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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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陆冠英是临安府光孝寺枯木大师的得意弟子,精通法华宗的外家拳法,这时遇到强敌,也是小心在意,见招拆招,遇势破势。他知完颜康手爪功夫厉害,决不让他手爪碰到自己身体,双手守准门户,一见有隙可乘,立即使脚攻敌。外家技击家曾有言道:“拳打三分,脚打七分。”又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陆冠英是外家高手,腿上功夫自极厉害。两人斗到酣处,只见书室之中人影飞舞,转眼拆到一百余招,兀自未分胜败。郭靖与黄蓉侧身斜眼观战,见陆冠英如此身手,均是暗暗称赞。
完颜康久斗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时光一长,就算胜了他,要是再有人出来邀斗,我那里还有力气对付。”须知完颜康武功原比陆冠英为高,只因在湖水中一浸,喝了一肚水,精神萎顿,力气不加,兼之身陷重围,他第一次遇险,不免胆怯,所以才让陆冠英拆到一百招之外,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紧,陆冠英立感不支,只听得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他一个踉跄,向后倒退,眼见敌人乘势进逼,斗然间飞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颜康心胸。这一招叫做“怀心腿”,出腿如电,极为厉害。”
完颜康想不到眼见敌人落败,尚能败中求胜,出此绝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原来“怀心腿”是陆冠英自幼苦练的绝技,练时用绳子缚住足踝,然后将绳绕过屋梁,逐日拉扯悬吊,临敌时一腿飞出,倏忽过顶,令人防不胜防。完颜康胸口一痛,左手飕的一弯,五指已插入陆冠英小腿之中,右掌在他胯上一推,喝道:“去吧!”陆冠英单腿站立,被他一掌,身子直跌出去,眼见要撞到榻上父亲的身子。忽然间陆庄主左手伸出一黏,托住他的背心,将他轻轻放在地下。他见儿子小腿上鲜血淋漓,从他原来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鲜血直滴过来,不禁大怒,喝道:“黑风双煞是你什么人?”
他这出手,一喝问,众人俱感惊诧,别说完颜康与众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连他亲生儿子陆冠英,也是从小只道父亲双腿残废,武功自然不懂,每日寄情于琴书之间,对他所作所为,完全不闻不问,那知刚才救他这一托,出手竟是沉稳之极。黄蓉见过他门楣上的铁八卦,识得这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她知若非内外功夫俱臻上乘,那劈空掌是决不能练的,她自己幼时就曾因基础不固,练了一下没有练成;郭靖昨晚听她说过,也知陆庄主身负绝技,所以只有他们两人,才不讶异。
完颜康听陆庄主问起黑风双煞,呆了一呆,说道:“黑风双煞是什么东西?”原来梅超风虽然传他武艺,但自己身世固然未曾对他言明,连真实姓名也不对他说,“黑风双煞”的名头,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陆庄主怒道:“装什么蒜?这阴毒的九阴白骨抓是谁传你的?”完颜康道:“小爷没空听你啰唆,失陪啦!”转身走向门口。众寨主齐声怒喝,拿起兵刃,上前拦阻。完颜康双眉一竖,回头向陆冠英道:“你说话算不算数?”陆冠英脸色惨白,摆一摆手道:“咱们太湖群雄说一是一,众位哥哥放他走吧。张大哥劳你驾领他出去。”
众寨主心中都不愿意,但少庄主既然有令,却也不便违抗。那张寨主喝道:“跟我走吧,谅你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颜康道:“我的从人卫兵呢?”陆冠英道:“一起放他们走。”完颜康大拇指一竖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众寨主,咱们后会有期。”说著团团一揖,唱个无礼喏,一脸得意的神色,正要走出房去,陆庄主忽道:“且慢!”
