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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豪门惊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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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使乔晖惊觉我的转变了?    
    对,这种近乎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生意手腕,是我夫妇俩从来不采用的。    
    所以,乔晖不明所以。    
    然,这有什么不对呢?人是会变的。何况我顾长基不也是受人压逼欺侮,才嫁进乔家来?    
    光天白日之下,人人都伺机图利,兼图厚利!今日我肯独存忠厚,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有谁人可以翻手救得了我?    
    汤浚生的未婚妻死了!自杀死的!过尽经年,仍然如此惨淡收场,何解?强权之下没有怜惜、没有公理、没有报应!    
    我当然地愤慨。    
    人生的恐怖,谁不知晓?谁不战栗?    
    现今又临到我的头上来,不因这六年的妥协而放过我,公平吗?    
    待乔晖意兴阑珊地走出了我的办公室,门一关上,我立即泪如雨下。    
    我岂止恨姓乔的人,我甚而恨文若儒。    
    他没有权利骚扰我的平静生活,只为他爱我?    
    人可以一声“我爱你”,就不顾一切,旁若无人、天公地道地胡作非为?    
    周末一整个下午,我都躲在乔园西厢之内。    
    外头世界是风和日丽、抑或是凄风苦雨,都好像与我无关。    
    我完完全全孤立自己,怕人,怕所有的人,怕到心坎上去。    
    嫁前,我不是不知道侯门似海,从此以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如今,我但觉乔园是座精神病院,住满了一屋子表面风流内里疯的各式人等:乔正天的专横、殷以宁的深沉、乔晖的戆居、乔夕的狂妄、乔枫的尖刻、乔雪的幼稚、汤浚生的虚荣,甚至三婶的是非,全部是牛鬼蛇神,张牙舞爪,冲着我而来,直把我也逼疯了,彻头彻尾地成为他们其中一员,才肯罢休。乔园不是天网,却疏而不漏,罩在其中的人,今生休矣!    
    我躲在睡房中,坐到墙角落的地上,瑟缩着,屈起双腿,把头埋到膝上。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有多久。    
    整个人、心,都快僵硬得不能动弹。    
    突如其来的一阵电话铃声,响呀响的,响得满屋都起了回音似的,震耳欲聋。    
    我没有理会它,由着它自生自灭。    
    果然,一会儿就复归平静。    
    人生的难题,可否也如此爱理不理地解决掉?    
    再棘手,也别去碰它,渐渐,渐渐,就成过眼云烟了。    
    但愿如此。    
    然,连电话都不肯放过骚扰我,停不了一阵子,又重新响彻云霄。    
    谁?    
    会不会是文若儒?    
    他问我要答复,问我收到花开心不?    
    我突然精神微微一振,抬起头来,拨去垂到脸前的一撮散发,慢慢蠕动着身体,爬到床边,伸手去抓电话。    
    若儒,若儒,我来了,别吵,别吵嘛!    
    “喂!”    
    “长基吗?为什么刚才无人接听呢?我摇到正屋那边,都说你在睡房休息,吓得我,再没有人接听,我……”    
    “报警了,是不是?”    
    我拿电话筒的手软下来,好想把它扔掉!    
    竟是乔晖!    
    “长基,你怎么了?声音很疲累,你身体可有不适?”    
    我没答。    
    “我刚抵埠,住在新加坡的香格里拉酒店了,房间号码是1038!”    
    “嗯!”    
    “长基,你要是不舒服,就得立即叫个医生回家来诊治,今天晚上别到丽莎家赴宴了!”    
    倒是他提醒了我。    
    “我没什么!收线吧!”    
    我无力地把电话放下。    
    床头的时钟已经过了七点了,难怪窗外景色黯淡。夜幕快低垂了。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    
    才站直了身,连自己都听到骨头松裂之声。    
    人,这么的不堪委屈!    
