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传(旧版)-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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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他功力神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对方停了箫声,否则要舞到至死方休,心头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挥扇舞蹈的手缩了回来。他心念一转:“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不听他的洞箫。”但箫声实在美妙之极,虽然撕下了衣襟,却是不舍得塞到耳朵之中。他又惊又怕,吓了一身冷汗,只见梅超风盘膝坐在地下,低头用功,想是以极大定力抵御箫声的引诱。他女弟子中已有几个功力较差的跌倒在地,把身上衣服撕成碎片,身子却仍在地上乱滚乱转。穆念慈因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虽然听到箫声后心神荡漾,情欲激动,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是安安静静的卧在地下,只是内心惊疑烦躁之极。
欧阳公子双颊飞红,心头滚热,喉干舌燥,内心深处知道再不见机立断,今晚性命难保,一狠心,伸舌在齿间猛力一咬,乘著剧痛之际心神一分,箫声的诱力稍减,抢起穆念慈向前急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数里之外,不再听到箫声,这才稍稍宽心,但这时已经筋疲力尽,全身大汗淋漓,恍若生了一场大病。他不敢久停,解开穆念慈的穴道,迫她跟随自己同往苏州城内。
且说黄蓉与郭靖送走穆念慈后,自回房中安睡,次日日间在太湖之畔游山玩水,晚上与陆庄主观画谈文,倒也过得甚是闲适。郭靖知道穆念慈这一去,梅超风日内必到,她下手狠辣,归云庄上无人能敌,势必伤人甚众。他在无人处与黄蓉商议道:“咱们不如把梅超风的事告知陆庄主,请他将完颜康放了,免得庄上有人遭她毒手。”黄蓉摇手道:“不妥。先前我还当那完颜康是好人,听穆家姊姊这么一说,心中甚是气他不过,让他多吃几天苦头,瞧著到底改是不改。要真不改,咱们一刀将他杀了。”郭靖道:“梅超风来了怎么办?”黄蓉笑道:“洪七公教咱们的本事,正好在她身上试试。”要知黄药师号称“东邪”,黄蓉是他女儿,自小受父薰陶,性格行事,自然多多少少也有些怪异之处,郭靖早知她的脾气,明白争也无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陆庄主对咱们甚是礼敬,他庄上遭到危难时,咱俩必当全力护持。
当下过了两日,两人不说要走,陆庄主也是礼遇有加,只盼他们多住一时。到得第三天早晨,陆庄主正与郭黄二人在书房中谈论陆游的诗句,陆冠英匆匆进来,脸上神色有异。他身后随著一名庄丁,那人手里托著一只盘子,盘中隆起了一块东西,上用青布罩住。陆冠英道:“爹,刚才有人送了这个东西来。”揭开青布,赫然是一个白骨骷髅,头骨上五个指孔,正是梅超风的标记。
郭靖与黄蓉知她早晚必来,看了并不在意,陆庄主却是面色大变,颤声问道:“这……这是谁拿来的?”说著用手撑起身来。
第四十九回 顶缸渡水
陆冠英心知这骷髅来得古怪,但一来艺高人胆大,二来是太湖群豪之主,也不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这时见父亲如此惊惶,竟是吓得面色苍白,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忙道:“刚才有人放在一只盒子中送来的,庄丁只道是寻常礼物,开发了赏钱,也没细问。拿到帐房一看,却是这个东西,去找那送礼的人,已走得不见了。爹,你说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陆庄主呆呆不语,伸手到骷髅顶上五个洞中一试,五个手指刚好插入。陆冠英也看出了古怪,惊道:“难道这五个孔是由手指戳的?”陆庄主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道:“你叫人收拾细软,赶快护送你妈到湖中静僻处躲避。传令各寨寨主,约束人众,三天之内不许离开本寨半步,不论见归云庄有何动静,或是火起,或是被围,都不得来救。”
陆冠英大奇道:“爹,这是干什么呀?”陆庄主惨然一笑,向郭靖与黄蓉道:“在下与两位萍水相逢,言谈极是投机,本拟多聚几日,只是在下早年结下两个极厉害的对头,眼下要来寻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两位,实是归云庄……大……大祸临头,要是在下逃得性命,将来尚有重见之日。”他转头向书僮道:“取四十两黄金来。”书僮出房去取,陆冠英不敢多问,照著父亲的嘱咐自去安排。
