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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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邯被喊到后,只好在众将僚目光下起身前行,走到五步之内,马援却还在招手,他只好再进至三步之内。
马援却尤不满足,竟起身来,笑着将牛邯拉到了副座,位在金城太守之上,一时间引得众人侧目,毕竟作为“降将”,牛邯虽是比两千石,实际地位确实不高。
“那下吏就斗胆说说。”
牛邯又感动又忐忑,斟酌后说道:“西羌勾结匈奴作乱,乃是在前汉就反复上演之事,不足为奇。每一次羌乱,皆是先零羌主导,这个部落屡败不灭,如今卷土重来,又得了公孙述册封、隗嚣拉拢,以为中原纷乱,无人能制他,若不尽取河湟,先零王绝不甘心。”
“但其余西羌之所以蜂起作乱,直接缘由,还是那吴汉在陇右时,不懂羌事,不辨善恶,对西羌一味杀戮打压,逼得正在观望形势的小部落,只能投靠先零羌!”
对吴汉的讨厌,牛邯倒是与第八矫如出一辙。凉州魏军虽然是吴汉一手带出来的,但马援到任后,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他的私从旧部,亦或是从陇右本土豪杰中选取。马文渊毕竟是五陵贵族出身,著名的强侠,作风气度和吴汉那种亭长出身的泥腿草莽自然不同,陇右士人不服吴汉,却对马援十分敬仰。
于是这番言论得到厅堂中将校们一致同意,将这锅甩给吴某人,他们乐见。
牛邯也借此引出了自己的下一句话:“马将军不但在令居大破羌兵,还在河湟与西羌周旋两月,羌人悍勇,果于触突,却不能持久,诸羌本打算追随先零,去河西抢夺人口、草场,岂料竟被阻挡多时,耽搁了牛羊畜牧,势必烦躁不耐,甚至对先零心生疑虑。“
“此时若先打小部落,掠其牛羊,是逼着彼辈走投无路,只能跟着先零作乱到底!那这场仗,恐怕到冬天都无法结束。”
“牛校尉的意思是……”
牛邯道:“不论是汉武帝,还是汉宣帝时,平定羌乱的法子只有一个。”
他掷地有声:“打先零,诛首恶!”“当用汉时赵充国老将军故策,只要集中兵力,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则其余小部,不烦兵而服矣!”
按照牛邯的看法,应该由他以护羌校尉身份,派密使去告诉诸羌,马援是前来是诛先零的,对其余各部会区别对待,让西羌不要互相勾结,应当立功赎罪,事后还可论功行赏,瓜分先零的地盘,如此,西羌的联盟便可瓦解——这招在过去百年间,汉使屡试不爽。
“羌人,无义背信之牲畜也,当中有善恶可言?”有人如此嘀咕。
不止马援部将,连出身陇右的新校尉们也有些不甘心,起身反对道:“诸羌背叛犯塞,攻城邑,杀长吏,首恶当然要诛,但其余各部,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马援开口了:“乱陛下边境,杀吾民者,决不能饶恕,但此番进军金城,是为了速平羌乱,好抽手支援河西,相比于西羌这肘腋之患,匈奴,才是压在头顶的大灾啊!”
马援知道,牛邯的策略是对的,西羌里的“烧当羌”就一直在和自己眉来眼去,提供内部消息。对羌部而言,最大的竞争者不是对高山草场、少数河谷盆地没兴趣的朝廷,而是一个祖先的其他部落!
几百年的血仇,哪是杀头牛,喝顿酒就能解决的?先零羌蛮横强势惯了,河湟里,名义上臣服,心里憋着坏的,绝不止一家。
众人已慢慢被说服,唯一的担心,就是……
“吾等在令居所败羌部,乃是杂兵,而先零羌过去百年避居西海头,有河曲骏马,又靠大小允谷养得强悍羌兵,其部众远在河湟西部,跨境远征,恐怕难以速胜啊。”
“这不正好?”
马援双手拍案,做出了先击先零的决定,起身后意气风发地说道:
“马某,最爱打的就是精锐!”
