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第4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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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更比蜀人懂得搞水利的好处,得到公孙述首肯后,开河,就成了隗嚣数年中的日常:他屡屡带着来自成都的水工匠人,沿着西汉水查看。
水工们告诉隗嚣:“乱石堵塞航路,须得烧石翦木才行。”
翦木好理解,所谓烧石,便是把树木堆在要开凿的石头上点火焚烧,石头表面的温度就会升得很高,这时再给石头上泼上凉水,因为温差太大,石头就会被浸出裂缝,再由人一点点凿
需要疏通的河道一一找到,方法也已选定,只有一个问题摆在隗嚣面前:数十里河道,数不尽的乱石,谁来清理?
武都郡下辖九个县,王莽时搞了一次人口统计,有五万余户,二十多万人,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等隗嚣入主武都后,才得知,大多数人口,都是官员根据当地氐人数量,虚报上去的!真正的编户齐民,不到十万,其余皆是氐人。
隗嚣遂向公孙述申请:“氐人不缴赋税,那就出出人力,以代劳役。”
于是过去数载,隗嚣的旧部,就终日在武都持刀兵驱赶氐人,勒令其开凿西汉水乱石,河流湍急,气候多变,容易发生事故,每一块大石消失,都伴随着一个氐人死去,河畔乱葬岗坟头越来越多。
氐人可不明白要想富先修路的道路,对此颇有怨言,只是氐部战斗力不如西羌,尝试反抗的部落,都被陇右兵轻松平定,整个屠灭。其余部落遂只能忍气吞声,但他们的怨气,却已被来自魏国的间谍利用,开始筹划反蜀降魏了。
只是隗嚣太思念家乡了,又轻视氐人,并未注意到眼皮底下的暗潮,他的目光,只随着疏通完毕的西汉水,看着那些被纤夫拉拽的舟船,船上站立的士卒,一点点驶向祁山!
当祁山堡遥遥在望时,隗嚣知道,自己离故乡近了!
祁山虽也多山,但景致却与武都大不相同,这儿的与龙玉极像,雄浑苍凉,山上往往没有多少草木,越往西越是如此,到了秋天,更是万物寂寥,偶尔见到一只孤独的盘羊屹立其上,嘴里嚼着草叶,看着来自武都的不速之客们。
但隗嚣的归降路上,还有一座要塞阻拦,这便是祁山堡,其凭山丘而建,坐落在田地之间,孤拔挺立,和周围的地质风格截然不同。
说起来都是泪,这世上本没有祁山堡,当初隗嚣败走陇西,向公孙述求救,陇蜀联军依靠人工,在祁山下一层层用锤子夯筑起来,土山顶端还修着一圈城堞,可最后却给人作了嫁衣,如今上头已飘着魏国五色旗。
“拿下祁山堡,就取得了通往陇右的锁钥。”
只要能突破此地,前方就是一片坦途!蜀军的粮食甚至能沿着西汉水,一口气杀到天水城下!
然而四年前万脩攻克此地后,明白祁山的重要性,花费巨大人力,将祁山堡打造得更加结实,隗嚣所带万余人,对祁山堡两千守军猛攻数日,竟毫无成效,反而死伤不少。
这次失利让隗嚣清醒过来,魏军战力不俗,看来他出发前为了多要援军,对公孙述夸口的“安从祁山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大话,恐怕难以实现。
祁山堡久不能克,隗嚣也没闲着,从武都派出两支小部队,一支绕道前往羌中,希望联络先零王,让他们尽力拖住马援。
而另一支则去往陇西、天水等地,利用乡党旧主情分,游说陇右豪杰反魏。
听说自己过去的朋友、臣僚牛邯如今做了护羌校尉,正被马援安排在陇西时,隗嚣更带着极大的期望,给牛邯写了一封信……
“嚣与孺卿相识十数载,君为人有勇力才气,称雄边疆,嚣素来心折。吾等生逢乱世,歃盟反新,与陇右一十六姓,顺承天道,而后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六年矣。”
隗嚣首先与牛邯扯故谊,怀念二人“共治陇右”的日子,而后言辞一转,控诉起第五伦对陇右的欺骗与入侵来,又表示……
“嚣素知孺卿为人,君必是效古人之事,乃诈降尔!留待有用之身,以期克复陇右!”
