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坛上的"弃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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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即使没有脚步声,圣婴依然能清楚地闻到王晓的味道,她知道他进来了。如果不是这房子只有一张床没有沙发,圣婴相信他不会进来,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后悔着,如果不是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他一定恨不得把他自己杀了。在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露出懊恼迷惘的表情忽然疲软下来的时候,她知道他一定痛苦极了,而这样的痛苦因她而起,也因他自己而起。
感觉到王晓在床的另一侧轻轻地躺下,圣婴小心地合上眼睛,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她不想让这种清醒所带来的尴尬在他们之间赤裸裸地蔓延。她知道她如果醒着,他一定会对她说“对不起”,这样他心里或许就会好过一点儿,可她不想这样。为什么她要委屈自己听那声千分讽刺万分残忍的“对不起”,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她愿意的,她高兴这么做。她高兴把自己给他,那是对她来说最有意义最值得纪念的事情,可却是他最想抹去的事情。他想用一句句的对不起抹去,可她不愿意,即使明天就要分手,她依然希望他也和她一样永远记得今晚,她希望他永远记得有个叫“圣婴”的女孩曾虔诚地把自己完整地给了他,而这一切都是那句“对不起”无力抹去的。所以她闭上眼睛,她装作已经累极入睡,她要他收回那句“对不起”,她要他无处道歉,他对她,抑或是她对他,不管是相偎相依,或是形同陌路,永远都不必对彼此道歉。
王晓默默地看着在床的那一侧已经入睡的圣婴,她蜷着身子,长发半掩着脸,看不清表情,不过似乎是睡着的样子。王晓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如果圣婴还醒着,他能对她说什么?除了“对不起”之外,他还能对她说什么?所以看到她睡着的时候,他才会暗自庆幸,他庆幸什么都不用说。她的脚踝在他手指旁边,他忍不住想去触摸它,可他不能也不敢,他真的不想让自己再做出什么。他忽然有点儿害怕,他不知道让他害怕的是身边这个女孩,还是被关在心里的那个自己?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之后一仰头没几口就把它们全倒进了肚子里。头有些晕,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撇了撇嘴角,回到房间里,轻轻地躺在和她相对的一侧。他翻了个身,她的表情终于彻底看不见了,那满屋的黑终于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着王晓的轻鼾划破这死一般寂静的黑夜,圣婴知道他终于已经沉沉地入睡了。她有点儿羡慕他的好眠,她不行,她无法像他那样,她知道她今晚只能无眠到天亮。她轻轻地抬起微疼的身子,静静地靠着王晓的背,她的手小心地放在他的腰间,她想紧紧地环着他,可又害怕吵醒他。她不敢想像如果王晓忽然睁开眼睛,她该怎么办,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轻轻地贴着他,她知道她只剩这最后一夜。明天醒来,他们将各自走自己的路,他们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交集。想到这里,她的悲伤无法抑制,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可怎么也无法止住那几乎让她窒息的呜咽,她匆匆地跨过他的身体,她无法再让自己待在他身边,她怕再多待一刻,她会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她只是他的错误,他终于得到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她该退出,与其让3个人都痛苦,不如让他们幸福。她知道自己不伟大,所以她该早点儿走,否则她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把他从那个女孩身边抢回来,天知道她有多么妒忌那个女孩,妒忌她的幸运,妒忌她可以不用付出却可以霸着王晓的爱……
圣婴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地狱的第几层,妒忌之火烤得她全身发疼,没有人来救她,她只能一步步地爬离它,她不能让自己越坠越深,她要把自己救出去。她爱的人在天堂,她的亲人在天堂,她要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层空间里,她要祈祷某天还能在人群中与他们不期而遇,她要看他们幸福……
第四部分第45节 惆怅
第二天早上,王晓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的,圣婴已经走了。王晓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他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感觉。高兴和难过都是比较极端的情绪,这些现在似乎都离他很远了,他像只中庸的蜗牛,连情绪都不会再有激烈的波动。这是他原本十分渴求的一种状态,他甚至视此为成熟的标志之一,可他从未想过的是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这种蜕变。昨夜做的那场梦,似乎把身体内的一切都已掏空,王晓觉得头有点儿晕,甚至有点儿想呕,可当他蹒跚地趴在马桶盖上的时候,却发现除了那即将枯萎的酸气,他真的吐不出其他东西。王晓无力地起身撑在洗手盆上,有些东西空了可以再填,例如肚子,可有些东西掏空后,再也无法填满,例如感情。如果说他和圣婴的感情就像世间独一无二的丝绸礼服,那昨夜就像衣柜里的一根钉子,礼服在收藏进衣柜的时候不小心被钉子钩破,再华美的礼服又如何,再喜欢这礼服又怎样,破了就是破了,既是独一无二,就无法再找到相同质地的料子来缝补,因为那唯一和它相契合的质料已经被撕碎,挂在钉子上了。王晓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镜子里胡子邋遢的自己,不禁开始诅咒这该死的宿醉。