过不多时,书僮取来黄金,陆庄主双手奉给郭靖,说道:“这一位姑娘才貌双全,与郭兄真是天缔良缘,在下这一点点菲仪,聊为他日两位成婚的贺礼,请予笑纳。”黄蓉脸上飞红,心道:“这人眼光好厉害,原来早已看出我是女子。怎么他知道我和靖哥哥还没成亲?”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谢了收下。
陆庄主拿起桌旁一个瓷瓶,倒出数十颗朱红药丸来,用绵纸包了,说道:“在下别无他长,昔日曾由恩师授得一些医道药理,这几颗药丸配制倒化了一点功夫,服后延年益寿。咱们相识一番,算是在下一点微末的敬意。”药丸倒出来一股清香,黄蓉一闻气味,就知那是极为珍贵的“九花玉露丸”。他幼时曾相帮父亲搜集九种花瓣上清晨的露水,知道调配这种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他这数十颗药丸人情可就大了,当下说道:“九花玉露丸调制不易,咱们每人拜受两颗,已是极感盛情。”陆庄主微微一惊,道:“姑娘怎识得这药丸的名字?”黄蓉道:“小妹幼时身子单弱,曾由一位高僧赐过三颗,服了很是见效,因是得知。”陆庄主惨然一笑道:“两位不必推却,反正我留著也是白饶。”黄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说,当即收下。
陆庄主道:“这里已备下船只,请两位即速过湖,路上不论遇上什么怪异动静,千万不可理会,要紧要紧!”说时语气极为郑重。
郭靖待要声言决意留下帮他,却见黄蓉连使眼色,只得点头答应。黄蓉道:“小妹不揣冒昧,要请教庄主一件事。”陆庄主道:“姑娘请说。”黄蓉道:“庄主既知有厉害对头要来寻仇,明知不敌,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亏。”陆庄主叹了口气道:“这两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此两人之赐。二十年来,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寻找他们算帐,今日他们自行赶上门来,那是天赐良机。”
黄蓉寻思:“他怎么说是两人?嗯,是了,他只道铜尸陈玄风尚在人间。但不知他怎样与这两人结的仇?这事不便问他,另一件事却好生奇怪。”当下微微一笑,说道:“陆庄主,你瞧出我是个女扮男装,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还没成亲?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么?”陆庄主被她一问,登时窘住,心道:“你还是黄花闺女,难道我瞧不出来,只是这话倒难以说得明白,你这位姑娘诗词书画,件件皆通,怎么在这上头这样胡涂?”正自踌躇如何回答,陆冠英走进房来,低声道:“传过令啦。不过张、顾、王、谭四位寨主说什么也不肯去,他们说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也要在归云庄留守。”陆庄主叹了口气道:“难得他们如此义气!你快送这两位贵客走吧。”
黄蓉、郭靖和陆庄主行礼作别,陆冠英送出庄去。庄丁已将小红马和驴子牵在船中。郭靖在黄蓉耳边轻声道:“上船不上?”黄蓉也轻声道:“去一程再回来。”陆冠英心中烦乱,只想快快送走这两位生客,赶紧布置迎敌,丝毫未曾留神两人悄悄私语。
郭黄二人正要上船,黄蓉眼尖,忽见湖滨远处一人快步走来。那人头上顶了一只绝大无伦的大缸,模样极为诡异。这人足不停步的过来,郭靖与陆冠英也随即见到。待他走近,只见是个白须老头,身穿黄葛短衫,右手挥著一把大蒲扇,轻飘飘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铁铸成,看这模样,总有数百斤重。那人走过陆冠英等身旁,对众人视若无睹,毫不理会的过去,走出数步,微一踉跄,缸中忽然泼出一些水来,看来缸中盛满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重量了,一个糟老头子把这样一口大铁缸顶在头上,竟是行若无事,此人武功实在高得出奇。
陆冠英心头一凛:“难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对头?”当下顾不得危险,发脚跟去,郭黄二人对望了一眼,也就跟在他后面。那老头走得好快,不多时已行出数里,陆冠英轻功了得,幸喜尚能跟上,但见他头顶大缸,尚能如此,心中极感惊惧,郭黄二人也在暗暗称奇。郭靖曾听师父们说起当日在嘉兴醉仙楼头与丘处机比武之事,丘处机其时手托铜缸,见师父们用手比拟,显然远不及这口铁缸之大,难道此人武功尚在名满天下的长春子丘处机之上?