这时候,隗嚣多年前的一个举动就派上用场了:他撤离陇西前,得知牛邯降魏,竟没有为难其妻子家眷,将她们统统留下,这份情,牛邯应该还记得罢?隗嚣有意无意地提醒牛邯,于公于私,他都欠自己!
祁山堡的战斗在继续,随着魏军援兵自天水等地不断抵达,隗嚣速克此地成了痴心妄想,于是他更加需要敌人内部的策应。
好在牛邯没有让老朋友久等,过了几天,一封回信送到隗嚣手中!
和学儒经出身的隗嚣不同,牛邯是典型的陇右武豪,文辞粗糙直白,一点没绕弯子,其信中大意如下:
“隗将军,我生于陇西狄道,很久就听闻天水隗季孟大名,凉州人都说你是德才忠孝兼备仁义君子,声名一直传到长安,牛邯与君相识后,君不嫌弃我粗鄙,引为至交,拥立汉帝后,又被尊为将军,我也相信隗公时常说的话:‘一定要挈河、陇豪杰,奉天子回归旧都,光复汉家社稷’。”
“然而将军在危难之际,却摒弃少主,将其献予公孙述,如此行径,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忠臣。但牛邯依然信任将军,以为隗公一切作为,都是为了陇右好,是要让陇人治陇地,不再受东方人支使打压。后来魏军强盛,陇军不敌,牛邯被困于天水,得以投降,确实存了诈降留身的心思,当抵达陇西,听说隗公不忘照顾牛邯妻小,并无加害,心中更加惭愧,只觉自己无以为报,日夜盼着隗公回来。”
“只是后来听闻隗公入蜀后的作为,牛邯作为旧臣、好友,却也大失所望。隗公为了扰乱魏国,竟然协助公孙述,许诺将金城赐予先零王,莫非不知道河湟乃是陇右西门户?羌人一旦在河湟壮大,势必觊觎陇地。”
“牛邯读书虽少,却也知道‘小义’与‘大义’的区别,隗公确实是于我有小恩义,但君身为陇右豪雄之首,却危害陇地子弟利益,这比不忠于汉主更加卑劣,已经失去了做人大义!隗公可能不知,在天水,隗家名声,已经比得上投降匈奴的李陵,天水人都耻于与君同郡了!”
书信看到这,牛邯的态度不言自明,隗嚣只摇头道:“好个牛孺卿,诈降变成了真降,隗嚣看错人了……”
但牛邯所言却句句属实,被隗嚣派去陇西、天水的细作,大部分居然被他们联络的陇右豪家给抓了,侥幸回来的也告诉隗嚣,第五伦大肆宣传隗嚣引羌人入塞,割让河湟,出卖了陇右利益,导致过去到处是朋友的隗大将军,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苍蝇。
这与隗嚣设想的杀回故乡,父老涕泪相迎的场面截然不同,不由内心动摇,强忍着将书信看完。
“牛邯最初以为,隗公是周公一般的人物,能复兴汉家,顺便让陇右豪杰主导朝廷;后来觉得,君不是一心想做汉臣,或也能学学秦穆公,称霸西戎,保住陇右利益;而如今,隗公却背弃陇右,遭人唾弃却连李陵都不如。”
“隗公,看清楚罢,你我在这乱世中,不过是难经大风的蚊蝇,我听说,一般的苍蝇一次只能飞几步远,可若是它趴在马尾巴上,那就能远远的超过这距离。不过话又说回来,马有快马和慢马之分,而公孙述,只是一匹瘸腿的蜀中驴子,一日不能十里,隗公却甘心作为臣属,为他叩祁山之门,白白让陇右人互相残杀,何苦如此?”