    我望着电话发呆,终于伸手摇到丽莎家去。    
    她自己接电话,声音愉快得一如小鸟,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    
    “长基嘛,早点来,趁客人未到齐,我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完全不好意思开口推辞,又闷闷地收了线。    
    胡乱地从衣橱中取了件免烫的衣裙,款式勉强有点晚服气氛,穿上了。从镜中看去,脸是苍白了点,眼又无精打采,于是不得已再坐到梳妆台前加了一点工,这才下楼去。    
    应酬固然劳累,背着乔家正媳的名分去应酬,更辛苦。    
    这等应酬的与会中人,都是在江湖上称王称霸的头子,只要言语一不小心,轻则满城传扬,成为笑柄,殃及乔园名誉;重则驷马难追,变作牵连,可令乔氏损失。    
    乔夕就曾有一次,在公开场合轻率地扬言,乔氏必会打进日本证券市场,分一杯羹。结果,向东京交易所申请外国经纪牌照一事,无功而返,被财经专栏作家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乔夕的狂言为何会被他们知道?就是因为辗转相传之故。这城内有几个富贵人家,专门喜欢跟传媒人士打交道,拿巨头私隐秘密作人情,交换自己的方便与宣传。乔夕那一役,把乔正天气得吹须瞪眼,七窍生烟。    
    说日本证券界会轻易让外国人成为海外经纪,也真真过分轻率了。日本人在各门专业上头所采取的保护主义,冠绝全球。你敢来分他的肥,想歪了心,简直天真!    
    只有香港的华资证券才这么戆居,引进了外国经纪,彻头彻尾一个骆驼要求入帐幕的故事,如今骆驼已经前后四足伸进来了,只差几时把中小型华资经纪踢出局外而已,出手也许不会太慢了吧!还有那么个三五七年光景可以赚大钱!谁叫他们靠山厚!在公文上头刷去了殖民地的字眼是美丽的烟幕,烟幕后的种种残酷真相,明眼人谁会看不出来?    
    生不逢时,奈何!    
    


第二部分豪门惊梦(20)

    一个国家如是,一个社会如是,一个行业如是,连一个人,也如是!    
    我真真希望老早退出江湖,归隐泉林,每晨早起,步至园中,仰望参天古木,志气还能高贵一点!在这儿,自半山眺望香江,一地的恶人俗务,华洋杂处,无一善类!    
    我走下车,正仰起头来,看这栋新厦的派头,高耸入云的华厦外层,装了三部以玻璃镶嵌而成、附着外墙的升降机,站在里头,由地面升至高层,人就会仿佛置身半空之中,香江夜景,尽人眼帘。    
    米高与丽莎住在顶楼,月租15万元,由所属机构负担,每天每夜傲视此城的作息。    
    我正欣赏着电梯的此起彼落,还未踏足走进大厦大堂去,耳畔就响起了那毕生难忘的声音:    
    “竟在这儿见着你,我现今才知道什么叫心想事成!”    
    我吓得回转头望,不能置信。    
    山水有相逢!    
    相逢竟是狭路!    
    我这形容是否不对了?相恋的人不相聚,纵使不成仇,亦应是陌路。老是碰头,教人错愕、伤怀、委屈、心心不忿、不知所措,何苦!    
    “你来赴丽莎的晚宴?”若儒问。    
    我点点头。    
    这幢大厦楼高四十多层,就算一梯一伙,也还有四十多个不须碰头的机会。显然,我没有这个彩数!    
    若儒紧随着我,走进大厦的大堂中去。    
    我们按了升降机的掣,很快,那扇光洁如镜的铜门开启了,若儒让我走进去,再礼让另外一位老太太。谁知老太太向我们冷笑,说:    
    “年青人,请认清楚同是富贵中人也有阶层之别,我们既不是议员,也不是这幢大厦的业主机构董事,于是每逢他们请客,就要叫三部电梯的其中两部都成直通快车,由地下载客直至顶楼复式住宅去,我们其余几十家人只共用余下的一部!这故事教训你,民主大国与自由都市之下,依然有独裁的特权阶级!祝你俩有个愉快的晚宴!”    