那老头行走的道路甚是荒僻,陆冠英虽是世居本乡,但被他在荒野中东一转西一绕,跟到后来竟是到了一处生平从未来过的所在,心道:“单这老头一人,我已非他之敌,前面若是再伏下他的同伙,那非遭他毒手不可,瞧来须得见机回头了。”正待停步,见前面来到河滨,心想:“这里并无桥梁,瞧他是沿河东行呢还是向西?”
他心念方动,却不由得惊得呆了,只见那老头足不停步的从河面上走了过去,水只及他小腿。他过了对岸,将大铁缸放在山边长草之中,飞身跃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了回来。黄蓉与郭靖曾听人谈起各家众派的武功,别说头上顶铁缸在水面行走自如,固是闻所未闻,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世上岂能真有这种功夫?这时亲眼见到,却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对那老头钦服无已。
那老头一捋白须,哈哈大笑,向陆冠英道:“足下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陆少庄主了?”陆冠英道:“不敢,请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黄二人一指道:“还有两个小哥,一起过来吧。”陆冠英一回头,见到郭黄跟在后面,微感惊讶,原来一则郭黄二人轻功了得,跟踪时不露声响,二则陆冠英全神注视前面这个老头,因此竟未知觉两人跟在后面。
郭黄二人拜倒,齐称:“晚辈叩见太公。”那老头呵呵笑道:“免了,免了。”向陆冠英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找个地方坐坐。”陆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对头?”他究是群雄首领,性格豪迈,立时单刀直入的说道:“太公可识得家父?”那老头道:“陆庄主么?老年倒未曾见过。”陆冠英见他模样似乎不是说谎,又问:“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礼物,太公可知晓这件么?”那老头道:“那是什么奇怪礼物?”陆冠英道:“是一个死人骷髅,硕顶有五个洞孔。”那老者道:“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闹著玩么?”
陆冠英心道:“这人武功深不可测,若要和爹爹为难,必然正大光明的找上门来,何必骗人撒谎。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来到庄上,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再有多厉害的对头也不足惧了。”想到此处,不觉满脸堆欢,说道:“若蒙太公不弃,请到敝庄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陆冠英大喜,恭恭敬敬请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这两个小哥也是宝庄的吧?”陆冠英道:“这两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会他们,昂然前行,郭黄二人跟随在后。到得归云庄上,陆冠英请那老者在前厅坐下,飞奔入内报知父亲。
过不多时,陆庄主坐在竹榻之上,由两名家丁从内抬了出来,向那老者作揖行礼,说道:“小可不知高人驾临,有失迎迓,罪过罪过。”
那老头微一欠身,也不回礼,淡淡的道:“陆庄主不必多礼。”陆庄主道:“敢问太公高姓大名。”那老头道:“老夫姓裘,名叫千仞。”陆庄主道:“敢是江湖上人称铁掌水上飘的裘老前辈?”裘千仞微一笑道:“你倒好记性,还记得这个外号,老夫已有二十多年没在江湖上走动,只怕别人早忘记啦!”