第639章 得加钱
“文渊!”
第五伦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正伏在案几上,外头天还未亮,八月的关中天气闷热,哪怕晚上也是如此,空气好似胸中之愁郁结在一起。
第五伦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看着那份来自河湟的奏报,这是马援、牛邯上禀,愿先击先零羌,诛首恶以震动西羌,进而让金城战事消弭,让陇右军团抽出手来,以协助并州军团驱逐匈奴,亦或是防备随时可能再度北伐的成家蜀军。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决策,也愿意给前线将军最大的权限,让他们放手一战,但第五伦依然心有戚戚,因为这大概是称帝以来,魏国最艰难的岁月了。
那该死的方望虽然被擒,押到长安,随时可以被戮杀,但他张罗的“第五包围网”却也初见成效,匈奴西羌联动,成家、东汉也蠢蠢欲动,若是同时发难,确实会让第五伦左支右绌。
也难怪他会梦到马援孤军深入河湟,落得个马革裹尸……
只希望,梦都是反的。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第五伦如此告诉自己:“也是重新大一统前,最后的难关!”
所以他必须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择手段!
第五伦下了决心,让当值的小郎官窦固去喊一个人:“召大行令冯衍来见。”
窦固是窦融的侄儿、武威太守窦友长子,因为河西战事,第五伦将他提拔到了身边,但窦固毕竟才十三四岁,不太懂事,竟愣呼呼地问:“可陛下,眼下还未天明。”
第五伦一挥宽袖:“只管去传唤。”
夙兴夜寐,这就是为人臣的命,老板还在加班,员工早起怎么了?第五伦的屁股已经彻底坐到了打工人的对立面,压榨起群臣来毫不犹豫。
更何况作为开国功勋,他们的每一次表现,都与能分到魏朝多少股权息息相关,冯衍虽然从龙很早,但他的股权已被后来者居上稀释不少,再不努力,就要被边缘化了!
窦固应诺而出,他们所在的并非未央宫,而是位于右扶风的雍城,自战争开始后,第五伦便移驾至此,一来可以亲自盯着成家公孙述,二来接受河西、金城、新秦中三处军务更为方便。
第五伦没了睡意,负手站在蕲年宫,凭栏而望。
蕲年宫修筑年代很早,早到秦国还没强盛的时候,自从大郑宫毁于秦末战火后,蕲年宫就成了雍地最大的行宫。
第五伦听说,秦始皇帝成年加冠亲政的仪式,就是在此举行,那也是秦始皇早年颇为危险的时刻:母亲要情人,不要他,嫪毐发动叛乱,据说连秦国西部的氐羌都参加了反叛,而年轻的秦始皇戴冠仗剑,有条不紊扫平叛军。
只望两百多年后,身在蕲年宫的自己,也能渡过这次大危机。
天色依然朦胧,低头望去,几个人从宫门走入,郎官提着布灯笼在前引领,而后面跟着个踉踉跄跄的瘦高文官,他们经过一道道卫士,最后登上了蕲年宫,来到第五伦面前。
冯衍来得颇为匆忙,连冠都有点歪,第五伦只展袖,让老冯跟着进殿,直接对他道:“敬通先前所述‘投桃报李’之策,可以实施!且再细细述来。”
老冯闻言大喜,被一大早叫醒后心里的抱怨也顿时消散,朝第五伦作揖后,开始重新阐明自己的妙计。
“成家公孙述以先零为‘李’投我,使得西羌暴乱,既然如此,那大魏也当以其境内武都氐部为‘桃’,怂恿其叛蜀,作为回报!”
