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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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公主做太太是每个臭男人最高级的愿望,盖娶了公主,官也有啦,钱也有啦,权也有啦,势也有啦,社会地位更是有啦,真妙不可言。然而,除非自己的老爹也是皇帝,普通小民娶了公主,滋味恐怕不见得十分好受,不要说小民,即令老爹是宰相,官够大了吧,但在公主眼中看起来,宰相也好,巷口那个补破鞋的皮匠也好,见了她爸爸都得磕头如捣蒜,固同是一丘之貉也。曾国藩先生有言曰:「嫁女当胜似我家,娶媳当不如我家。」这是「门当户对」最具体的说明,盖女儿嫁了出去,丈夫是一位英俊青年,甘乃迪总统见了他都笑嘻嘻拍肩膀,而该丈夫学问又大得要命,仅研究臭虫就有十本巨着,得了八次诺贝尔奖金,出门不是坐飞机就是坐汽车,家里用的茶盃都镶着金刚钻,而且又爱她爱得紧,她自然安安份份和那小子过一辈子。如果娶了一位公主,问题就大啦,你有的那些玩艺她都有,而她有的那些玩艺你却没有,你说你的官大,她家再低级的官都比你大;你说你有钱,她家一颗珠子就超过你的全部家产;不要说不敢把她当媳妇当太太派用场,诚如唱本上说的:「下床只有君臣礼,上床才有夫妻情。」有妻如此,非怕不可。
君看过京戏《打金枝》乎,郭子仪先生的儿子郭暧先生,洪福齐天,娶了公主,公主到了郭家,不要说向公公郭子仪先生磕头,她不叫公公郭子仪先生向她磕头,已算很民主啦。郭暧先生一直忍在心里,到了有一天,是郭子仪先生的生日,郭暧先生叫她去拜寿。公主心里想,俺爹是皇帝,你爹算老几,郭暧先生年轻气盛,就把她揍了一顿,还开骂曰:「你以为你爹是皇帝乎?俺爹根本瞧不起啥皇帝,要瞧得起,早就干啦。」夫妻吵嘴本来没啥,然而如果妻大人是公主,情况就严重了矣。郭太太受了委屈,回到宫来,向皇帝爸爸哭哭啼啼,告了御状。郭子仪先生得到消息,吓得魂飞天外,就把郭暧先生绑将起来,晋见皇帝,自请处份。幸亏皇帝老头还算明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遇到了糊涂蛋或是遇到了暴戾成性的英明份子,好小子,你敢打我女儿,岂非瞧不起咱家乎,离婚算啦。公主离婚,非同小可,普通情形下,至少该丈夫要走下坡路,严重的恐怕还要绑赴刑场。呜呼,夫妻本是一样大小,亲家本也是敌体,如果一边高一边低,低的一头,也就是做丈夫的那一头,整天兢兢业业,那股劲恐怕不太好受。故历史上凡是娶那些齐大非偶的朋友,很少有啥出息,有些驸马爷连大门都不敢出,有些驸马爷面对太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其中一个家伙,惜忘其名字矣,太太晚上去厕所,都要抱之前往;太太害病,吐出的青痰,都要含到嘴里嚼之;有一次回家稍晚,太太以梳子照他脸上摔去,摔得鲜血直流,因未得太太命令,连用手摸一下都不敢,一直到它在脸上结了痂,才允许洗去。父母兄弟都为他抱不平,他曰:「你们懂啥,公主贵为天子之女,是衣食父母,岂可与较也。」怕老婆怕到这种程度,我们可称之为「男妓型」的怕,属怕老会中的另一格。
葡萄架倒啦
谢在杭先生更一步的分析曰:
「愚不肖之畏妇,怵于威也。贤智之畏妇,溺于爱也。贫贱之畏妇,仰余沫以自给也。富贵之畏妇,惮勃谿而苟安也。丑妇之见畏,操家柄也。少妇之见畏,惑床笫也。有子而畏,势之所挟也。无子而畏,威之所劫也。」
这真是怕同志百态。呆瓜固然怕老婆,聪明之士也怕老婆,穷小子怕老婆,百万富翁也怕老婆。太太漂亮的固然怕之,太太丑陋不堪的也怕之。年轻的太太怕之,年老的太太也怕之。真是普天之下,莫非怕士,率海之滨,莫非怕臣,无往而不怕焉。李宗吾先生的〈怕经〉上云:「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怕。」李宗吾先生的〈怕经〉全文,载于《怪马集》,读者先生不妨一瞧。盖李宗吾先生的意见是:妻大人有过,低声下气,用温柔的声调和婉转的措词去规劝,规劝不行,就痛苦万分;规劝到第三遍而妻大人仍然不听,则立刻泪如泉涌,放声大哭。妻大人勃然动怒,把自己打得头破血出,仍不敢有一点埋怨。不但不敢有一点埋怨,反而起敬起畏。李宗吾先生又隆重指出曰:君子之服侍妻大人也,无微不至,那份诚心爱意,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着。进得家门,妻大人不教坐,便不敢擅坐,妻大人不教退,更不敢擅自开溜。
一个男人弄到这种地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每一对夫妇都有他们的蜜月,在蜜月期中,卿卿我我,恩恩爱爱,谁也不会怕谁,可是日子一久,妻大人摸透了丈夫的脾气,事情便不好办矣。冰冻三尺,尚非一日之寒,怕老婆是何等的大事,更需要有悠久的传统文化,一步一步走入绝境也。不过,谢在杭先生的分析,虽然详矣尽矣,但仍遗漏一点,柏杨先生特为之补充曰:「官崽之畏妇,恐揭底牌也。」粗看起来,这和谢先生的「贫贱相守」雷同,实际上有大大的分别,如邓锡侯先生暨妻大人,他们尝的是正常的艰苦,如果他们尝的是非正常的艰苦,做丈夫的同样抬不起头。这种官崽之怕,乃官崽的专利品。君没有听说一个故事乎,有一个鸡毛官崽去见驴毛官崽,脸上左一道爪迹,右一道血痕,不成样子,驴毛官崽知道是他太太抓的,仍故意问曰:「阁下脸上怎么搞的呀?」鸡毛官崽曰:「昨晚在葡萄架下乘凉,葡萄架倒啦。」驴毛官崽笑曰:「胡说八道,那有那么巧的事?」只听后堂之内,传来太太一阵穷吼,乃变色曰:「你走你的,我家葡萄架也要倒啦。」呜呼,为啥官崽们往往都怕老婆乎,这不关灵性,也不关当初艰难,很多官崽根本就是红包世家出身的也。盖官崽也者,差不多都是以不尊严的手段达到尊严的地位,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用的是啥不尊严的手段,该人就是他的妻大人焉。这种要命的底牌握在她手里,犹如唐僧先生握了孙悟空先生的紧箍咒,闹翻了咱们就抖将出来,便不能混矣,就是有原子弹作后盾,官崽恐怕都很难振起夫威。
