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立天中-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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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边,每一处都是花了精心功夫缝做的。
夫妇二人见了东西,不免涌出一种又怅然、又感动的情绪来:这个弟妹,又要教书、理家,还要照顾病母幼弟。做这般精致的针线,真不知熬了多少个灯夜呢!如今,人没有回来,只是让梅影捎回了东西和书信,心里不免就有些空空落落的滋味儿。
只因吴家大奶奶身子弱,故而,自从四奶奶过门以来,吴家的诸多家务,这个四奶奶不知不觉地倒替大奶奶担当了多半儿。过去几年里,吴家的亲朋好中有了什么红白喜事,吴家应随多少的份子,添什么东西,都是文菲和大嫂二人商议着定的。逢年过节,需要置办的衣料、年货乃至各样花粉、丝线、爆竹等等琐碎事务,也是妯娌两人一起,先拉出来一个大略的单子来,再由拔贡交待管家,按着单子到外面四处采买。
而今年年下,因四奶奶在城里娘家过年,吴家的所有琐务全都落在了大嫂一人身上了:家里要煮炸多少鸡鸭鱼肉、准备多少扁食馅儿、蒸做多少笼馒头包子,以及需要宴请哪些亲戚朋友,甚至要为几个孩子和两三个丫头各添什么新衣、封赏下人多少洋钱及至家里各处的灯笼、窗纱、垫袱是否要更换,前庭后院的洒扫庭除派谁去分管等等杂务,样样都要大奶奶亲自交待下。结果,里里外外一个节气忙下来,大奶奶竟累得躺在床上好几天都没有歇过来。
其实,自打她到山城教书以后,就很少有待在吴家的机会了。平常的日子倒也不大明显;可一逢年下节里,吴家人来客往的,众多亲戚中就不时有人问起这个话头的,也有的言外已有责怨之意了。只因年前崔家太太有话捎来,说“今年身子骨儿不好,想要留女儿在家过一个团圆年”,故而拔贡夫妇倒也有话搪塞。
可是,过了年,又到了开春,转眼好几个月了,这中间,她除了让娘家下人来过一趟,令丫头紫瑾帮助寻了几件换季的衣裳带回去,自己竟然连面也没有露——这可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呵。
如此一来,在族人当中,难保就有人生出微辞了。大家仿佛有了一个共同的感觉——这位年纪轻轻、相貌姣好,又读过新学的吴家年轻寡妇,成日风风癫癫、抛头露面地,又一去不回,恐怕早已有什么是非隐情种下了。这样的事,若是放在过去,就算吴家不吭,族里的长辈中早就有人出来说话了。若再有好是非者参与进来,恐怕连家法也要嚷嚷着动用动用了,借此呢,也可欣赏一番别人家出丑倒霉的热闹。
只是,在吴家坪这块地方,如果不是颇有威望的拔贡发话,倒也没有人敢公然提出来要怎么着这个寡四奶奶的。再说,看这年头儿的阵势,天下的好些规矩也不大像从前了。城里那一帮子洋学堂出来的年轻官老爷们,革除旧弊、实行新政,闹腾得正火。专意反对这些旧规矩。听说对虐待童养媳妇、干预寡妇再嫁和买卖人口的,一连处置了好几桩。城南有一个婆家人逼死寡妇的,主谋竟被县衙按逼死人命论罪,关进了大牢。
拔贡内心和夫人一样,当然不愿这个弟媳被人伤害——且不说四弟宗岱在世时,和自己的情谊就远比其它弟兄要亲近,而且,文菲和大嫂二人的感情,也比别的妯娌们格外亲密。再说,弟媳的丢脸,当然等于吴家家门的耻辱。所以,尽管二弟宗岩、三弟宗岙和两个弟媳妇、几个姐妹们年下回来,提及四嫂时,都面露不满之色。可见大哥坐在那里沉着脸不说话,也不过牢骚一番作罢。
族里的长辈中,有人偶尔提及此事的,拔贡夫妇倒还替这个弟媳极力开脱一番。说咱们吴家如今能出一个官办新学的女先生,也算是咱吴家坪的荣耀啦!如何反倒成了丑事?再说,如今,天下都讲三民主义,女子和男子享有一样的权利了!咱们吴家也不能太拘于旧俗了。
因众人平素都很看重拔贡,见他如此遮拦,又说得十分有理,便无话可说了。
这次,清明节前几日,拔贡夫妇专门嘱托在城里念书的大女儿梅影梅影,别忘了提醒四婶娘一声,节前抽空回家祭祖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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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定嵩军的长官当初不知想过没有:他们一气之下一下子砍死了靖国军的百十号伤号和俘虏,那樊老二如何能咽得下这样的恶气?