这氐人,也是中原边缘古老的部族了,早到殷商时,就有史诗说“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氐人和羌人一样,都是大邑商贵族祭祀坑里的活牲。
而到了秦汉之际,氐人生活在汉中、武都和蜀地西陲,但其生存方式,已经变成了农耕,只是生产力尚落后。
冯衍当初两度入蜀搞业务,也途经一些氐部地盘,对这个被边缘化的部族印象深刻,他禀报第五伦道:“自蜀地以东北,皆氐类也,君长数十,不属编户郡县,只设道,任其自理,一如属国,其中白马氐最大,有数千兵卒。直到汉武帝时,才派遣中郎将征讨氐地,设置了武都郡。”
“不过武都郡并不太平,从汉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一直到汉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四十余年间,氐人四叛,但每次都被赵充国等大将扫平,部分氐人被强行迁移到陇右、河西等地,而剩下的敌人,则分窜武都、西蜀山谷间,后来都设了道,归附于中原。”
“自汉宣帝后,氐人再无大乱,直到王莽时降低氐部首领规格,这才引发骚动。”
冯衍还发现,氐人和羌人是有宿怨的,简而言之,就是东西羌都爱抢奴婢牲口,既然不敢掠汉民,那就抢氐部,氐部人口较少,又无骑兵,不敌羌人,就只能依附朝廷,希望能得到保护。
这也导致,当公孙述大力拉拢羌部时,武都、陇右的氐人或多或少感到了不安。
“隗嚣割据陇右时,陇右氐部不满其政,曾协助万脩、吴汉,不少氐人更在魏军中担任小官,率氐兵助阵,臣以为,如今不妨派遣效忠于大魏的氐人,潜入武都,游说白马氐反蜀!”
冯衍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计划:“如今汉中孔道皆被封锁,蜀军北上最方便的路,便是有河流可运输粮秣的祁山道,而走祁山道必经武都,若氐人叛乱,道路堵塞,蜀军便无法威胁陇右,也不能及时支援羌部,马将军便能从容平定羌乱!”
他的这个建议确实不赖,先前第五伦尚在犹豫,毕竟面对羌胡作乱,魏国是举着“攘夷”大旗的,若是也煽动氐部乱蜀,那他和公孙述有何区别?诸夏内战,最终往往是两败俱伤,占便宜的都是氐羌匈奴,公孙述、隗嚣不要脸,第五伦还要呢!
冯衍只劝第五伦道:“西羌乃是外戎,与匈奴无异,公孙述借西羌扰我边塞,犹开门而揖盗!引戎狄交侵中夏!”
“而氐人内附多年,其民耕作庐居,若非语言不通,几乎与陇汉之民无异,乃是内戎,内外有别啊,吾等鼓动氐王反蜀,乃是令其弃伪朝而投正统,舍歧途而行大道!”
好一个双标!该说的冯衍都说了,第五伦想想也对啊,危急存亡之际,还要什么脸!这又不是要他向异族称儿臣借外兵,第五伦遂准了冯衍的计划,让大行令与绣衣卫联手办妥此事!
“武都氐部,若有愿背公孙述来降者,皆可复其侯王君长,赐魏印绶,并免其贡赋五年,若愿首举义旗,更有金银丝帛之赐。”
第五伦信誓旦旦地说道:“予绝不食言。”
……
身在右扶风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冯衍可以就近指挥大行令、绣衣卫的间谍,南下陈仓,通过名为“故道”的山林小路,偷偷潜入武都郡。
这条故道,从名字就透露着一股沧桑,它过去也曾有名动天下的辉煌:韩信暗度陈仓,走的就是这地方,一举击破三秦,让刘邦回到了关中——那时候,汉中和关中,通过陈仓道的水路,往来颇为便利。
但到了汉初,一场发生在武都郡的大地震,却永远改变了当地的水文条件,好好的汉水一分为二,陈仓道的水路就此断绝,连栈道山路也震塌了不少,哪怕后世屡屡尝试,汉武帝时甚至有大臣脑洞大开想重新开条运河,但都以失败告终,陈仓道也成了故道,渐渐无人问津。
就目前而言,第五伦确实该感谢这场地震,堵了陈仓道后,蜀军想要北伐,除了武都西部的祁山道,再无运粮水道可走。所以最近公孙述调兵遣将,作疑兵,摆出由斜谷、子午谷攻关中的态势,第五伦都浑然不惧,来吧,来就是一出关门打狗,万脩手里虽然才两万兵,依靠地利,却能够以一当十,而蜀军在这些难走的孔道上,都不用遭遇敌人,自己就能把自个耗死。
可陈仓故道大部队走不了,间谍却能暗暗潜入,冯衍这次效率不错,早在第五伦允许前,他就暗暗派人联络武都氐部,等皇帝首肯,才加强接触。
到了九月份,冯衍回禀第五伦,拉拢氐人的计划有眉目了!
