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坛上的"弃婴"-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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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正和一堆人在酒吧里喝酒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有点儿烦,这几天吴琪每天这个时候都给他打电话,要他回去别喝多,搞得大家都知道他有个特别爱管他的女朋友。今天他下班前才特意发短消息告诉吴琪今晚要和同事出去,回去再给她打电话,可她怎么又打过来了,还没结婚就这样,管得真多。王晓喝得有些多,看也没看号码就摁下接听键对着手机嚷着:“我不是和你说过,今晚和朋友在外面,回去再给你打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在喧嚣的酒吧里这样的沉默让王晓觉得有些奇怪,今晚吴琪怎么了?难道生气了?可能自己刚才语气太冲,把她惹生气了,吴琪什么都好,就是心眼有点儿小。王晓想着就打起花腔,反正先赔不是总没错。
“好啦,别生气了,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错了,我认罚,回厦门一定让你好好罚我,看是要跪洗衣板还是跪键盘都成,好不好?”
王晓压低声音哄着吴琪,可吴琪还是闷声不吭,王晓不禁有点儿火了,就算自己刚才大声了一点儿,可现在也像个孙子般赔了半天的不是了,那女人至于还生气吗?这么多同事在,要是哄太久,那脸都丢光了,大家还不得笑我“妻管严”?
“你别老不说话啊,再不说我先挂了,还有同事在等我,我们回去再说。”
“王晓,是我,让你失望了,我是圣婴。”正当王晓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圣婴幽幽的声音。王晓一下子愣在那里,浑身无力,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世界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圣婴那透着几分忧郁的声音。
上帝总是爱开玩笑,人总是在最渴望相遇的时候一再错过,却在习惯错过之后不期然地相遇。这样的安排实在让王晓怀疑起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前是不是得罪了这个爱记恨的老头儿,要不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折磨自己。可爱折磨的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扯上圣婴,甚至还有吴琪。
王晓甩了甩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或许他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已经暂时被剥夺了,而这个无辜的剥夺者正在话筒的那一边等着他回答。
他随手抄起吧台上的一杯酒,一口倒入嘴里,那微苦的感觉从喉咙火辣辣地烧到胃里,很难受,可他却必须感谢这杯不知名的酒,是它使他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他终于能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蹩脚的字眼。
“不,你还好吗?”这几个沙哑的字眼一出口,王晓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不”什么?什么“你还好吗”?这么末流的台词怎么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她是圣婴啊?你忘了吗?你原来有很多话要和她说的,即使有些原来想说的话现在不能说了,有些话可以说,但你现在确实已经忘了,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该这么贫乏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啊?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有见过她吗?整整8个月啊,这比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多,可你看看你现在说的这话……
“我还好。”圣婴顿了顿,见王晓没有回答,又接了句:“从厦门回来后,又出了一趟国,在国外待了大半年才刚回来。”
“你去过厦门?还出国?什么时候?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似乎没有吵架,你就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王晓来不及消化圣婴的话,那短短的话语里包含着太多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了,去年冬天的那些和圣婴有关的记忆又鲜活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气愤,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或许是圣婴那平静的语气激怒了他,他想起了去年圣婴不告而别的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是怎么找她的,是怎么过来的,她不告诉他她去哪里了,她连要出国那么久都不告诉他,他王晓在她心里算什么?这种愤懑在王晓心里急速膨胀着,以至于他忘了他早已是别人的男朋友,他忘了他早已决定离开圣婴了。他忘了。所以他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公在追问着离家出走刚回来的妻子,可他们早已离婚了,早已不在一起了,可他忘了,或许等他冷静下来他会发现自己的可笑与可悲,可那都是冷静下来后的事情,他现在只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圣婴不告诉他?
