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看吴钩-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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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涯一怔之下,恍然大悟,敢情是父亲生前好友、自幼定亲的岳父牛朴到了,霎时间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道:“啊,你……你姓牛,难道是……”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怎么,我牛朴又不是达官显贵,了不起的人物,难道还会有人冒充不成?”
叶天涯这才定了定神,躬身行礼,陪笑道:“原来是岳父、岳母大人到了。小婿未及迎迓,实在罪过,请,请二老进屋奉茶!”
说着微微弯腰,伸手肃客。
江湖秋水多,谈笑看吴钩!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每每念及,心潮逐浪高矣。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叶天涯的武侠人生即将展开,盼多收藏、点击及其他赞助!
八、悔约拒婚 四
八、悔约拒婚(四)
甫一进屋,那胖妇女牛夫人见叶重衣衫不整,脸上手上均有不少血痕炭灰,蹙起眉头,问道:“怎么灰头土脸的,是不是跟人打架啦?”
叶天涯乍见未来丈母娘垂询,不禁有些窘迫,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昨晚救火……”
牛夫人哼的一声,自管自向屋中四下打量,眼角也不扫他一下,说道:“当年你那个死鬼老爹还说是甚么几间上好瓦屋,原来便是这几间破烂房子啊。瞧上去怎么跟狗窝一般?这儿还能住人么?”
她一面东瞧西瞧,一面不住指摘。
叶天涯诺诺连声,支吾以应,忽地灵机一动,陪笑道:“岳父,岳母,二位老人家且请坐下歇息。我去厨房烧茶!”
牛朴正要落座,牛夫人向他瞪了一眼,斥道:“出来之前怎么说来着?老娘还没坐,谁让你先坐了?”牛朴顿时脸现尴尬之色,屁股尚未挨到凳子,又即讪讪的站直身子。
叶天涯心下好笑:“原来岳父是个怕老婆,岳母不先坐,他也不敢坐下。”要待出门去厨房烧水,却又被牛夫人伸手拦住,说道:“算了,你也别烧水了,我们也不口渴。再说,这次急急的来找你,也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我们老两口子说完便走。”
叶天涯一怔之下,陪笑道:“难得两位老人家光临寒舍。这样罢,小婿想请二老到镇上酒店坐坐,也好边吃边谈。二老意下如何?”
牛朴又待点头说好,一斜眼间,见到妻子正冷冷的瞧着自己,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牛夫人双眉紧锁,说道:“叶重,我和你牛叔一早听说光武集的苑老爷府上走了水,还烧死了不少人。我们老两口子商量了半天,决定过来瞧瞧。见到你没事,也便放心啦。”
叶天涯胸口一暖,很是感激,拱手道:“多谢岳父、岳母大人关心。”
牛夫人摇头道:“你还是叫我们牛世叔、牛婶的好。”顿了一顿,又道:“听说本来苑老爷有意帮你报名应考,谋取个功名。现下苑府火灾的消息已传开,苑老爷全家都死光啦。你待怎地?”
叶天涯又是一怔,没料到牛朴夫妇倒也消息灵通,便道:“二老莫怪。我已决计,不再应考啦。”
说到这里,自然而然的想起早间偷听赵知县、萧师爷的对话,寻思:“想不到这些官场中人居然如此贪生怕死,明哲保身。我叶天涯堂堂男儿,昂藏七尺,焉能与这等无耻卑劣之辈为伍?”
牛朴在旁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口道:“啊,还真是让真儿她妈料到啦。叶世兄,你真的不考进士啦?为甚么?”
牛夫人顾不得再训斥丈夫,双目直视着叶天涯,问道:“我猜如今是没人再帮你了,想考也不成了。是不是?”
叶天涯点点头,喟然道:“是。即使能考,我也决计不参与了。”
牛夫人蹙起眉头,冷冷的道:“这么说来,你叶重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谋求一官半职,只能老老实实的做个庄稼汉了,是不是?”