成功伪装好有些虚弱的自己之后,王晓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笔记本电脑有些热,似乎是昨晚没关的样子,可昨晚自己应该没有开笔记本电脑吧?王晓皱了皱眉头,没有力气多想,公司里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去交接。办公室已经帮他定好了回厦门的机票,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后天中午的,今天是他最后一天到总公司去上班。
原本想打的去公司,可快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王晓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想在离开上海前,最后一次乘地铁去上班。在电影或是小说里,地铁里似乎总是上演着姿态各异的离别,煽情且暧昧,王晓喜欢有地铁的城市,他喜欢看地铁里表情冷漠的人群,他喜欢看地铁里穷困潦倒的流浪汉,他喜欢看地铁里或牵手或拥抱的情侣……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他喜欢做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这里冷眼看着那些被人丢弃的面具或是爱情。
在等地铁的时候,王晓忽然很想圣婴,他想起他第一次和她一起乘地铁的时候,她笑得如夏日里的冰淇淋,而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走了多年冤枉路的傻小子,什么都没有,除了满身傻气,他不知道圣婴到底喜欢他什么。以他所习惯的上海女人之精明来看,圣婴实在是个异类,或许正因为如此,在这个城市她才不快乐吧。想到圣婴那黑夜里带着悲伤的甜蜜笑靥,王晓觉得像被人掐住脖子一般难受,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圣婴的号码,那一刻,他有股冲动,他想带她走,离开这个让她不快乐的城市,不管是以什么姿态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他只想把她带走……
电话通了,没人接,死一般的寂静。
地铁来了,人群把他挤进地铁,衬衫贴着衬衫,领带缠着领带,让人发腻的嘈杂。王晓自嘲地合上手机,他一定是疯了,他怎么能在一个如此现实的世界里发疯?
他不再去想圣婴,不再去想她到底快乐与否,其实这世界上不怎么快乐的人还很多,可大家还是一样得生活。没有人喜欢一大早挤在地铁里吃早餐,可为了生计,很多人还是得这样。改变你所能改变的,接受你所不能改变的,每个人都是在这样的夹缝中求生存,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怜悯来关心别人的快乐。王晓想到这里,觉得有些无奈,但这种无奈很快被心安理得所代替,或许他该打电话问问圣婴还好吗,可打电话又能改变什么呢?他还是不能把她带回厦门。王晓紧紧地抓着地铁里客门旁的栏杆,一种淡淡的悲哀在他体内散开,他不敢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很龌龊,他借着酒意占有了她,却没有给她一个交待,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可是,与其给她留下一句无用的话,一再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宁愿让自己就这样像个小偷般从她的世界里逃匿……
手机又响了,在拥挤的地铁里,像个伤者在微弱地呻吟,可王晓还是听见了。他心跳有些加快,难道是圣婴回过来的电话吗?可一看电话号码,他的心跳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是吴琪。
“晓,你还好吧?我昨晚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电话里传来吴琪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王晓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真的,她管他实在是有点儿严,让他觉得自由这东西倍加可贵。
“哦,我没听到啊,昨晚和同事喝得比较多,后来他们送我回来之后我就睡死了,连衣服都没换。我还好,你别担心,你也该上班去了。”王晓想起他原本答应回去后要打电话给吴琪,可后来……
“我只是担心你,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我昨晚一个晚上都睡不安稳,老醒,今天头有些疼,上午请假了。”吴琪嗔怪着,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在王晓面前已经越来越像个爱管事的小女人,也不断表现出王晓以前从未见过的一面,既可爱又有点儿可恨。
“那你好好休息,我手机快没电了,今天最后一天上班,我回家再给你打。”听到吴琪为了他睡不好,王晓很内疚,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凭什么霸占着两个女人的好,却让她们为他不快乐。虽然他追了吴琪很久,可真正追到之后,他实在有点儿不称职,倒是吴琪一直是对他照顾备至,他能看出吴琪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了,他真的不该三心二意。
还没等吴琪回话,手机就没电自动关机了。王晓握着那屏幕一片空白的手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在情感的天平上往吴琪那边加了一块砝码,至于圣婴,他已经没有想她的能力和权利了。在这三个人的电影里,每个人都是受伤的人,他已经没有力气来翻看谁的伤口伤得最深。圣婴,对不起,我高估了我自己,我以为我能给你快乐,可实际上我做不到。我们谁都不是谁的上帝,我和你一样,都是等待救赎的人。
