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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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更叫她找谁乎?宝小姐不得不大发慈悲,坐到湍总督怀里,撒娇撒痴,手拉老头的耳朵,结果瞿耐庵先生遂当了兴国县县长。呜呼,读者先生明监,瞿耐庵先生的官是如此得来的,他能不怕老婆乎?
更为艰苦
瞿耐庵先生如此这般,现在再介绍冒得官先生,看他的官是怎么弄到手的,探本求源,可知其怕太太的缘故。冒先生的一套比瞿先生的一套来得更为艰苦,瞿先生似乎还有点福,只要把头缩到脖子里,任凭太太去不要脸,就有得官做,仍可以道貌岸然致训词。冒先生便大大的不同,一步一步,都要自己设计,而且本钱也下得更为庞大。呜呼,瞿先生和冒先生的光荣行径,柏杨先生本来要写一部「官崽学」,列专章以研究之的,如今竟在〈怕老婆〉文中胡乱引出,大材小用,糟蹋了粮食,可惜之极,读者先生应猛开茅塞,盖好的故事可以在多方面取得哲学启示,把瞿冒二位先生的表现,当作「官崽学」来研究,固然是无上妙品,当作「怕老学」研究,亦同样是无上妙品也。
话说冒得官先生用了种种方法,把太太女儿说服,(柏杨先生按:说服女儿陪他的顶头上司睡觉不简单,有志之士,可看该书第三十回。)决心献上女儿。找到了司令(统领)的副官(小戈什),送了几两银子的红包,就开口啦。书上曰──
「冒得官说:『家里女孩子长得下得去,今年刚十七岁,常常去跳舞(原文是「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司令(统领)是见过的,听说司令(统领)还要娶位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精彩!)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儿,怕的是他老人家听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的这个官职,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官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官不垮,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副官(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满口应允,但说一句道:『你倒会爬,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呀?』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做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家里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临。』副官(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冒得官道:『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
「这里副官(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报告司令(统领):『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家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是怎么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得真是头挑人才,前时儿会见她,她娘说女儿大了,有什么对劲的媒人,替她做做,就是给人做小也愿意,亦不要什么身价。司令(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租公馆,等到晚上过去就是了。』一派话,说到天花乱坠。」
书上续曰:
「羊司令(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舞厅里时常出出进进,(原文「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如今听了副官(小戈什)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副官是摸着脾气的,晓得已经有了意思,便说:『我此刻就去招呼她娘,司令(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先到别处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
「却说司令(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应酬,其实是天天秦淮河鬼混,(柏杨先生曰:官场现象,千古一也。)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莫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副官(小戈什)心上明白,(柏杨先生曰:每一个达官贵人,身边都需要有一个如此这般明白的人。)预先叮嘱轿夫,叫他们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打门进去,羊司令(统领)假装吃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串通好的,当即把他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司令(统领)等房中无人,就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里,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话,冒小姐只是不答,同哑子一般。羊司令(统领)以为她是害羞,所以并不注意。」