叶天涯心中一动,若有所悟,微笑道:“是。我家里还有好几亩地,一直没种呢。”
牛朴和牛夫人对瞧了一眼,均想:“还真是让咱二人猜对了。”
牛夫人嘴角一歪,说道:“这么说来,今天我们老两口子来得倒也及时。”
说着缓缓从身边包袱中掏出一个红漆礼盒,放在桌上,揭开盒盖,懒懒的道:“你都好好查对清楚了。这是当年你家送到界沟集的龙凤贴。包括押贴之物,一件也没短少,现下如数奉还!”
叶天涯低头看时,见那礼盒中装着一副黄金镯,下面压着一块红纸片,封面上写着“恭候金诺”四字,拆将开来,里面小贴上写着“辛酉年五月初十巳时男”十一字,笔致颇为工整。落款则为“眷姻弟叶风泽暨子重现年三岁顿首”等字。
牛夫人待他看完,问道:“你再仔细看看,物事少不少?”
叶天涯霍地抬起头来,双眉一挺,冷冷道:“这是小婿三岁那年,先父替我与令爱订婚时的文定之物。听说当年若非牛世叔在陈州贩卖茶叶之时出了些差池,令爱已然于归。二老今日来意,莫非是要悔约,想退婚么?”
牛朴夫妇忽听这后生毫不客气的直斥其非,也自一惊。牛夫人不自禁的退了一步,跌坐在凳子上。牛朴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讪讪的道:“嗯,这个……嗯……这个……”
便在这时,叶天涯忽听得屋顶上喀喀儿响,有人移动,甚是轻捷灵巧。他微微一惊,暗想:“怎会有武林中人大白天里来我家房顶?遮莫是跟着岳父一起来的?”心念急转,却装作不知。
牛夫人见他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甚是稚嫩,忽地胆子一壮,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尖声叫道:“姓叶的小子,你发什么狠劲?不错,我们老两口子是登门退婚来了,却又怎地?”
叶天涯淡淡一笑,道:“岳母大人……牛婶,请息怒。小侄可不敢向您老人家发狠。只不过,我很想知道,今番背弃婚约,是您二位的主意,还是令爱真儿姑娘的意思?”
牛夫人哼的一声,道:“不用你管,这是我们全家的意思。总之,你和真儿的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叶天涯皱眉道:“哦,是不是我做错了甚么?”
牛夫人道:“没有。”
叶天涯道:“然则既是十几年前所订的亲事,连帖子也已换过。你家里何以现下反悔?”
牛夫人大声道:“因为,因为你根本配不上俺家闺女!你一个穷得要饭、挑粪种田的乡下佬,连自个儿也养活不了,凭什么娶俺闺女?”
叶天涯脸一沉,道:“当初你们若不赞同,何以会与小侄交换庚谱?”
牛夫人跳了起来,伸手指着他鼻子,怒道:“当初是当初,如今是如今!姓叶的,你一个穷小子,乡巴佬,放牛娃,酸秀才,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哪一点配得上俺闺女?哼哼,若是你有种,且先拿出一百两银子,再提婚事。”
叶天涯似笑非笑,道:“一百两银子,我可拿不出来。不过,如果我偏偏不同意退婚呢?”
牛夫人一呆,心中更是恼怒,咬牙道:“你,你别太无赖。”
叶天涯笑了笑,悠然道:“我怎么无赖了?我娘说过,当初可是你们家向媒人提出先换贴的。若非后来出了变故,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也就是令爱牛真儿,早在我家替我洗多少年衣服了。这样罢,要不然咱们去见官吧。这场官司,还是让青天大老爷好好审他一审。牛婶,牛世叔,二老意下如何?”