新打进城来的这支队伍,起什么名字不好?偏偏起了个“定嵩军”。且不说这样的名字如何令山城百姓心中不忿,及至后来再看他们的做派,就更让人难以忍受了:他们攻进城来,因兵力损失过大,一进城便是一副怒气冲冲没事找茬儿的架势。刚一站稳脚跟儿,就气壮壮地向县署要求加派各项差赋和军需粮饷。还颐指气使地支使县署派人到四下村镇催粮催饷。不容分说就勒令限期交纳上来几万石的军粮。
翰昌哪里料到,自己北洋政府委任的堂堂一县之长,如今竟会受这些乌合之众的指使?最终,还是雪如压住了他的火气:“何苦与他们硬碰?权且忍下一时,看看形势如何再做道理吧!况且,凡事都是事在人为,咱们眼下只能用心思和他们周旋,万万不可轻易惹恼了这些丘八们。其实,无非是多办几次酒席招待、私下多给当官的塞几两银子、多说些好话罢了。一旦闹翻,咱们倒也好说,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天下无处不青山!走他娘的得了!可是,如此一来,不仅连累了众多百姓,咱们好容易创下诸样事业不也泡汤了么?”
如此,经过明里暗里的多方活动,加上几位主要官长私下各贿了些银两土产,最后,他们果然同意把军饷数目降了不少。
尽管如此,山城城里乡下的所有百姓,仍旧还是被摊派到头上颇为沉重的钱粮税赋。整个山城,从城里到乡下,从富户到贫户,家家未能幸免。而且,这支队伍里因有不少被收抚的匪盗地痞之流,军纪又没能严格地整顿规范过,进城不多日便与百姓发生了好几起的纠纷。及至后来,两个小头目还私自开枪伤了做生意的百姓。
百姓到县衙告状,翰昌也没有法子问案子。派人到军营去交涉,人家根本就是爱理不理的。
翰昌气得直咬牙!这时方才清楚:能有一支关系融洽的队伍驻扎在城里,虽说不上是百姓和官府的福份,却也实在不是一桩坏事。于是,众人一时都格外怀念起那胡狼哥来。私下里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无不盼着樊将军的队伍能杀回来,将这班子远乡的兵痞子轰出去。
为了山城百姓的安宁和他们倡办的事业能兴盛平安,雪如悄悄派了大哥的两个徒弟,交待他们日夜兼程,尽快找到樊大哥,把山城已经失守、胡狼哥全军覆灭的紧急军情报告清楚。
当樊将军得知山城驻军全军覆没,特别是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多少年的百十号弟兄,竟然是被对方逐个儿砍了头的恶讯时,一时心痛如绞,怒火烧得他全身哆嗦起来。
他手下的弟兄们听到这个消息,也个个愤怒暴跳着,嚷嚷着立即就要打回去,给百十号惨死的弟兄们报仇!