第二天一早,特写镜头演出。书上曰: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司令(统领)正好睡着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得震天价响,随后有人出来开门,听这来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司令(统领)虽然是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也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怕是副官(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房间外面,有人低声说话。于是羊司令(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司令(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中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立在门内。约莫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已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司令(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的一句是:『天还早得很,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说道:『天还早得很,总座(统领)为什么不再睡一会儿?』羊司令(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
书上续曰:
「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走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司令(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司令(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卑职在这里伺候司令(统领),难得司令(统领)赏脸,卑职感恩非浅。』说完这两句话,抬起头来,听司令(统领)吩咐。羊司令(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我求求司令(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也跪下来。羊司令(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司令栽培。』其时脸水和点心,都已齐备。羊司令(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司令(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司令(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才走,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好啦,冒得官先生真乃一个满腹经纶的官场人物,为了当官,千方百计送上自己的女儿,以供更大的官玩之,学问诚冲天也。有了女儿床上功夫,冒得官先生自然一帆风顺。过了几天,羊司令(统领)见了省长,竭力替他洗刷,省长大人自然听自己人的话。羊司令回司令部,随便找了一个藉口,飞出一顶帽子,把冒得官先生的死敌朱得贵先生,予以免职,不但免了他的职,还要褫夺他的军籍,押解回乡。朱得贵先生这一下子才发现碰上了「后台学」加「床上术」,大势要完,就到处托人求情。冒得官先生是何等的手段,竟挺身而出曰:「我去替你求求。」见了司令鬼混了一阵,司令非但不革朱得贵的功名,并且还赏了他一封信,教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他自己身上,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呜呼,台北有一个杂志,曰《文坛》,已有相当历史。柏杨先生也打算办一个杂志,曰《官坛》,月出一次,专门研究做官之道,互切互磋,共勉共励,务期父以教子,师以教弟,长官以教僚属,老板以教伙计。咦,官崽之怕太太,固有其黑幕,而官崽如果怕起女儿,其情节似乎更不简单。
古〈妒律〉
有了谢在杭先生的文章,诚所谓无往而不怕,无处而不怕,真是至矣大矣。看起来中华民族的灵性应该是高得很,中国妇女的地位也应该是高得很才对也。不过事实上未必尽然,是啥道理哉?这道理就太不可说啦。盖任何问题就怕不准提出,更怕不准公开,一经提出,再加上一经公开,准有点发现。我们可以分析每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怕老婆实例,便不难找出答案。瞿耐庵先生和冒得官先生为啥怕老婆乎?老婆为了他做出不可告人之事,是小辫子抓到太太之手,胆敢反抗,她只要轻轻一抖,他就得来一个倒栽葱。若邓锡侯先生亦然,太太在他的司令部要脱裤试试,便是靠她手里的小辫子。
