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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5552-水龙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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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贵也不知被关了多久,一日来了一名豹头环眼、紫膛燕髭的少壮军校,目光犀利如箭,整个人精悍得像杆铁胎弓,尽提狱中诸囚,偌大的审讯堂里满满跪了一地。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3)

    “你们本都是要死的,现下我给你们一条活路。”那人说,“贼军攻城,太原已被围了个把月,正缺兵丁。我命人取下你等的镣枷,发给武器,能在战场上建功的,不仅能保住狗命,事后论功行赏,没准还能封个一官半职。”    
    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义子李从珂自凤翔发动兵变,登上天子宝座,转头便找石敬瑭开刀,调遣大兵围攻太原,这哪里是“贼军”?孰强孰弱,一想便知。囚犯们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一人低声咕哝:“老子不过偷它几只瓜,又非死罪,犯得着上战场送命?”    
    军校闻言冷笑:“不干也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命人推出去打五十军棍,只听门外惨嚎不断,卜卜卜的钝击闷响此起彼落,还未打满二十,便已没了声息;棍落之声兀自不停,直到五十棍打完,才拖进一条血肉模糊的糜烂红尸。“节帅(指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命我审断刑狱,照我看来,你们个个都是死囚!”军校环视众人:    
    “不想留下的都到左边去,留下来的打完五十棍,发落死牢候斩。”    
    身旁的亲兵问道:“景爷,关着净浪费粮水,不如一刀杀了干脆。”    
    那姓景的少壮军校面无表情,淡淡回答:“用麸糠煮烂,每日喂半碗便是。也不知几时能突围,留着死囚,到时候还能充作军粮,活宰总比盐腌容易入口。”亲兵们不禁变色,囚犯们更是全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站到左手边去,偌大的刑堂里只剩下一人。    
    “你为什么不过去?”卫缺替滕贵斟了杯酒,忍不住打断他。    
    滕贵摇摇头:“他们害了俺娘,俺不给他们打仗。”站起来解带宽衣,袒出满布错落斑痕的背脊,愈合的创痂烂入肉里,只怕终生难去,令人触目惊心。“棍子打人是疼,可不及俺心里疼。那些个人硬拉着俺充军,害死了俺亲娘,俺死都不给他们打仗。”    
    “正当如此!”    
    卫缺大为感动,起身整襟,两人举杯相酬,仰头饮尽。    
    那日滕贵给打得死去活来,扔进了死牢。狱卒知他力大无穷,但全城的铁镣枷钉都拿去熔铸箭头了,为免出什么差错,干脆用粗绳把他的双手绑在一根碗口粗的横木上,也不管如何吃饭便溺,粥碗溺壶径往囚栏里一扔,时间到了便收回去,任他自生自灭。    
    整座大牢的死囚都被提去充军,仅余滕贵与另一名囚犯。那人长发披面,污黑垢腻的发丝垂到腰际,看来关了许久,双手被径逾杯口的精钢圈锁在整块巨岩凿成的石墙之上,赤裸的瘦踝间系着粗铁链,末端各连一枚乌沉沉的巨大铁球。    
    滕贵昏迷了几天,好不容易苏醒,看管囚室的狱卒警告他:“顶上交代,谁都不许同里头那个人说话,本应将他独囚,现下人手不够,才把你们俩关在一起。你如果还想多活几天,无论他如何逗你,最好当自己是哑巴。”滕贵闭口不答。    
    那囚室约莫在地底,阴湿难当,平日里若无狱卒举火,直是伸手不见五指,遑论分辨日夜。滕贵也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某日突然没有狱卒前来交班,石室铁槛之外的火炬就这么烧到了头,“噗”的一声青烟晕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他静静坐在黑暗里,隐约觉得头顶之上的极远处一阵阵车马奔行,依稀能听见轰隆隆的石头坠地及刀剑撞击、厮杀呐喊的声响,忽听对面“嘿嘿”两声干笑,传来苍老嘶哑的喉音:    
    “可惜!迄今才打到外郭,关洛军中尽是庸才!臬捩鸡的番种狗运亨通,竟连老天爷也帮他,不久后强援必至,太原终不可破。”    
    臬捩鸡是石敬瑭生父的名字,原是西北边陲的胡番出身,石敬瑭为了表明自己是地道汉人,才改了汉名。石敬瑭在媚事契丹夺国前,以勇猛果敢、清廉善政著称,长得更是魁梧英伟,曾经时人皆呼“石郎”,那人以“臬捩鸡的番种”称之,黑暗中虽难辨形容,其轻蔑却可想而知。    
    此事已隔数年,卫缺自然知道太原并未被后唐的朝廷军攻陷,石敬瑭最终还是盼到了契丹的援军,大破唐师,因而被扶上“儿皇帝”的宝座。暗想:“此人身陷地牢,断绝音讯,连与同室牢友说话亦不可得,居然能把后事推算得如此准确,一定不是普通人。”心念电转:    
    “你的武功,便是此人所授?”    