瞿耐庵先生
以不尊严的手段达到尊严的地位,如果仅是靠本身不尊严,好比说为了当一个部长,而去尝国务总理的大便,对怕老婆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如果是靠太太不尊严,那就不得不怕矣。说了半天,不如举例证明,请君看《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八回「丫姑爷乘龙充快婿,知客僧拉马作干娘」。说的是宝小姐当权的故事,宝小姐,湍总督的丫头也。湍总督本来打她的主意,她也颇愿意被打主意,可是想不到湍总督又娶了第十二房姨太太,把她给摆下啦,该丫头气得呼呼然,湍老头很觉抱歉,就把她收做干女儿,嫁给了戴世昌先生,贪赃枉法,买官卖爵,很有她的一套。买卖讲定之后,她进得衙门,就往干爹腿上一坐,不答应我就拧你,一直拧到老头答应为止,如此干法,当然炙手可热。要放洋的,要升官的,要调职的,要吃官司的,要竞选的,一拥而上,门口的小汽车排成长龙,而宝小姐的学问也就开始大起来。书上虽没有明白写出,但当个什么妇女团体的理监事,出出国,开开会,捐捐款,致致词,以今察古,固不在话下者也。于是,一个穷苦的小公务员瞿耐庵先生和他的太太,乃商量妙法,把她抓住。书上曰:
「瞿耐庵想走这条门路,太太说:『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自己做的,我们当太太的,只知道跟着老爷享福,别的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一揖右一恭,几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价钱,再去办这一回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给我多少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又何用说在前头呢?』太太说:『不是这样说,等你有了事,我问你要钱,比抽你的筋都难,不如事先说明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尝说过一个『不』字,没有亦是没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晓得你得个什么差事,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凭良心吧。』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说完,登时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留着给谁用?』瞿耐庵连连陪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着。』太太道:『不用你费心,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的是,说的是。』连连屏气静息,不敢作声。太太说:『我替你办事情,是要花钱的,头一回一份礼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后还得时时刻刻去点缀。你现在已经穷得什么似的,那里还有钱给我用?无非我这副老脸拿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这笔钱难道就不要还我吗?』瞿耐庵道:『应该还,应该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管,就是我要用钱,也在太太手里讨,你说可好不好?』当下商量一定,就托了一个庙里的和尚做了牵线。」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便注定了要怕老婆到底。
瞿太太巴结宝小姐,不是那么简单,官场蛆虫,千千万万,谁不愿纳入系统耶哉。呜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的神通大,谁就有斩获。话说那么一天,宝小姐前呼后拥,在一位姐妹淘家里,吃醉了酒,恰巧瞿太太也在座,便过来替她搥背,替她装烟,又亲自扶她上轿,(柏杨先生曰:「想当官的朋友注意啦!」)一直把宝小姐送回公馆。书上交代曰:
「这一夜瞿太太也没有回家,就在宝小姐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小姐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柏杨先生曰:「正要你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了,见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瞿太太的脾气,再随和没有,连老妈子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鬟,向她要东西不必说,空着还要拿她说笑取乐,(柏杨先生曰:「自尊心不全毁,就不能做官。」)宝小姐见丫鬟们如此,她也和在里面,拿瞿太太开心。有一次也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她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只怕够不上。』