中国怕老婆的特征是,凡是怕老婆的人,多半都是由于对妻子的不贞和负心,再不然就是由于道德败坏,或人格破产。直截了当的说,往往不是由于爱她才怕她,而是由于怕她使自己丢人才怕她,其基本出发点固是自私的和兽欲的也。历史书上最著名的怕同志,很少可以跳出这个肮脏的范畴。五世纪南宋光禄大夫王偃先生,固知名之士,严冬的时候,他太太把他脱光,绑到院里大树上,绑了一夜,偏偏那一夜下了大雪,几乎活活冻死。他这种怕法,竞选怕老会会长,连杨坚先生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你知道他太太是何许人乎?乃南宋皇帝刘裕先生的第二位女儿吴兴公主,夫妻间弄到这种一面倒的场面,早已没有了爱,而只有恨了矣。王偃先生的老祖宗王导先生也露过一手,有一天为了逃避太太,竟以宰相之尊,跳上牛车就跑,嫌牛跑得慢,还用手上的拂尘猛打牛先生的屁股。可是你知道他为啥如此紧张乎哉?原来他正在地下夫人家里欢宴,被太太打探出来消息,率领娘子军,直捣巢穴,才急得要发疯也。
中国怕老婆的行为,往往跟太太的「妒」相结合,这一结合,怕的价值就大大减低。盖丈夫之怕老婆,很少主动的由于内心的爱,而都是因为太太的「妒」,妒得他天昏地暗,心惊肉跳。但太太因何而「妒」耶?因丈夫不贞之故。如果做丈夫的守身如玉,不胡思乱想,太太便不会妒,太太不妒,丈夫便不会怕。而一个不怕老婆的社会固是死水社会也。嗟夫,一旦「妒」和「怕」成为因果,那就是说,一旦「怕」建筑在自己的不贞上,怕便不是真怕,而只是自私的畏惧,兽性的躲避,而不是对妻子的爱。
《两般秋雨盦笔记》上,曾转载广野居士先生撰的〈妒律〉,可惜文字太长,不能全录,姑且摘要抄若干条于后,请读者先生仔细观看,可发现丈夫之怕老婆的第一因,和老婆之妒的第一因也,文曰:
「凡妇梳头临镜,从镜中见夫与婢目眺,遂生嗔毒骂,并及丈夫者,坐以断罪不以律例,打七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凡妇允夫宿妾,日间反覆议明,及至更深,犹复令妾针纫,若或忘之者,坐以公事应行稽程律,打二十板。
「凡妇有病在床,沉沉药饵,仍令腹婢,稽查丈夫与妾喁语等情,坐以纳交近侍官员律,打一百板,放逐三千里。」
〈妒律〉续曰:
「凡妇每见人之内眷,必苦劝不可令夫纳妾,娓娓不倦,坐以同僚代判文案律,打八十板,处有期徒刑二年。
「凡妇每同婢妾触牌点韵,嘻笑一堂,忽闻主人声息,悉皆屏去,坐以脱漏户口律。打六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
「凡妇值夫偶宿妾舍,便僵卧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觉盈盈泪下。坐以户役不均律,打八十板,处有期徒刑二年。
「凡妇容夫纳妾,限夫住妾所,止以一更为率,迟则怨望詈骂,坐以丁夫差遣不平律,打六十板。
「凡妇无子,畏人清议,阳为娶妾,私禁冷室,不令丈夫见面,坐以田地荒芜律,打七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凡妇见妾生子,故将家业施舍僧尼,搬运母家,并与出嫁女,狼藉无度,坐以盗卖田宅律,打八十板,处有期徒刑二年。
「凡妇闻亲戚朋友娶妾,即行毒骂,并自咒以及丈夫,坐以把持行市律,打八十板,处有期徒刑二年。
「凡妇无子,恐夫买妾,强立己侄,或抱螟蛉,坐以斩人宗祀律,打一百板,刺配宁古塔,绝产没官,父母兄弟连坐。
「凡妇归宁父母,必将丈夫爱妾,挈之同往,坐以拐带人口律,打七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凡妇故令陋婢,强夫枕席,以塞娶妾之念,坐以良贱为婚律,打七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凡妇使婢,年已长大,不令蓄发,恐丈夫见猎心喜,坐以嫁娶失时律,打七十板,处有期徒刑一年半。
「凡妇年已衰迈,然脂粉翠钿,以固宠幸,坐以服饰违式律,打五十板。
「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坐以现任官自立碑律,打一百板,处有期徒刑三年。
「凡妇买妾入门,必使魇镇,或挂己裤于门首,或置棒槌于门限之内,种种不一,坐以禁止师巫邪说律,打一百板,放逐三千里。
「凡妇因夫买妾,便设经堂,修斋礼忏,惟同僧尼来往,坐以左道惑众律,打一百板,放逐三千里。
「凡妇每夜卧,必将床前暗置桌椅等物,周匝密布,以防夫有他适,坐以假宿卫人仪仗律,打一百板,处有期徒刑三年。
「凡妇因夫夜起溲溺,不行通知,即疑其私婢,生嗔毒骂,坐以夜禁不严律,打五十板。
「凡妇使用婢女,不许面粉鬓油,止令破衣敝履,充作夜不收,打听丈夫外事,坐以私渡关津律,打八十板,处有期徒刑二年。
「凡妇见夫入妾房言语,即假借公事,突入冲散,坐以擅闯辕门律,打一百板;如仅只骚扰,未有大闹,依例减打五十板。」
〈妒律〉又曰:
「凡妇因夫偶饮妓家,遂令端跪床前,自仍假寝,更余不允发放,坐以告状不受理律,打一百板,处有期徒刑三年。
「夫与妾寝,旦入妻房,妻乃托故启衅,需索首饰衣服,坐以因公科敛律,计赃从重论处,赃未入手者,打六十板。
「凡妇因夫娶妾,假病卧床,不吃茶饭,其夫委曲劝解,仍忿言诟骂;及腹婢私进饮食则啖之,人至则复藏匿,坐以夤缘作弊律,打一百板,放逐三千里。
「凡妇看戏(如今则看电影和看电视矣),见有演及妾妓者,则哓哓不止,并骂点戏之人,以及自己丈夫,坐以决罚不当律,打五十板。
「凡妇多蓄婢女,每同夫对饮,不许婢立己后,恐美目之盼,向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