牛夫人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白了,嘴唇颤动,气急败坏,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知理亏,倘若真的要打官司,决计讨不了好去。
须知其时礼教森严。一旦男女交换了龙凤贴,即使尚未入洞房,正式婚嫁,亦已是公认的名义夫妻。便是官家,也得认可。
牛朴咳嗽一声,勉强一笑,温颜道:“叶贤侄,你别着恼,有话好好说。想当年我和令尊可是好兄弟。农闲之时哥儿俩一起贩卖茶叶,一起吃酒赌钱,无话不谈,亲如手足。说将起来,咱们也算是世交。何必定要闹得这般田地?”
叶天涯想起亡父,眼圈一红,点点头道:“照啊。若非当初世叔与先父如此交好,怎会有以后的这份婚约?”
牛朴叹了口气,说道:“九年前叶家村发生瘟疫之时,我一听说便来探访了。只不过,官府封锁全村,不准接近。”
他顿了一顿,又道:“说来惭愧,这几年来,我这个做叔叔的为了生计疲于奔命,对你这孩子也甚少关心。好容易现今茶叶生意有了一些起色,去年新开了一间茶馆,也只是勉强糊口而已。唉,我没好好照料你,实在愧对叶大哥于九泉之下。”
说到这里,想起当年情谊,唏嘘不已,洒了几滴眼泪。
叶天涯见了,心中一酸,劝道:“牛叔叔,不必如此,我自理会得。”
他长长吁了口气,拭了眼泪续道:“小侄落魄已久,自知鲜浅,无颜留侍几杖。适才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原恕则个。事到如今,小侄也不愿委屈令爱,甘愿先行退婚便是。二老且请稍待!”
当下转身来到东首房内,从墙角砖缝中掏出一份红纸片,正是当年那份牛家闺女的婚贴,出来交到牛夫人手中,微笑道:“牛婶,这是令爱之物,物归原主,您老人家检视一下罢。天涯在此,盼望牛世妹别订良缘,另选高才!”
牛夫人没料到叶天涯如此爽快的同意退婚,颇觉过意不去,讪讪的伸手接过,喉头咕哝了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好。
牛朴也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叶天涯肩膀,道:“叶世兄,你若是有甚么困难,不妨到界沟集的牛家茶馆去找老叔。其实老叔新开的茶馆,还缺少一个伙计。”
牛夫人也一叠连声的道:“对,对,好孩子,你要是当真有难处,去我们茶馆罢!”
叶天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牛朴自觉无颜多耽,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就不多说了。”
叶天涯微笑道:“也好。我送二老出门。请!”
叶天涯将牛朴夫妇送出门外,又扶二人进了车厢。待得目送骡车远去,这才返回。
明日又上班了,继续存稿中。
九、白马书生 一
九、白马书生(一)
叶天涯暗暗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先是无意功名,又遇牛家悔婚,当真是“祸不单行”。若然父母泉下有知,也不知会不会大为不快。
只是念及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子牛真儿姑娘,心下暗自嘀咕:“却不知牛家闺女长得怎生模样?唉,想不到咱俩打从孩提之时便成了名义夫妻,到头来却终究是有缘无份。”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迈步走向家中。想起适才屋顶有人,当下不动声色,佯作散步,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抬头上望,夕阳西下,但见黑瓦沉沉,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他心中又自嘀咕:“难道先前是我听错了不成?”一转念间,寻思:“不对,一定是适才我送牛世叔老两口子之时,屋顶之人已经乘机溜走啦。这人脚步轻捷,高来高去,功夫决计不差。”
其时他已大半天未进食,肚中早饿得咕咕直响。于是也不进屋,顺手带上房门,迳自来到镇上一间面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肉面。
他吃面之时,听得隔壁桌上三五个吃酒的客人闲谈,始知前来查勘的县太爷一行人俱已返回县城,而苑家大火也被官府宣布为“天干物燥,风助火势,扑救不得”、“苑老爷一家二十八人,尽成灰烬”云云。
叶天涯想起赵知县、萧师爷二人之言,初时甚是愤慨,后来却是越听越觉心灰意懒,不愿多听,付了饭钱,郁郁而回。
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之上踽踽独行,百无聊赖,只想:“幸亏我已决计弃考。否则的话,倘若当真考试中了举人,日后做了官,与赵知县、萧师爷这些人为伍,整日价欺上瞒下,愚弄百姓,岂非无聊之极?”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自家门外,蓦听得左首一阵马嘶之声,转头望时,只见斜对面大街上一个文士打扮的白衣少年倚马而立,手持马鞭,正自东张西望,满脸懊恼烦躁之色。
叶天涯见这少年衣冠修洁,俏目俊脸,长身玉立,那匹白马亦是鞍辔鲜明,神骏非凡,顾盼之下,端的是人俊马壮,风雅潇洒,心中颇生好感,迈步走上前去,问道:“兄台,怎么啦?”