完颜康道:“怎样?”陆庄主道:“老夫不才,要领教领教你的九阴白骨爪。”完颜康笑道:“那好极啦。”陆冠英是个纯孝之人,忙道:“爹,您老人家犯不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陆庄主道:“不用发愁,我瞧他九阴白骨爪还没练到家。”双目盯著完颜康缓缓道:“我腿有残疾,不能行走,你过来。”完颜康一笑,却不移步。
陆冠英虽然腿上伤口剧痛,但决不肯让父亲与他动手,纵身一出去,叫道:“这次是代我爹爹再请教几招。”完颜康笑道:“好,咱俩再练练。”
陆庄主喝道:“英儿走开!”右手在榻边一按,凭著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跃起,左掌向完颜康顶上猛劈下来。众人惊呼中,完颜康举手相格,只觉腕上一紧,右腕已被对方捏住,眼前掌影闪动,敌人右掌又向肩头击到。完颜康万料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一面伸手招架,一面右手力挣,想挣脱他的擒拿。陆庄主足不著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颜康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快如闪电,瞬眼之间,已连施五六下杀手。完颜康奋起平生之力,向外一抖一甩,那里甩得脱他?飞起左腿,却又踢之不著。
众人又惊又喜,望著两人相斗,只见陆庄主又是一掌劈下,完颜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陆庄主手肘突然一沉,一个肘锤,正打在他的“肩井穴”上。完颜康半身酸麻,慢得一慢,左手手腕也已被拿住,只听得喀喀两声,双手腕关节已同时被他错脱。陆庄主手法快极,左手在他腰里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身子已跃回木榻,稳稳坐下,完颜康却双腿软倒,再也站不起来。众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价喝起采来。
第四十八回 群蛇乱舞
陆冠英抢步走到榻前,问道:“爹,您没事吧?”陆庄主一笑道:“这厮好拳脚。”
两个头领拿了绳索,将完颜康手足缚住。张寨主道:“在那兵马指挥使段大人的行囊中,搜出了几副精钢的脚镣手铐,正好用来铐这小子,瞧他还挣不挣得断。”众人连声叫好,有人飞步去取了来,将完颜康手脚都上了双重钢铐。陆庄主笑道:“他们置备了用来欺压百姓,现在正好叫自己尝尝滋味。朱熹朱夫子言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完颜康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来,但强行忍住,并不呻吟一下。陆庄主道:“拉他过来。”两名头领执住完颜康的手臂,将他拉到榻前,陆庄主伸手在他尾脊骨与左胸穴道各点了一点。完颜康身上疼痛渐止,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惊奇:“此人出手和师父很像,难道他们有什么渊源?”还未开言,陆冠英已命人将他押下监禁,众寨主都退了出去。
黄蓉与郭靖缓缓转过身来,陆庄主笑道:“与孩子们好勇斗狠,倒教两位笑话了。”黄蓉见他刚才的掌法与点穴功夫全是自己所学的一路,不禁疑心更盛,但脸上不动声色,笑问:“那是什么人?他是不是偷了宝庄的东西,累得庄主生气?”陆庄主呵呵大笑,道:“不错,他们确是抢了咱们大伙儿不少财物。来来来,咱们再看书画,别让这小厮扫了清兴。”陆冠英退出书房,三人又再观画。郭靖全然不懂,陆庄主与黄蓉一幅幅的向他解释,画中山水怎样,人物怎样,翎毛与草虫又是怎样。等看到书法,郭靖兴致突然大振,觉得书法中的银钩铁划,笔锋劲力,有些地方竟然和剑法暗合,不过他与黄蓉并未显露会武,所以心中虽然想到,却也不便谈论。
中饭过后,陆庄主命两名庄丁陪同他们去游览张公、善卷二洞,那是天下胜景,洞中奇幻莫名,两人游到天色全黑,这才尽兴而返。晚上临睡时,郭靖道:“蓉儿,怎么办?救不救他?”黄蓉道:“咱们在这儿且再住几天,我还摸不准陆庄主的底子。”郭靖道:“他的武功与你门户很近啊。”黄蓉沉吟道:“奇就奇在这里,莫非他识得梅超风?”两人猜测不透,只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谈,当即熄灯而睡。