从王晓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上海的清晨有种潮湿的味道。圣婴没有坐车,就这样一路走回来。她很累,可是却有种疲惫的快乐,这种为一个男人全心付出的感觉感动了她自己,却不知能否感动王晓。不管怎样,她为这样的感动而感到淡淡的快乐,她的第一次给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她却为此感动,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个神经病。可是爱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情,和那个人没有关系,和那个人有没有女朋友更没有关系。我爱我的,受伤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抱怨。对于昨晚的一切,她并不后悔,她甚至庆幸自己能用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来为这无果的爱情殉葬。
她没有等王晓醒来就走了,因为她害怕听他说“对不起”,她知道王晓会觉得他欠了自己,她想让他欠一辈子,至少这辈子他会永远把她淡淡地放在心里,而下辈子或许他们又会因今生的亏欠而相遇,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想到这里,圣婴不禁笑了起来,清晨的雾水打湿了这清淡的笑容,这浸水的笑挂在脸上竟然也越发沉重起来。
回到家里,圣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她该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否则真的会生病。她不喜欢在一个人的时候生病,因为生病会让她变得格外脆弱,那些孤单和委屈也就特别容易乘虚而入,她不愿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数落着自己的寂寞。
从浴室洗澡出来,圣婴看到手机里有个未接电话,是王晓打来的。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回拨了过去。虽然她在两个小时以前轻吻着王晓的额头走出他租的公寓的时候才对自己说,一切已经结束了,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王晓打电话过来是想说什么。她的心里还有一丝丝的侥幸,她希望王晓要说的不是那句“对不起”。她知道自己这样活着像一个吸毒的人,可哪个女人能抗拒爱情这种无药可解的毒呢?她不是谁,她只是个戒不了毒的女人而已。
电话通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过了5分钟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王晓,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吗?我明白了,原来我们的默契始终如一,你也知道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相见不如怀念,我可不可以把这当作你沉默的诺言?如果可以,那这一次的承诺,你能否用剩下的生命去兑现?圣婴拿着冷了的手机,坐在沙发上,像雕塑一般沉默,只有那没来得及擦干的头发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王晓在公司忙了一天,终于把该交接的工作都顺利交接完了。离开公司的时候,和每个部门都告别了一下,这对于王晓来说像例行公事,并没有太多离别的感觉。伤感之于离别而言,虽然煽情,但并不滥情,更不廉价。对于王晓来说,上海唯一可以让他牵挂的,只有那个叫圣婴的女孩了。可惜这样的牵挂无济于事,除了放在心里之外,也别无他用。
回到租来的公寓,王晓开始整理东西。收拾行李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了,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拉杆箱里。这些衣服有圣婴为他买的,也有吴琪为他买的,他是个不喜欢逛街的人,早已习惯穿她们买的衣服。回厦门以后,吴琪买的衣服会越来越多,而圣婴买的这些或许有天穿不了了,只能收起来放着了。或许,他总有一天会慢慢习惯只穿吴琪给他买的衣服。
收拾完其他东西之后,王晓给吴琪打了电话,随后冲了一下澡,换了睡衣准备早点儿睡觉,明天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天,要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好。
躺在床上的时候,王晓总觉得睡不安稳,总觉得睡衣哪里有些硌,摸了一下,好像口袋里有东西。王晓掏出来,打开灯一看,是一条手链。手链是棕色的带子编的,中间串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款式很简单大方,像是手工编织的。这手链应该是圣婴编的,除了圣婴,在上海不会有其他人会编手链送给自己。这一定是她走的时候放在自己口袋里的,圣婴到底还在这房子里藏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王晓腾地下床,把房间里的东西又仔细翻了一下,可除了这手链之外,圣婴似乎什么都没留下。王晓原本以为她会留下个纸条什么的,可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一定是被那个叫王晓的混蛋伤透了心,她甚至会恨那个混蛋吧。王晓不敢多想圣婴离开时的样子,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圣婴最后留给他的那条手链戴在自己的左手上。他发誓他一定要好好爱护这手链,他会一直戴着它,戴在和心脏相连的左手上,让它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动,这是他唯一能为圣婴和自己做的,虽然这已没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王晓睡得很香,这是他这次决定离开上海回厦门之后少有的。第二天,王晓一醒来就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上的链子,这是圣婴给他的,不是他昨晚做梦。当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的时候,却固执地保留着她留下来的东西,王晓不知这算不算矛盾,就好像身体已经活在明天,而某一部分灵魂却还活在昨天。这个世界总有太多无奈,像一把无影的刀,把人割得四分五裂,一块活在天堂,一块活在地狱,一块活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