    “不是武功、不是武功!”滕贵连连摇手。    
    “他同俺说:‘你的膀子捆在横木上头,将来就算放了出去,手也废啦。我教你个法子保住双手。’俺见没人来,便同他说:‘俺是死囚,连脑袋都保不住,还管得上手么?不用费心了。’那人哈哈大笑,说:‘我在这儿足足被关了三年啦,就等着能出去的一天,天可怜见,可终于让我等到了。年轻人不过关了十天半个月,恁没志气!’”    
    卫缺瞪大眼睛:“照他那副样子锁上三年,手筋脚筋怕不全废了罢?兄弟,你肯定是遇上了高人!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滕贵抓抓头,面色微赧:“他说了很多俺听不懂的话,什么‘手太硬’、‘手少硬’的,后来他干脆叫俺半蹲着,转腰动手多少次、边转边吞几次口水,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吐气……反正俺都记不住,他说什么,俺就做什么,做了几天,身子便不怎么难受了。他可没教我动手打人的功夫。”    
    卫缺猛拍大腿:“是了!他教你的,是一路由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练起的内功,那些呼吸吞吐的次数,便是修习内功的法门。”说完却忍不住笑起来,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这俺可就不知道了。”滕贵猛抓头,讷讷地回答。    
    从来武功便是由外而内,内息也者,至为玄奇奥妙,即使切开皮肉也看不见,须透过各种锻炼身体的法门才能慢慢积累,有的人练了几十年的外功,依旧无法掌握内息的存用运使之法。滕贵不懂经脉穴道,毫无根基,教起来更是难上加难,那人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教出他这一身的刚猛横劲。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4)

    滕贵按那人的指示活动筋骨,气力大有长进,即使狱卒几天没下来送饭,也不如从前那般饥饿难当。随着日子过去,没有狱卒轮值的时间越来越长,约莫战事吃紧,匀不出人手照管,俩人也乐得清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半是那人问得多,倒很少听他说自己的事。某日,滕贵说完自己的遭遇,忽然好奇心起:    
    “你……又是犯了什么事,他们用这么大的锁头锁你?”    
    那人道:“我还没犯事儿呢!只不过有样很珍贵的宝贝,人家瞧着眼红,趁我不注意时下药害我。不过我聪明得很,把控制那宝贝的信物给藏了起来,害我的人找不着,又不敢杀我,咱俩便这么干耗着。”    
    “那……那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那人哈哈大笑:“值!可值了。这件宝贝不是金银玉器,也不是名马神兵,而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谁要拥有这个组织,就像是拥有一群没有形体、只有影子的属下,爱让他们打探什么私隐、除掉哪个人物,他们便照你的吩咐做,遇神杀神、遇佛斩佛,没有不成功的。你说,这件宝贝厉不厉害?”    