“反观魏主,却是一匹千里马!如今魏国虽然遭到四方围攻,但没有致命的危险,吴、耿骁将,云集四境,阻挡匈奴,马援将军孤军就可抵御西羌,而魏主陛下的车驾大众,更是已在道路上!隗公依靠一群奔离疲惫的士卒,对抗堂堂王师,犹如用鸟卵击打硬石,岂有胜算?”
“聪明的人睹危思变,黥布曾经作为逃犯,最后却能杖剑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依我看,隗公与魏主乃是旧识,并没有大怨深仇,如今离开公孙弱驴,跳到第五骐骥的尾巴上,依然来得及!牛邯没有忘记隗公的恩德,所以愿做引荐人,替隗公上书,表明降魏之诚!这也是骠骑大将军马公的意思,期盼隗公早日回音。”
好家伙!隗嚣心里直呼好家伙!
他无奈地放下书信,感慨道:“谁说牛邯只是一介陇西猛将,他是个聪明人啊,也难怪他能复仕于魏,重得信任,而我,依然奔走于陇蜀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隗嚣将这信投入火中,唏嘘不已:“牛孺卿虽然对我晓以大义,但连李陵都知道,‘大丈夫不能再辱’,故而知道汉不可归,隗嚣又岂能再度反复?”
面对老友的反招降,隗嚣心中是否有所动摇?没人知道,但随着九月深秋降临,祁山的天气骤降,祁山堡的战斗迟迟没有结果,陇西、天水各地对隗嚣的拉拢颇为冷淡,他们早已抛弃了隗氏,不再视其为陇右利益代言人。
狐死尚首丘,但隗嚣只觉得,自己恐怕再也没机会杀回陇右了。
但最终让隗嚣精神大振的,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则是来自羌中的惊人消息:
“魏骠骑大将军马文渊,孤军深入,与先零王战于河湟洛都谷,魏军不敌羌骑,大败东撤!”
第641章 他跑我就追
“什么!?”
同是九月份,当身在陇西郡狄道的护羌都尉牛邯听闻魏军兵败洛都谷的消息时,不由惊得拍案而起!
但牛邯马上就坐了回去,皱眉道:“此事,汝是从何处得知?”
原来,跑他家里送消息的人,并非魏国官吏、马援宾客,而是同为陇西大族的辛氏。
牛邯已是狄道土豪,但他只是中流,更多是靠自己打拼得了名望,又赶上乱世得隗嚣扶持,并在最后关头站对了道。但要论家门阀阅,牛家连给辛氏提鞋都不配:陇西辛氏,在汉朝时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余人,更有人坐到过“左将军”的高位,入了朝堂,手握重兵。
只可惜陇西辛氏在王莽时卷入政斗,竟被举族诛灭,大宗几乎死绝,只剩下旁支。
即便是旁支,也是雄踞本地上百年的家族,临近边塞,与塞外羌人有些或明或暗的往来:数月前,正是辛家引荐烧当羌王子,令其去谒见马援,让魏军在西羌多了一部眼线、内应,所以辛氏消息极为灵通。
“大河以南枹罕等地的羌部都传开了。”辛氏家主也不希望魏军败啊,只有些沮丧地对牛邯道:“都说马将军轻敌冒进,率众深入到洛都谷中,竟被先零王伏击,死伤惨重。”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牛邯被马援打发回陇西监粮前,军中将校大多倾向于先清缴弱小羌部,以翦除先零羌羽翼,只有马援和牛邯力主先诛先零。但具体到打法上,牛邯提议循序渐进,一边招抚诸羌,一边向西慢慢开拔,但马援却倾向于急进奔袭……
这下好了,奔袭出事,金城战局顿时不利起来,牛邯只觉得脊背发凉。
辛氏也颇为忧虑:“孺卿,如今魏军败绩,河湟恐怕保不住了,马援说不定会败退狄道,而南边公孙述,也遣隗嚣将陇右旧部走祁山道,猛攻本郡,南北夹击下,陇西能保全焉?”