于是,老樊迅速调集了部分兵力,征得洛阳上司的电准后,亲自率部日夜兼程往山城赶,并立马对占据山城的定嵩军发起了进攻。
其实,在砍杀了百十号俘虏之后,山城的定嵩军长官立马就有些后怕了。他们料定,那樊老二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早就重兵驻扎,防备森严,把个山城部署得固若金汤一般。结果,两军一直激战了十多天,虽然城里的一方伤亡着实不小,可破城依然没有结果。
眼见仗打得这般激烈却久攻不下,城里的雪如便担心起来:如此僵持下去,城外老樊的兵力伤亡加重,精力和军备消耗过大,这时一旦再有敌军后援赶到,两下夹击,后果就难说了。自己毕竟是人家的高级参议——尽管他反复声明,做参议官纯属尽尽兄弟和朋友义务,拒绝收取任何报酬的。可是,不管樊将军的主力部队打到哪里,每月都照样定时派人把雪如的那份军饷给送到家来。
雪如平生做人,最信奉的一条准则就是一个“义”字。莫说他与樊将军是剖腹亮心的知己了,就算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遇上困厄之际,他也不会做壁上观的。况且,这支匪兵驻在城里,弄得民声沸怨,长此下去,必生祸乱!他必得设法出城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决不能再这么继续拖下去了。
然而,几次想闯出城去,都因防守严密而没有成功。后来终于打听出了,定嵩军里有一个山城颍阳镇的人,在军中做了一个不算大的排副。于是,托了中间人,私下请了酒席又花了钱,说是城外有个亲戚,这几日要娶亲,他是主婚人,得出城去应酬应酬。于是,乘他那排人轮守巡防时,掩护着穿了一套旧衣裳的雪如,悄悄顺着一处稍低些的城墙,黑咕隆咚地溜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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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山城百姓个个立着脚等着看大热闹哩——上回被砍掉的才是一百个脑壳,这回,被砍掉的该是三百脑壳啦!老哋!这得砍几时才能砍得完哪!那脑壳得摞多大一堆啊!红沙教场的地上的血,还会有下脚的地方么?
众人都知道,这次靖国军破城而入,除了缴获定嵩军的好些枪炮、子弹、马匹之外,一下子俘虏了定嵩军的三百多号人!
喘息稍定,众人首先商定起了如何处理几百号俘虏的事了。樊将军手下的弟兄此时同仇敌忾,嗷嗷怒叫着,一定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自己百十个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敌方这三百多号俘虏,同样也要按盗匪罪论除,也要昭告百姓,砍头示众!拿他们的头,来祭奠众弟兄的在天之灵。
山城百姓呢,这时也有因恨定嵩军打进山城后加粮加差、蛮横无理,故而单等着看樊钟秀将这帮子人杀了出出恶气的;也有对哪帮子军阀都一概抱有敌意,单等着看他们相互杀来杀去地解解恨的。这两天,无论城里乡下,茶馆酒肆,店铺饭场儿,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到处都在议论着有关这几百俘虏要被砍头示众的话题,兴奋地说:“定嵩军,定嵩军,这回该当它奶奶的一回‘嵩镇军’了!”
眼见百姓和手下的弟兄们,众口一词地要求砍了这二三百号俘虏的脑袋,樊将军一时也犹豫起来。
雪如觉得此事大为不妥,赶到司令部劝说樊将军:“司令,此举万不可草率决定。最多也只能把三两个定嵩军首领处决掉,其余被俘士兵且不可处斩!”
几个弟兄们一听杜参议反对此事,登时就急得脸红脖子粗起来:“杜长官,我们这次反攻山城,不就是为了给屈死的百十号兄弟报仇才杀回来的么?他们能杀我们的俘虏在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放了他们,漫说活着的弟兄们气不平,就是地下的百十号弟兄也不会答应!”
中岳庙驻军首领付营长说:“杜参议,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流血打仗啊!可不能怀妇人之仁!如果说这里面有你新交结的几个朋友,咱倒也可以网开一面饶他不死。可其它的人,咱一个也不能留的!”
有几个不大了解雪如底细的军官,见他极力替这班子俘虏开脱,便在那里低声嘀咕起来:“他不过一介白面书生!领过几个兵?打过几次仗?懂得什么叫你死我活?”
