凶辣无伦,心想不如先发制人,左手一挥,三名驱蛇的男子吹起哨子,驱赶群蛇涌了出来。那些白衣女子端坐不动,想是身上均携有伏蛇药物,所以群蛇绕过她们身子而行。
梅超风听见群蛇奔腾窜跃之声,知道厉害,一提气,已跃出数丈之外。赶蛇的男子长杆连挥,成千万条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开去,只要被任何一条咬中一口,那就送了性命。穆念慈凝目望去,见梅超风脸现惊惶之色,不禁代她著急,只见她一个转身,抽出烂银似的长鞭,舞了开来,护住全身,只过了一盏茶功夫,后前左右均已被蛇群围住。有几条蛇被哨子声逼得急了,窜攻上去,被她鞭风带到,立时弹了出来。
欧阳公子纵声叫道:“姓梅的妖婆子,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把九阴真经交出来,公子爷就放你走路。”梅超风毫不理会,把银鞭舞得更加急了,月色溶溶之下,闪起千条银光。欧阳公子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一个时辰,我等到天明,瞧你给是不给?”梅超风暗暗著急,苦思脱身之计,但侧耳听去,四下都是蛇声,她这时已不敢迈步,只怕一动就踏上毒蛇,被它昂头一口,那是空有一身武功,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欧阳公子坐下地来,过了一会,洋洋自得的道:“姓梅的,你这部经本来就是偷来的,二十年来,想来也已琢磨透啦,死抱著这烂本子还有什么用?你借给我瞧瞧,咱们化敌为友,既往不咎,岂不美哉?”梅超风道:“那么你把蛇阵撤开。”欧阳公子笑道:“你先把经本子抛出来。”这九阴真经虽只半部,梅超风却看得比她性命还重,那肯交出,心中打定了主意:“只要我被毒蛇咬中,立时将经撕成碎片。”
穆念慈张口想叫:“快上树,快上树!”苦在嘴巴被手帕缚住,叫喊不出。梅超风眼睛不能视物,不知左近就有几棵极大松树,她又自负武功卓绝,不肯逃走,当下伸手在怀中一掏,叫道:“好,你姑奶奶认栽啦,你来拿吧。”欧阳公子道:“你抛出来。”梅超风叫道:“接著!”手一扬,欧阳公子往后便倒。
穆念慈只听得嗤嗤嗤几声细微的声响,身旁两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欧阳公子危急中著地一滚,避开了她的阴毒暗器,听声音又有两名姬人丧生于她的手下,自己仗著武功高强,未遭她的毒手,但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又惊又怒,退后数步,叫道:“好妖婆,我要叫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风刚才发射三枚“无形钉”,去如电闪,对方竟能避开,一面暗佩他武功了得,一面更是著急。欧阳公子双目盯住她的双手,只要她银鞭劲势稍一松懈,立即驱蛇上前。这时梅超风身旁已有数十条青蛇尸横于地,但蛇群成千成万,那里能够突围?欧阳公子害怕她的银鞭暗器,却也不敢十分逼近。
这样又僵持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偏西,梅超风心情渐感烦躁,长鞭舞动时已不如先前遒劲。须知她功力虽深,但时间一长,这样耳朵听声,手上舞鞭,究竟也感吃力,当下将鞭圈渐渐缩小,欧阳公子暗喜,挥蛇向前,步步进逼,心中却也怕她拚死不屈,临死时毁去经书,当下全神贯注,要在那紧要关头上前去厮抢。眼见蛇圈越围越紧,梅超风伸手到怀里摸住经文,脸上神色惨变,低低咒骂道:“我大仇未复,想不到今日毕命于此。”
正在这一个不怀求生之想,一个不存宽放之念的时候,突然半空中如凤鸣,如击玉,发了几声,接著悠悠扬扬,飘下一阵柔和之极的洞箫声来。众人战斗方酣,都不觉吃了一惊。欧阳公子招头一望,只见先前那个青衣怪人坐在一株最高的松树之巅,手按玉箫,正在吹奏。
欧阳公子暗暗惊奇,自己目光向来极为锐敏,在这月光如昼之际,他何时爬上树巅,竟是全然没有察觉,又看那松树的顶梢在风中来回晃动,这人坐在上面却是平稳无比,自己虽然从小就在叔父教导之下苦练轻功,但要像他那样端坐在树巅,却自知没有言个能耐,难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
这时箫声连绵不断,欧阳公子心头一荡,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热血沸腾,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乱动一番,方才舒服。他刚伸手踢足,立时惊觉,竭力镇摄心神,只见群蛇争先恐后的涌到那株松树之下,昂起了头,随著箫声摇头晃脑的舞蹈。这时驱蛇的三个男子和欧阳公子的十多名女弟子也都围在松树之下,乱转狂舞,舞到后来,各人自撕衣服,抓搔头脸,脸上呆笑,个个如痴如狂,那里还知疼痛。欧阳公子大惊,知道今晚遇上了强敌,从囊里摸出六枚喂毒银梭,奋起全力,往那人头、胸、腹三路打去。他这暗器向来百不失一,眼见射到那人身边,却被他轻描淡写的用箫尾逐一拨落,他用箫击开暗器时口唇未离箫边,音乐竟未有片刻停滞。只听得萧声滚转,欧阳公子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张,就要翩翩起舞。
总算他功力神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对方停了箫声,否则要舞到至死方休,心头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挥扇舞蹈的手缩了回来。他心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