“这话要说起来就长了,我想你也不一定非要知道,还有人等着你给她打电话,我打电话只是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麻烦你把我的钥匙给我。”圣婴不知道王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对于他的反应她不知该悲伤还是欢喜,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麻木了,眼眶里流出透明的液体,可心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平静。所有的感觉在一开始听到他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已经冰冻麻木了,麻木到可以对他的激动和惊讶熟视无睹,麻木到终于可以客套地和他说话。虽然她一直知道王晓可能是把她当作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可她还是喜欢欺骗自己,其实那只是王晓没有发现自己其实也是有点儿爱她的借口,只是他没发现。可刚才王晓那带着酒气的嘟囔彻底地把她从梦里鞭打着拖回现实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掩耳盗铃的傻瓜,被人抓了个正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晓对她那么生气,她不愿把这种生气看成是王晓对她的在乎,那顶多只能看成是男人的权威受到挑战的反应罢了。她已经忘了自己打这个电话是想和他说什么,只好随口说了那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拿钥匙。
其实这把钥匙当时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她就没有想要收回过,至少没想过要这么快收回。她知道王晓有天会走,可当她一下飞机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心急如焚地打车回家却没看到王晓的时候,她有种预感,他走了。桌子上厚厚的灰尘在说着他走了;冰箱边那横躺的插头在说他走了;沙发上的那自己走时没来得及合上的《瑞丽》在说他走了……不,不止它们,满屋的晦暗和寂寞都在不满地嘟囔着他走了。她来不及捂住饱受惊吓的耳朵冲进房里,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再也听不见满屋的叫嚣了,她变成了雕塑,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走了,他终于还是走了……
“为什么电话里不能说?”王晓一听圣婴这客套的语气,心情更加烦闷起来,一种不应景的冲动在体内迅速发芽成长,他想见到她,他想亲口听她告诉他答案,管它话有多长,他都要听,“要是电话里不能说,那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说啊,正好可以还你钥匙。”
“现在吗?你现在有空吗?”圣婴忽然想起他说过要给那个女孩打电话,心里一疼,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不用给你女朋友打电话了吗?”
“你怎么那么多话,我让你过来你就过来。”王晓一听她又提起吴琪,终于发火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不喜欢听圣婴提起吴琪,就像他也不会喜欢听吴琪提起圣婴一样。
“半个小时后,我在天堂酒吧门口等你,就我们上次和沈凡一起的那家‘天堂’。记住,半个小时,不要让我等太久。”王晓又补了一句,然后气呼呼地合上了手机。
在等圣婴的那半个小时里,王晓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酒,同事都开玩笑地问他受了什么刺激,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能刺激他的女人已经从吴琪变成了圣婴。
第四部分第44节 再一次见面
有一千种理由可以让圣婴不去见王晓,可她最后还是去了,准时在半个小时后站在“天堂”门口,因为她要来拿他的钥匙,是的,只是来拿回钥匙而已。圣婴拽紧了挎包的袋子,说服着自己。当王晓醉醺醺地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圣婴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有几缕被风调皮地吹起,她双手紧紧地拽着大挎包的袋子,似乎很紧张的样子。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王晓想了很久,终于想起那天和沈凡一起在这家酒吧喝酒的时候,圣婴也是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们在巷子口接吻了。
“我来拿我的钥匙。”圣婴盯着这个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男人,明知他们已经不属于彼此,可她还是忍不住贪婪地盯着他,她有太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她握紧拽着袋子的手,她怕它们一不小心会去触摸他的轮廓,可那已经是别人的了。她紧张地说出说服自己来见王晓的理由,她怕自己忘了。
“出国半年多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王晓仿佛没有听到圣婴的话一样,只是一步步地逼近圣婴,他的眼神透着凶狠,像只刚被放出牢笼的困兽。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王晓。”看着这样的王晓,圣婴有些害怕,虽然她知道他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我只是来拿我的钥匙,王晓,你答应过我的。”看着王晓一步步逼近,圣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钥匙在我家,你跟我回去拿吧。”王晓不由分说地拉起圣婴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车上两个人都一言不发,空气紧绷得一触即裂,有一种莫名的暧昧在两个人之间不断扩张。忽然,那司机像无法忍受这样的压抑般打开了收音机,广播里传出零点乐队那伪装撕心裂肺的呐喊“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圣婴仿佛被吓到般不可抑制地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抖,圣婴分不清这战抖到底是来自那跳动的心还是来自这僵硬的肉体。