白衣少年向他望了一眼,长长吁了口气,低声道:“我,我是从颖州到鹿邑投亲的,中午过了泰和之后,不知此地便来到这儿。唉,我八成是迷了路啦!”
叶天涯听他口音稚嫩,似乎年岁比自己还小,微微一笑,道:“其实你也不算迷路。只要从此一直往北行去,一路打听,明天日落之前,多半便能到鹿邑见令亲啦。”
那少年喜道:“是么?那可太好啦。多谢指引。啊,对了,本来小弟刚到这座小镇,想要找个人问个路来着。怎地街上很少见到行人?”
叶天涯一转头间,果见杂货铺、打铁铺、烧饼油条店等一家家店铺都上了门板,一个人影也无,便道:“兄台有所不知,我们这儿名叫‘光武镇’。你来得不巧,今儿不逢集,也没什么生意,昨晚又出了些事情,因此很少有人出来。其实前面还有间面馆开着,你只是没见到。”
那少年恍然大悟,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微一踌躇,又道:“这位兄台,小弟适才赶道急了,有些口渴,可否行个方便,讨碗水喝?”
叶天涯微笑道:“那有什么?你跟我走吧。”转过身来,在前引路。那少年便牵了白马,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叶家门外。叶天涯回头笑道:“我家到了。小兄弟,我瞧你定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子弟,寒舍甚是简陋,就不请你入内了。我去打水,你且稍待。”
原来他见白衣少年服饰考究,吐属风雅,又想起先前牛朴夫妇给了自己家“狗窝”的评语,才有此言。
那少年摇头道:“兄台说哪里话来?小弟出门在外,能有个地方歇足,已是不易。至于别的玩意儿,却也不必考究。”
叶天涯笑了笑道:“那你自个儿随便罢。”自行走到厨房,在水缸中舀了一碗水,捧了出来。
那少年谢了接过,却不即饮,目光在走廊边四下打量,赞道:“兄台这几间砖屋,倒也漂亮,打扫收拾得也挺干净。怎地府上只你一个儿,其他人呢?”
叶天涯轻轻吁了口气,摇头道:“一言难尽。在下自幼父母双亡,两个姐姐也不在了。这个家就只我一个人住。”
那少年脸现歉疚之色,忙拱手作揖,说道:“当真对不住,对不住。小弟一时失言,问得忒也唐突了。”
叶天涯又摇摇头,淡淡道:“没甚么。都是许多年前之事,我早已习惯了。”
白衣少年喝了半碗水,赞道:“你们这儿的井水真甜。多谢了。”双手捧着瓷碗还了给他。
叶天涯接碗之时,一瞥眼间,见那少年一双小手细长白嫩,十指尖尖,宛然用白玉雕成一般,微觉奇怪,却也不以为意。
叶天涯只道白衣少年还碗之后,便要告辞,哪知他抬头望天,忽地一顿足,叫苦不迭,嚷道:“糟糕,糟糕!申时快过了,待会儿便是酉时,天要黑啦!”
叶天涯一怔,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意思。
白衣少年侧头想了想,拱手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叶天涯还礼道:“好说,免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