要是他处无事,他们相信第五伦一定会派兵来救,可如今河西战火连绵,朝廷也抽不出手啊。
辛氏眼神闪烁,对牛邯吐露了一件事:“数日前,隗嚣派人走山路,携书信来见我……”
“辛兄!”牛邯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见形势有变,想重新考虑隗嚣的“建议”了,遂立刻止住他,说道:“隗季孟也给我写了信,隗嚣对牛某有恩义,乃是多年朋友,但牛邯却舍了这情分,严词拒绝,辛兄可知为何?”
牛邯将他信中“小义”“大义”重新说了一遍,劝辛氏道:“牛邯读书不多尚且懂这道理,何况是辛氏呢?”
“君家祖辈辛武贤、辛庆忌二公,皆在汉时屡伐羌虏,为国虎臣,西羌诸部敬其威信。魏皇陛下正是考虑到辛氏为国守边百余年,这才为君家平反,复授男爵,不能到了最后,竟甘与引羌胡入寇者同流!”
话虽有理,但世家大族永远以延续为底线,辛氏依然忧心忡忡,牛邯遂再劝他:“魏军败绩的消息,乃是小道传闻,尚不可信。”
辛氏作为陇西冠带之首,若是他家不稳,与之互为姻亲的各氏族都会一起动摇,牛邯这老实人不得不说起谎来:“不瞒辛兄,我南下前,马将军确实有故意冒进诈败,诱羌虏深入击之的谋划……”
好不容易把将信将疑的辛氏家主劝走,牛邯却再也没法装淡定了,焦虑地在院子里踱步。
“马将军乃名将,岂会在这小沟谷里翻船?此事必为谣言。”
“但马将军有时确实容易急躁冒进,当初在河济,不就被赤眉军围了么,确实可能是真的。”
两个念头反复打架,让牛邯也患得患失起来:“若是马将军能稳住,尚可与羌胡在金城对峙。”
“但他若不能回师,隗嚣恐怕真能打进来,到时候蜀军援兵抵达,陇西就保不住了。”
“陇西若失,我在回信中如此决绝,自然不可能留下从贼,大丈夫不可再辱,只好抛弃祖宗坟冢,随败兵撤往天水……”
“若是朝廷追究此事,马大将军身为主帅,又是外戚,颇受陛下宠爱,自然不会受责,那力主先打先零的我,便是最好的顶祸人选。”
思来想去都是死胡同,牛邯只好出门,想去与陇西太守会面,看看此事真伪,再商量后续对策。
就在牛邯出得大门时,却发现辛氏家主去而复返,这回来的还不止他一个,整个狄道城的豪强几乎都来了,全聚在牛邯家门前!
“又出了何事?”牛邯抚膺心惊,差点没倒过去,莫非是战败坐实,甚至整个金城都丢了?
岂料众人竟拜在门前,辛氏家主颇为佩服地说道:“多赖护羌校尉宽慰,让吾等安下心来,刚刚又得知消息,金城大捷!”
刚还大败,怎么又变成大捷了?牛邯莫名其妙,众人却已不由分说,簇拥着他去了陇西太守府,这儿也刚好得到前线军报,来自关中的太守喜气洋洋地张贴布告,要把这个好消息宣谕全城全郡知晓!
“武德四年秋九月,骠骑大将军遣先锋进军洛都谷,诈败以诱先零王,先零王追王师至破羌县,入马将军重围。”
“将军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腾赴,将军乃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
双方大概是三万打五万,还是客场作战,能斩首八千,就算有水分,也殊为不易了。
马援带去的多是陇右子弟,其中不少还是狄道城里人,众人一面心系家人,一面也安心于前线大捷,陇西自然没了危险,同时又感慨马援骁勇,皆呼万胜。
陇右人桀骜难驯,且地域色彩严重,很少服“东方人”——对他们而言,出了陇坂,就是东边。
但这次,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而歪打正着,说中马援“诈败诱敌”的牛邯,更是自心中敬佩不已。
“古人云,陇右多将,汉时李广、赵充国、甘延寿、李陵、辛武贤、辛庆忌等皆陇上奇才,然今日见马文渊,虽非陇人,却兼有李广之勇、赵充国之略、甘延寿之力。至于辛氏父子及李陵、公孙贺之流,则不能与马援相较,只配附此‘马’骥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