她吐了口气,想调整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却发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正躺在王晓的手里,或许是刚才她受惊吓的时候吧。她没时间想这问题,王晓正把她往身上带,他把她整个人搂在自己怀里,把她的头压在他生命跳跃的地方。圣婴挣扎了一下,可王晓没有放开,他一向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可他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想到这里,圣婴的挣扎变得激烈了起来,惹得司机不时地从镜子里看着他们。可王晓却仿佛全然不觉一般喃喃地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有多辛苦,多着急?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王晓找过她?圣婴一听这话就停止了挣扎,她还记得从厦门回上海的时候,她曾在机场问过王晓他是否曾找过她,她还记得王晓清楚地回答“没有”,可现在王晓却下意识地说着他曾辛苦地找过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晓不是说好不找她的吗?圣婴的心里充满了疑问,可她却愿意相信王晓是真的找过她。她还记得自己听到王晓没有找她的时候是多么失望,可现在王晓说找过她。女人的直觉使她相信了后者,她不再挣扎,就这样一路靠在他的胸口,直到的士在他家巷口停下。
王晓喝得有点儿多了,上楼梯的脚步都有些紊乱,圣婴不得不在旁边搀着他,他不时在她耳边吐着热气,扰得她脸上很痒。
王晓租的房子在4楼,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圣婴在把王晓扶到房间之后,就去卫生间弄了一条热毛巾准备帮他擦一下。她打量着这房间的摆设,有点儿脏也有点儿乱,单身男人的味道很重,没有什么女人的物品,这个发现让圣婴心里有些开心。
“圣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圣婴小心地帮趴在床上的王晓擦着脸,这是她第一次照顾一个酒醉的男人,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手哪里重了,会让他不舒服。正当她聚精会神地擦着他不断冒汗的额头的时候,王晓却忽然翻过身来,一把拉过圣婴,把她压在自己身下。
王晓一边用自己的胡楂儿蹭着圣婴的脸,一边喃喃地念着:“你该告诉我的……”圣婴闭上眼睛,不想打破这美好得几乎让她落泪的感觉,这样的温柔这几个月来只有在梦中才有过,而今,这个男人真的在自己身边。他的酒气喷在自己热得发烫的脸上,圣婴觉得自己也醉了,醉得全身都轻飘飘的,很舒服……他用那颓废的胡子或轻或重地勾勒着她身体的轮廓,她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被那醉人的酒气入侵,醉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醉了……忽然,她的背部一阵绷紧,全身被碾碎般的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露出甜蜜的微笑,笑容化成一对翅膀,把她带到了天堂。天堂很热,也很美,遍地开满了血般鲜艳的花朵……
“晓,我爱你。”在飞到天堂最高点的时候,圣婴忍不住喊出了那禁忌的咒语,那一瞬间,天堂崩溃了,圣婴从最高处摔了下来,摔在那破碎的废墟上,翅膀折断了,身上也受了伤,都怪她喊错了咒语,她说了不该说的话,遭到了天谴。
在听到圣婴那忘情的话语时,王晓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忽然疲软了下来。天啊,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她?王晓忍住想把自己打一顿,他漠然地走到浴室,打开冷水,茫然地站在下面,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圣婴,不,不只是她,还有吴琪。
手机在响,在这刚经历颠覆的世界里显得虚弱无力,可它却没有放弃,一如它的主人那般固执……
圣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以为自己已经摔死了,不然为什么动不了?她瞪着眼睛,望着那分不清是黑还是白的天花板。为什么,为什么天堂和地狱距离这么近,而我却摔得粉身碎骨?
她咧开嘴想笑一笑自己,却发现那孕育出翅膀的伤口在扩张,似乎有股热热的东西流出来,暖暖的,像回到妈妈的子宫里……
妈妈,你还好吗?我刚才去了天堂,可我没有看到你,来不及,我来不及看你就摔了下来。圣婴抚摸着妈妈走的时候留给她的那个镯子,轻轻地用脸摩挲着。那镯子慢慢地变暖了,就像和妈妈在说话。妈妈在天堂,而她在地狱,天堂和地狱只有一步之遥,可她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妈妈那焦急的脸,这是圣婴第一次看到妈妈露出这种与优雅相背离的表情,想必妈妈自己并不知道吧。
妈妈,你别这样,别为我着急,别为我担心。圣婴想举起那戴着镯子的手,向着妈妈的方向,妈妈就在眼前,她几乎可以听到她关切地问:“圣,你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妈妈像只急切想护着自己孩子的老母鸡,圣婴想着这个比喻,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能让一向优雅从容的妈妈变成这样,可见她现在的情形有多糟糕。她努力抬起上半身,想摸摸妈妈的脸,却怎么也无法企及,过了一会儿,圣婴终于颓然地放弃了。她知道,她和妈妈虽然近在咫尺,却隔着天涯。生与死。天堂与地狱。圣婴叹了口气,不再看着妈妈,她不想让妈妈看到她这样子,妈妈该有她自己的生活,那将她们灵血相连的脐带早已在二十几年前那个将她们生命一分为二的夜晚被剪断……
妈妈,我没事,只是从天堂摔了下来,摔断了翅膀,可能还有其他地方。不是谁的错,妈妈,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好,我得意忘形喊错了咒语,才会遭到这样的惩罚。我不怪谁,我认命了,妈妈。我不怪你没有保佑我,我不怪他不爱我,真的,我谁都不怪,谁都不……
圣婴趴在床上,笑了,笑容压在冰凉的麻草席上,被割得支离破碎,碎片化成温热的泪水,滴在妈妈戴了几十年的镯子上,顺着镯子圆润的身子滑下渗进那默默承载着颠覆的席子……圣婴用脆弱的手指轻轻地勾勒着席子上泪水流过的那些地方,她深信,这些地方的颜色一定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她不知道王晓躺在这上面是否会感觉出异样……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即使没有脚步声,圣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