雪如听了微微一笑,依旧平和地劝慰众人:“各位弟兄稍安勿躁!听我慢慢说出个中道理来。如果说的无理,咱们再听从樊大哥的决定;若说的有理,还望弟兄们再斟酌斟酌。”
樊将军说:“众位听听杜参议的道理吧!那些俘虏现在那里关着,眼时又跑不掉,大家急什么?”
雪如巡视了众人一番,沉稳地说:“其实,杀掉这二三百号俘虏,的确是能大大地出一口恶气,报了我们弟兄们的仇。可是,出了这口恶气之后,接着就会带来几点遗害,我今列举出来,供众位弟兄思虑。其遗害有三:一,大伙想想,如果把这三百多号兵士免去死罪全部收编,这些人一定会因樊将军的大仁大量和不杀之恩而感激涕零,从此会不惜一切地跟着司令拚杀疆场、冲锋陷阵。如果杀掉他们,岂不是平白地损失了一大班子兵力了么?
“二,如果杀了些俘虏,将来我军再与其它部队打仗交战时,敌方军官就会对他们的士兵宣扬说,‘你们和樊老二打仗,拚死也是死,投降也是死。老樊这人逮住俘虏是要杀头示众的。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他一次杀了多少定嵩军的俘虏。’如此一来,敌军士兵定然会作拚死抵抗。这样自然会对我军造成不必要的大伤亡。
“三,因这次是樊大哥亲自督战的,我们所有的对手将会就此事乘机对樊大哥发难,会对大哥的人品、名声大肆攻击和诋毁。他们会说樊将军是如何如何一个不仁不义、不懂礼法、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我们在百姓眼里一直就是礼义之师,所以百姓才赞成我们、期望我们的队伍驻扎在山城。众位,我们大家都是樊大哥的心腹,也都是跟定樊大哥的人!岂能因小失大,效法那些乌合之众的做法?大伙冷静冷静,仔细思量思量:其实,这些俘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执行上司的命令罢了。如今,因为他们和我们打过仗、他们的长官下令斩杀了咱们的人,我们为了出口恶气,也反过去再杀了他们手下这些普普通通的俘虏和伤号,因此造成对我军、对司令的一连串的不利来,大伙好好算算这个账,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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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在山城,到少林寺去看和尚们练武打拳,算得上一桩事十分有趣的乐子了。
文菲虽也曾跟母亲一同到寺里上过几次香,可惜都没能看到过他们练拳的场面。这天,雪如带人到寺里视察僧兵练武和军训情况,便让玉纯叫上文菲和另外两位老师,大家一同到寺里考察一下少林学堂的教学情况,顺便见识见识僧兵演武打拳的场面。
按事先约定的时间,文菲穿了件素色直纹的洋布旗袍,提着一个准备给寺院的布施包裹出了家门。待出了门,朝东一看,大老远果见巷子的拐角处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纯表哥站在车辕边,正和一位背对着这边的军官说着什么。
文菲四下里瞅了瞅,心想雪如怎么没过来?转而想,兴许是他不好意思才委托了纯表哥来接的?心下正思量着,待又走近了一些时,那个军官转过脸来了——这一下倒令文菲吃了一惊:这军官原来竟是雪如!只见他斜背着一支手枪,脚穿一双齐膝深铮亮耀眼的马靴。他那一副魁梧壮实的身段,如今穿上这身银灰呢料的军官服,看上去更显得英武逼人的了。
文菲抿嘴望着他,又笑道:“你这样打扮,是去寺里么?可别吓住人家那些出家人了。”
雪如笑道:“樊大哥给我派了个少林寺僧兵旅参谋长的衔儿在头上。今儿咱们一是去看看他们的演武比赛,二呢妙兴和老付非要我讲些兵法不可。所以,也要装扮得像那么回事儿才是。”
文菲笑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过,我看你穿军服,倒是更好看啦!”
雪如笑起来:“真的么?那我以后可要天天穿军服了——你可别嫌烦呵。”
纯表哥在一旁戏笑道:“得!得!这下完了!这回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他穿军服好看!看你出了口的话怎么收得回去哦?雪如君果真要和我一起投笔从戎去了!”
文菲红着脸,也不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