铁掌水上飘早二十年在江湖上确是非同小可,后来他似是受了什么挫折,忽然封剑归隐,只因时间隔得太久,到底为了什么原因,武林中的人都已不大清楚。陆庄主见这人突然在这时候到来,心中好生惊疑,问道:“裘老前辈驾临敝地,不知有何贵干?若有用得著晚辈之处,当得效劳。”裘千仞一捋胡子,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说起来倒教武林朋友笑话,总是老夫心肠软,尘缘未尽……嗯,我想借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做会功夫,咱们晚间慢慢细说。”
陆庄主见他神色似无恶意,但总不放心,问道:“老前辈道上可撞到黑风双煞么?”裘千仞道:“黑风双煞?这对恶鬼还没死么?”陆庄主听了这句话心中大慰,说道:“英儿,你请裘老前辈到我书房休息吧。”裘千仞向各人点点头,随了陆冠英走向后面。
陆庄主虽没见过裘千仞的武功,但向来知道他的威名极盛,当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论拳说剑时,也曾邀他到场,只是他适有要事,未能赴约,但既邀请于他,那他自是武功卓绝之人,纵使不及王重阳等五人,谅亦相差不远,有他在这里,黑风双煞是不能为恶的了。当下向郭靖与黄蓉道:“两位还没走,真好极了。这位裘老前辈功夫之高,俗人难以望其项背,天幸今日凑巧到来,我还忌惮什么对头?待会两位请自在卧室中谈心休息,只要别出来,过了今晚,那就没事。”
黄蓉嫣然一笑,道:“我想瞧瞧热闹,成么?”陆庄主沉吟道:“就怕对头来的人多,在下一个照应不到,误伤了两位。好吧,待会两位坐在我的身旁,不要远离。有裘老前辈在此,鼠辈再多,又何足道哉!”黄蓉拍手笑道:“我就爱瞧人家打架。那天你打那个小王爷,真好看极啦。”陆庄主道:“今晚来的是那个小王爷的师父,本事可比他大得多,所以我担了心。”黄蓉道:“咦,你怎么知道?”陆庄主道:“姑娘,武功上的事儿,你就不大明白啦。那小王爷用手指伤我英儿小腿的功夫,跟用手指在那骷髅顶上戳五个孔的本事是一路的。”黄蓉道:“嗯,我明白啦。苏东坡的字当然跟黄山谷不同,道君皇帝的画,自然又与徐熙的两样,会的人一瞧,就知道谁的书画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陆庄主笑道:“姑娘真是聪明绝顶,一点便透。”
黄蓉一拉郭靖道:“来,咱们去瞧瞧那白胡子老老,在练什么功夫。”陆庄主惊道:“唉,使不得,别惹恼了他。”黄蓉笑道:“不要紧。”站起身便走。
陆庄主坐在椅上,行动不得,心中甚是著急:“这位姑娘好不顽皮,这那里是偷看得的。”只得命庄丁抬起竹榻,赶向书房,要设法拦阻,远远望见郭黄二人弯了腰,俯眼在纸窗之上向里张望。
黄蓉听见庄丁的足步声,急忙转身摇手,示意不可声张,同时连连向陆庄主招手,要他过来观看,陆庄主生怕要是不去,这位小姑娘发起娇嗔来,非惊动裘千仞不可,当下命庄丁放轻脚步,将自己扶过去,俯眼在窗纸上黄蓉所弄破的一个小孔上向里一张,不禁大奇,只见裘千仞盘膝而坐,双目闭住,口中连续不断喷出一缕缕的烟雾。
陆庄主是武学名家的弟子,身负绝艺,各派的武功虽然未曾见遍,但早年均曾听师父详细拆解比拟过,知道纵是内功卓绝之人,也未曾听说口中能喷烟雾,他不敢再瞧,一拉郭靖的衣袖,要他别再偷看。郭靖一来尊重主人,二来也觉不该窥人隐密,当下站起身来,牵了黄蓉的手,与陆庄主来至内堂。
黄蓉笑道:“这老头儿好玩得紧,肚子里生了柴烧火!”陆庄主道:“那你又不懂啦,这是一种厉害之极的内功。”黄蓉道:“难道他嘴里能喷出火来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