    滕贵听得目瞪口呆。    
    “害我的人干了件坏事,怕我揭他的底,所以先下手为强。那人得手之后,便取代了我的位置,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料到我把号令组织的信物藏了起来,教他镇日提心吊胆,唯恐让我那些个属下看出破绽,所以留着我的性命,一为信物,二为保身。”    
    “你听着,我能救你出去,但你须帮我一个忙。”那人说。    
    “三年后的三月十四夜里,你到淮南黄池县附近的一处水潭,潭中有几块巨岩,你拿一块浮木,刻下‘欲寻真主,须至洛阳’八个字,扔进水里即可。此事办完须速速离开,如此便有人来太原救我。”    
    黄池县离芦花荡不远,撑船用不着半个时辰,附近水道密布、林岭甚多,卫缺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哪儿有什么竖着巨岩的水潭。“这人也奇怪。明明被关在太原,却要引救兵往洛阳去……不对,这里头肯定藏着暗号,让对方一看到这八个字,就知道他在太原出事了。按照这个道理,‘真主’云云也另有所指,找的未必是下属,说不定是师门或亲友。”沉吟半晌,忽然想到:    
    “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离开太原的?”    
    “后来契丹人来救,太原城里的军队都杀了出去,俺趁乱逃出来,一路往淮南流浪,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    
    “那人教你武功逃走,自己却走不了。他被关在太原,却送出往洛阳的信号。派人搬了救兵,却要三年之后才会来。此事应是机密中的机密,他却没交代你不能告诉旁人……”卫缺笑着摇头:“这一定是我听过最真实的传奇异闻了,世上没人会扯这么个破绽百出、决计不会有人相信的谎。”    
    滕贵微怔,两人相视大笑,又对饮了一盅。    
    “那人既然不曾教你拳脚套路,你又是自何处学来?”    
    “俺一路往南,常遇到官军拉夫、强盗打劫,真跑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干。起先受过几次重伤,差点把命送掉,后来慢慢摸出些打人挨打的法子,十次里总有六七次顶用。”    
    “那就是自创拳路了?”卫缺兴奋得拉他起身,“来来来,打整套给我瞧瞧!”    
    掌勺的老汉苦着一张脸,忙不迭地从灶后探头:“三少!您行行好,留给我这间铺子营生罢。蒙您金口,今年家里还要添个胖小子哩!可不能没了挣钱的家什。”铺里诸人尽皆大笑。卫缺也忍俊不禁,笑啐道:“去你妈的!当我是地痞砸店么?”拉着滕贵往外走。    
    滕贵难以推辞,勉为其难地摆出介字型功架,舞动双臂一阵抡打,招式虽然粗糙拙稚,却看得出进退攻守,居然也虎虎生风。片刻打完,卫缺大声鼓掌叫好,滕贵满头披汗,倒有大半是给他臊的,两人索性不进店铺了,干脆坐在街角的树下吹风。    
    其时晌午方过,路上的行人已不如早市熙攘。卫缺抱膝前后摇踞,嘴里还叼了根筷子,模样虽然懒惫无聊,却有股说不出的自在,犹如迎面之风。往来的乡民多半没留意树下所坐何人,就是瞧见了,十个里也有六七个假装没看到,就这么低着头匆匆行过,似乎铺里的酒客还喜欢卫缺多些。    
    滕贵突然羡慕起来,不觉跟着抱膝摇踞。    
    与卫缺并肩席地,是他走入这个陌生城镇以来最自在的一件事。毋须理会自己的沙陀血统、北人身份,也不用再想着母亲的猝逝与太原奇人的托付,剎时间滕贵就只是滕贵,不管别人怎么看待。    
    “这些人,”卫缺取下咬得斑剥的筷箸,笑着往街上一指,“全都看不起我。”    
    滕贵闻言一愕,卫缺却未转头,依然微眯着眼,迎风轻笑。    
    “这片芦花荡原本该是我大哥的,可一出生人家以为他是哑巴。我娘第二年就怀上了我二哥,听说落地时还有好些吉兆,人人都说他注定是要继承卫家《百花剑汇》的剑史之名,谁知我大哥八岁那年居然开口了,大家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哑巴,只是不爱说话。而我,跟我二哥差了六岁。”    
    看滕贵一头雾水的模样,卫缺哈哈大笑,“这里的继承人已经太多了,够我爹娘伤脑筋的,他们宁可不要我那么成材。下田的佃户、码头的渔工都很精的,他们很清楚谁是未来的当家,谁又是家里吃闲饭的。”忽然一扔竹筷,打中一名路过的青年男子,提声大叫:    
    “喂,你打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水龙吟》 第一部分第二回 开府纳客(5)

    男子摸着后脑勺,似乎颇为疼痛,咕哝半晌,哼哼啊啊的说不出话来。前头另一人匆匆赶来,陪着笑脸:“公子爷见谅,我这位叔侄兄弟说话有点……这个……不太方便,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卫缺上下打量了几眼:“我从前也没见过你。哪儿来的?”    