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一点年纪,那有你做我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奶奶说那里话来,常言说的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柏杨先生曰:「宝小姐才二十岁,瞿太太已五十岁矣,真是有志不在年高。」)此时宝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思量,便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娘罢,以后我疼你。』一句话直把瞿太太乐的要死,(柏杨先生曰:「没有羞得要死,而竟乐得要死,这才是青年才俊。」)果真爬在地下,向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着脸,便答应了一声,见她磕头,动也不动。
「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后,立刻赶回家中,……一进门就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钱。太太便吩咐准备宴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份,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柏杨先生曰:「按当时的市价,七十块钱可买黄金四十两,一下子就搞光,真是干啥都得下本钱。」)瞿耐庵只有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一早,准备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送到宝小姐公馆。这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她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手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她走到客堂,拿圈身椅,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天是干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
书上续曰──
「这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老妈子记着,便把昨晚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也是一样的。』」
宝小姐当然不敢当,但绳子已套到她脖子上矣。
「瞿太太说:『昨晚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到那里去呢?』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她的好,叫她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她就是了。』宝小姐无可奈何,只好老着脸皮,认了她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出来见过,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子底下人厨子,统统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也改口叫她瞿姑奶奶。」
二十岁的女孩子拜五十岁的中年妇人为干娘,不算稀奇,而五十岁的中年妇人拜二十岁的女孩子为干娘,只官场才有这种特写镜头。接着,当然是进一步的拜干娘的干老子湍总督和干娘湍总督的九姨太太。书上曰──
「话说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一霎时到得湍总督衙门,自然是一迳到九姨太太房里。湍总督听了老妈的话,已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在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都想见见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宝小姐走在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只听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带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铺地,宝小姐就拉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吧。』大家至此,方才明白。九姨太太只得出来,同她谦了一回,受了她一礼,让她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太也送了五十块钱。」
于是,画龙点睛,那么一天终于来临,书上曰──
「瞿太太便趁空托宝小姐说:『不瞒干娘说,你女婿(柏杨先生曰:「这股麻劲如何?」)自从弄这个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虽说过几个使,无奈省里花费大,所领的薪水,连开销都不够,现在官场的情形,只要有差使,无论大小,人家有事,总要找到你,又不如没有差事的好,(柏杨先生曰:「他妈的!」)现在你女婿(柏杨先生曰:又是「你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