睡到中夜,只听得瓦面上轻轻一响,接著地上擦的一声,两人都是和衣而卧,睡得又极为警醒,一听见异声,立即同时从床上跃起,推窗一望,果见一个黑影躲在一丛玫瑰之后。那人四下一望,向东走去,瞧他全神提防的模样,似是闯进庄来的外人。黄蓉本来只道归云庄只是太湖群雄的总舵,但一见陆庄主出手,心知其中必然另有隐秘,决意要探个水落石出,当下一拉郭靖的手,翻出窗子,悄悄跟在那人身后。
只跟得几步,星光下已看清那黑影是个女子,而且武功并非极高,黄蓉大了胆子,慢慢走近那女子脸孔微一侧,原来却是穆念慈。黄蓉心中暗笑:好啊,你来救意中人啦。倒要瞧瞧你用什么手段。只见穆念慈在园中东转西走,不多时已迷失了方向。
黄蓉对庄中布置了若指掌,知道依这庄园的方位建置,关人的所在必在西南角上,不是“明夷”就是“旡妄”,这是易经中八卦方位之学,她父亲黄药师精研其理,闲时常与她口讲指授的。这庄园构筑虽奇,其实尚未得易理精要,明眼人一看便知,那里及得上桃花岛中一阳复始、乾坤倒置的奥妙。黄蓉心想:“照你这样走去,一百年也找不到他。”当下俯身在地下抓了一把散泥,见穆念慈正走到歧路,踌躇不决,拈起一粒泥块,向左边路上一掷,低沉了声音道:“向这边走。”身子一闪,躲在旁边花丛之中。
穆念慈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不见人影。她又惊又疑,提剑在手,纵身过来。黄蓉与郭靖的轻身功夫高她甚远,早已躲起,那能让她找到?穆念慈正感彷徨,心想:“这人不知存的是好心坏心,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照他的指点试试。”当下依著向左走去,每到一次歧路,总有小粒泥块掷明方向,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阵子,忽听得嗤的一声一粒泥块远远飞去,撞在一间小屋的窗上,眼前一花,两个黑影从身边闪过,倏忽不见去向。
穆念慈心念一动,奔向那间小屋,只见屋前两名大汉倒在地下,眼睁睁的望著她,手中各执兵刃,却就是动弹不得,显是已被人点中了穴道。穆念慈心知暗中有高人相助,轻轻推门进去,侧耳静听,室中果有呼吸之声。她低声叫道:“康哥,是你么?”完颜康早已在看守人跌倒时惊醒,一听是穆念慈的声音,又惊又喜,忙道:“是我。”
穆念慈大喜,黑暗中辨声走近,说道:“不知有那位前辈高人在暗中相助,咱们走吧。”完颜康道:“你可带有宝刀宝剑么?”穆念慈道:“怎么?”完颜康轻轻一动,手镣脚铐上发出了一些金铁碰撞之声。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我不该给了黄家妹子。”黄蓉与郭靖躲在屋外窃听两人说话,她心中暗笑:“等你著急一会,我再把匕首给你。”
穆念慈十分焦急,道:“我去盗铁铐的钥匙。”完颜康道:“妹子,你别去,庄内敌人厉害,你去犯险必然失手,无济于事。”穆念慈道:“那么我背你出去。”完颜康道:“他们用铁炼将我锁在柱上,背不走的。”穆念慈急得流下泪来,呜咽道:“那怎么办?”完颜康笑道:“你亲亲我吧。”穆念慈跺脚道:“人家急得要命,你还闹著玩。”
完颜康悄声笑道:“谁闹著玩了?这是正经大事啊。”穆念慈并不理他,苦思救他之计。完颜康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穆念慈道:“我一路跟著你啊。”完颜康很是感动,道:“妹子,你靠在我身上,我跟你说。”穆念慈坐在地下的席上,偎倚在他怀中。完颜康道:“我是大金国钦使,谅他们不敢随便伤我。只是我被羁留在这里,却要误了父王嘱咐的军国大事,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替我做一件事。”穆念慈道:“什么?”完颜康道:“你把我项颈里那颗金印解下来。”