    老人家悻悻然,依然挺直腰骨,等另外一部差不多在每层都停一停的升降机。    
    他们为什么不写信去《西报》读者栏?    
    我和若儒享用了整部升降机。    
    我轻轻地叹一口气,不期然地说:    
    “我们无辜成了代罪羔羊,老太太气愤之下,把丽莎的客人都看成了眼中钉!”    
    “你老是喜欢包揽责任,硬塞给自己若干罪名,才叫安乐!赤柱与大屿山监狱成万以上的囚犯,都是因为教育水准不好而犯上错误的;你纳的税不够多,使公民教育失色;寻且,他们绝大部分是黄帝子孙,也许有好几个是你姓顾人家的远房亲戚……”    
    “若儒……”我伤心地喝止他。    
    “对不起,我冒昧了!”他垂下头来,也叹了一口气。    
    升降机缓缓上升,脚下是万家灯火,金光闪烁,就如灿烂的人生,可望而不可及。    
    我回转身来,不再细看。    
    “你怕高?”若儒轻声地问。    
    “嗯。”    
    “高处不胜寒!不如归去?”    
    “太迟了,我们已经到埠!”    
    升降机的门一开,就是候在那儿迎宾的婢仆,向我们点头作揖,微笑着道晚安。    
    若儒和我步至大门口,米高和丽莎就分别拥住我俩。    
    米高说:    
    “这么巧!两个漂亮人儿碰在一起上来了!”    
    我尴尬地、慌忙地、很画蛇添足地解释:    
    “我们在大堂碰上了!”    
    才踏进大厅,已是满堂宾客,全部熟口熟面。香港非富则贵的一班人,轮流出场亮相,流连在这等上流社会的聚会之中,过日神!    
    触眼就是地产界新秀、这阵子极出风头的祝少川。他在近期投地中的踊跃,成为传媒访问的热门对象。    
    祝少川的出身如何?详情不大了了。听说又是东南亚资金撑的腰,其余还有多少神秘与危险性,不得而知。自从陈氏宁记一案发生后,香港的名门望族、世家大户,都对来龙去脉不清楚的人马顾忌三分。    
    故此,无论祝少川如何声势凌厉,连中三元,以最高价钱投得三幅分布于港九要冲的商住用地,仍甩不掉他暴发户的身分,换言之,地位仍低一等。    
    祝少川大概五十多一点吧,经常精神奕奕,一见了我,还没一声礼貌招呼,立即单刀直入,问:    
    “乔太太,中区地王他日竞投,让祝氏加盟乔氏旗下,沾一些光好不好?”    
    我连马步都未及扎稳,他就如此开门见山,冷不防地逼我表态。如果我说不能把他算在围内看待,满堂嘉宾,不只祝少川下不了台,连我都显了小家子气。可是,答应下来吧,更不得了,将来一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逼到乔正天面上去,如何转得了弯?真要乔氏释然纳祝氏为业务伙伴,当然不堪至极。    
    我只好笑盈盈地答:    
    “祝先生错爱了,我但愿能作得了主!”    
    虚幌一招,就避过了他的独门暗器。    
    说呀!如此款式的应酬,分分钟精神崩溃,这比实斧实凿地在会议室内过招还重得多!摆明战场格局,最低限度能集中精神。在大后方歇息时,仍然不时突袭,甚难应付!    
    在香港生活惯了,且已同化在这都会的富贵荣华气氛之中的外国人,宴客也有讲究的。梨木的大圆台餐桌,配上了十六张同质椅子,雕工精细,让我们坐得舒舒服服地吃中国美食。一席这样的酒菜,当然在万元以上,丽莎夫妇是绝少有的慷慨洋鬼子了。    
    一般的洋人宴客,不论是机构总裁,抑或政府高官,好歹嘱菲佣煮一大锅的肉,另加杂菜、意粉之类,吃得人莫名其妙。    
    今晚是例外了,就算顶上佳的菜肴放在跟前,我也实在吃不下。    
    若儒有意无意地陪伴在我左右,活灵活现成了我男伴似的,那种感觉老教人心踏在云端,飘飘然地舒服,却也忧心戚戚,怕一下子自高空摔下来,粉身碎骨。    
    尤有甚者,我总是不停地想,等会盛宴一过,怎好算了?若儒会纠缠我不放吗?我家司机就在楼下候着呢,他能怎么样?挤上了我的座驾去,也还有第三者坐在前头,多么地不方便!要遣走乔家司机,又用什么借口了?    