“武都郡下辨县,有白马氐豪,名叫齐钟留,为当地群氐所信向,威服诸豪,他早已心向大魏多时,仰慕陛下久矣,声称愿带当地诸氐数千人,首义以助王师,只是……”
第五伦当然明白,氐人酋长也没什么长远目光,对于魏国间谍的拉拢,就三个字:“得加钱!”
第五伦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冯衍加大价码,今日给氐人让的利益,等天下一统了,拿回来不还是轻轻松松,前提也还是那三个字:不要脸!
但冯衍的成果还不止如此,通过潜入武都郡的间谍,他还给第五伦送来了一份十万火急的情报:
“公孙述果令隗嚣出兵,万余人经祁山道,直扑陇右!”
“终于还是来了。”
第五伦心里又是一紧,关中所有的机动兵力,统统交给小耿带去并州了,万脩的人马不能调,陇右兵丁不多,且陇人才归附不久,当真不会反复么?
最要命的是,马援已经出击先零,正在河湟鏖战,结果尚不知晓,这时候公孙述派隗嚣从背后捅的一刀,还真有机会致命!
但明面上,第五伦仍报以轻松的哂笑,对左右的郎官书吏,说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梗。
“记下来。”
“算上数年前公孙述支援隗嚣,这是蜀军的‘二出祁山’。”
第640章 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
自数年前失去陇右后,隗嚣成了丧家之犬,白帝公孙述倒也需要一条看户之狗,就让隗嚣及其旧部数千人寓居于武都,相当于把这儿封给了他。
“蜀中虽乐,但武都却苦啊。”
隗嚣不喜欢此地,因为武都郡太穷了,又僻在群山之中。就连郡治“武都道”城郭周围,都是壁立耸峙的大山,虽已入秋,但周遭依然一片绿意,伴随着蒙蒙细雨,常常半隐云雾,与干燥的陇右截然不同。
陇右还多少有些平坦旷野,武都则尽是崎岖,山路跌宕起伏,弯弯绕绕,自前汉以来,虽也历尽千辛万苦开凿修建了栈道,勉强可以通过。要想运输货物,则只有人背畜驮,还要经过许多危险路段。
那就只能指望水路了。
从隗嚣的角度向下看去,一条宽阔的清流逶迤而过,自北向南流淌,这便是西汉水——它原本是汉水的上游,发源陇右,流经祁山北。可在汉初武都大地震后,西汉水堵塞,只能委屈地往南汇入嘉陵江。
这也意味着,武都依靠这条河,与富庶膏腴的蜀中平原联系起来!只要纤夫足够,就能拉着粮船,一路行到武都郡来,即便是逆流而上,也比在山里绕路爬坡要强。
但问题是,从蜀军到武都的西汉水河道中,乱石林立,舟船并不能在其中顺畅通行。
隗嚣吸取上次战争的教训,屡屡向公孙述上书,认为汉中、关中间几条孔道,都难行大军,上次子午谷之败便是例证,唯一的坦途,就是祁山道!但这条路虽更平坦,但从蜀郡到武都,粮食运输颇为不便,而自武都到魏、蜀边境的要塞祁山堡,短短百里地,也得走十天路程,不但军队疲惫,沿途损耗高达五分之四,若公孙皇帝决心再度北伐,就一定要搞漕运!
没有人更比蜀人懂得搞水利的好处,得到公孙述首肯后,开河,就成了隗嚣数年中的日常:他屡屡带着来自成都的水工匠人,沿着西汉水查看。
水工们告诉隗嚣:“乱石堵塞航路,须得烧石翦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