穆念慈伸手到他颈中,摸著了印,将系印的丝带解开。完颜康道:“这是钦使之印,你拿了赶快到临安府去,求见宋朝的史弥远史丞相。”穆念慈微微一惊,道:“我一个普通女子,史丞相怎肯见我?”完颜康笑道:“他见了这金印,迎接你都还来不及呢。你对他说,我被太湖盗贼劫在这里,不能亲去见他,要他记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临安来,决不能见,拿住了立即斩首。”穆念慈道:“那为什么?”完颜康道:“这些军国大事,说了你也不懂。你把我这句话去对丞相说了,那就是替我办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临安,和宋朝君臣一见面,那可对咱们大金国大大不利。”
穆念慈愠道:“什么咱们大金国?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不说清楚,我不能给你办这件事。”完颜康微笑道:“难道你将来不是大金国的王妃?”穆念慈霍地站起,说道:“我义父是你亲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汉人。难道你是真心的要做王爷?我只道,只道你……”完颜康道:“怎样?”穆念慈道:“我一直当你是个智勇双全的好男儿,当你假意在金国做小王爷,俟个良机,要给大宋出一口气。你,你真的竟然会认贼作父么?”完颜康听她语气大变,喉头哽住,显是又气又急,当下默然不语。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锦绣江山给胡虏占了一大半去,咱们汉人给金人掳掠残杀,欺压拷打,难道你一点也不在意么?你…你…”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掷,掩面就走。
完颜康颤声叫道:“妹子,我错啦,你回来。”穆念慈停步,回过头道:“怎样?”完颜康道:“等我脱难之后,我不再做什么劳什子的钦使,也不回到金国去啦。我跟你隐居归农,总好过成日心中难受。”穆念慈叹了一口气,呆呆不语。
原来她自与完颜康比武之后,一往情深,竟将他当作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杰。完颜康不肯认父,她只道他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国钦使,她又代他著想,认定他要身居有为之地,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替大宋扬眉吐气。岂知这一切全是女儿家的痴情呆想,这人那里是甚么英雄豪杰,直是个贪图富贵的无耻之徒。
穆念慈想到伤心之处,只感万念俱灰。完颜康低声道:“妹子,怎么了?”穆念慈不答。完颜康道:“我妈说你义父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还没能问个清楚,他们两人就双双去世,我一直心头胡涂。”穆念慈稍稍回心,暗想:“要是他真的还未明白自己的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当下说道:“拿你金印去见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黄家妹子,取了匕首来救你。”
黄蓉本拟将七首还她,但适才在窗外听了完颜康一番话,气他为金国谋干军国大事,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让他在这里关几天再说。”
完颜康却问:“这庄里的道路极为古怪,你怎么认得出?”穆念慈道:“有一位高人在暗中给我指点,却不知是谁。他始终不肯露面。”完颜康沉吟了一下,道:“妹子,下次你再来,只怕被庄中高手发觉。你如真肯救我,你去替我找一个人。”穆念慈愠道:“我可不去找什么死丞相活丞相。”完颜康道:“不是丞相,是找我师父。”穆念慈“啊”了一声。
完颜康道:“你拿我身边这条腰带去,在腰带的金环上用刀尖刻‘完颜康有难,在太湖西畔归云山庄’十三个字,到苏州之北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之中,找到有九个死人骷髅,叠在一起,叠成样子是上一中三下五,你把这腰带放在第一个骷髅之下。”穆念慈愈听愈奇,问道:“干什么啊?”完颜康道:“我师父双眼已盲,她摸到金环上刻的字,就会前来救我。你放了腰带之后,不可停留,必须立刻离开。我师父脾气古怪,如发觉骷髅之旁有人,说不定会伤你性命。她神通广大,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