    “前头清溪村来的,我兄弟是当涂县人,正好在我家做客。听说今儿芦花荡有贵客上门来提亲,特别热闹,特别带他来瞧瞧。”远处几名乡人交头接耳,面上颇有不豫,投来的目光竟与看余七的相差不多。    
    卫缺懒得搭理,又瞟了两人几眼,一挥手:“没事多回家陪陪孩子,少在外头晃荡。”那人拉着亲戚连连点头:“是、是!”连忙三步并两步离开现场,竟似逃命一般。    
    “他妈的!最近忒多生面孔,真是见鬼了。”    
    卫缺低啐一口,撩起衣摆蹲下来,随手拔了根长草衔着。忽然想起滕贵也不是本地人,回头歉然:“对不住啊,滕贵,我可不是说你。我们这儿从来都不是大地方,便是逢年过节,也不常见着外客。这几天忽然到处有生人在集子里晃荡,我总觉得不踏实——这话如果由我二哥来说,大家肯定夸他精警;从我这儿出来,便是寻衅生事啦。”    
    滕贵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搓手呆坐着。    
    卫缺一笑:“你别以为我想一辈子在这里做个太平少爷,小时靠爹妈,长大了靠兄长,娶妻生子,等着分一点祖田。不怕告诉你,其实我想到金陵去。”    
    “金……金陵?”    
    金陵府是南唐的都城,旧称升州,当今南唐皇帝徐知诰曾做过升州刺史,将饱经战乱摧残的州府经营得有声有色,城墙巍峨、府库禀实,养父东海王徐温爱不释手,遂将升州升格为金陵府,自己移驻金陵,反把徐知诰调去润州。徐知诰篡夺吴国后,将金陵府定为国都,眼下已是江淮第一大城,繁华更逾长安。    
    “本朝代吴而兴,正是用人之际。”卫缺笑道:    
    “我听说,金陵城乃江南武人……不,是四方武者建功立业的地方,昔年有‘江左剑绝’晏丹心辅佐皇上(指南唐皇帝徐知诰)禅吴平乱,打下江南第一大帮派‘秋水帮’的基业,近日有荆楚铸炼名家‘玄铁山庄’顺江而下,欲入京华争雄,双方明争暗斗,都在物色新血。便说朝廷之中,也有齐王府招募武人、禁军金吾卫选拔江湖好手,到处都是英雄出头的机会!你我大好男儿,岂能困在这片小小的湖田里?”    
    滕贵听得热血上涌,突然又有些气沮:    
    “三少名家之后,自然是英雄人物。俺……俺算什么?”    
    卫缺大不以为然。    
    “英雄不怕出身低,凭你的本事,我还未必打得过你,何必妄自菲薄?再说了,你为母仇不投晋军,宁可挨一百军棍;为报恩人之信,千里流浪至此,古之义士,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滕贵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当世英雄,莫不聚豪杰之力以成大事。像晋王李克用有十三名义子,人称‘十三太保’;吴王杨行密有三十六位结义兄弟,管叫‘卅六英雄’;楚王马殷,何其了得!拜天策上将军,开天策府,封左右两相、十八学士,其中有多少江湖豪杰!我二哥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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