    我如此想。    
    拿眼看他,他也如此想吗?    
    天,我们两个是不是都在胡思乱想,都在设法给自己安排一个自然的、可以推卸良心责任的机会,以便含情相对、执手相谈了?    
    乔晖今晚在新加坡!    
    我不期然地打了个冷颤!    
    饭后,各人捧着水晶酒杯饮餐后酒。我呷我的咖啡,且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去,避免走到露台以及相连小偏厅的天台花园。    
    为什么?不让自己有跟文若儒单独会谈的机会。    
    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要真有的话,就是那不应再说出口来的一句!    
    文若儒也站在客厅内,跟各式客人应酬着。我并不知道他这么能社交。    
    从前,人如其名,他是个文质彬彬、儒雅温驯的读书人,欠了一点灵巧,多了一点木讷。    
    我最是欣赏这种人品上轻微的缺憾美。    
    我捧住那只卫斯活厂出品的精细白瓷咖啡杯,呷了一口又一口,眼角稍稍地瞟着若儒,一下又一下。    
    今日他纵使有这样一点点的同流合污,在这起所谓香江政经界的一片伧俗之中,仍然明显被一股清纯的气氛浓浓罩住。    
    我突然有种冲劲,想冲上前去,拖起他的手,嚷:“走,走,若儒,我们走!”    
    为什么不呢?    
    我们原本就不是属于这一群的。    
    我又呷了一口咖啡,稍定心神。    
    “乔太太,美酒当前,你缘何白白错过?”    
    坐在我旁边的韦尔逊先生,涨红的一张脸,冲着我说。    
    他的一身酒气,教人作闷。    
    这个香江闻名的洋醉半仙,每日坐到几间大机构的董事局中,在各人讨论着有关传媒、金融等业务时,他就拼命打瞌睡,醒着的时间绝对不过半。    
    上流社会的奇人怪事笑话,说多少有多少。    
    “美人儿,你没有答我的问题。”    
    “很多美好的事物,我们错过了,原是为着争取前头更美好的结果也未可料!”    
    “荒谬!今朝有酒今朝醉!无人真正懂得向前看三步,一步也不会。那全是幸运者的马后炮,他们以如此美丽的谎言,叫身边的人甘心放弃唾手而得的眼前幸福,而茫无目的地追寻不可知的将来!”    
    我望住他。    
    没有作声。    
    “美人儿,你不相信我的话!”他边说边倒酒,一瓶上等的XO就此报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欢愉过后,醒来有重重的责任……”    
    “放狗屁!”韦尔逊打了个酒噎。“谁对谁有责任了?责任是成年人自欺欺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社会上多你一个不为多,少你一个不为少,没有人在江湖这回事,有的话是你个人心甘情愿的选择!”    
    韦尔逊先生试站起来,脚一软,站不起来,又跌坐在沙发上。    
    


第三部分豪门惊梦(21)

    他是迷糊了,跟我一样,迷糊了。    
    丽莎走过来,扶了他说:    
    “韦尔逊,你可是醉了?”    
    对方点点头,又摆摆手:    
    “差不多了,我看是差不多了。”    
    他挣扎着又站了起来,丽莎和我下意识地在两边搀扶着他。    
    “你有车子来吗?”    
    “没有,车夫跟他的女朋友约会去了,我不好阻人家蜜运!良辰美景,人生几何?对不?”    
    他还晓得向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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