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看吴钩-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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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果大是堪虞!”
他说到后来,脸色渐渐转为凝重。
叶天涯躬身道:“大人明鉴,昨晚火灾起因,小人的确不知情。我也是听到报警之时,才跟着大伙儿一起救火。只不过火势太大,未能成功。”
赵知县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不得要领,脸上微有失望之色,淡淡的道:“叶天涯,你一表人才,吐属不凡,是个可造之才。先前苑老爷也曾在本官跟前提过你这个‘神童’。嗯,今日你若能立功,应考之时,本官也好为你出力。”
叶天涯一怔,道:“大人说的话小人不明白。”
赵知县沉吟道:“三年前本官上任之初,曾经翻查泰和县志,其中有一节是记载九年前的‘叶家村瘟疫’……”话未说完,便即住口,问道:“当年你才八岁,是也不是?”
叶天涯听到“叶家村瘟疫”五个字,心中一惊:“难道赵知县也怀疑当年那场瘟疫?”脸上神色自如,道:“是。当时小人八岁过半,还不到九岁。”
赵知县微微颔首,叹道:“说将起来,你这小子也真是命大。对了,这些年来,你在苑府做牧童,难道连你家老爷……”说到这里,又目不转睛的盯着叶天涯,低声问道:“有没有听人提及‘王莽宝藏’?”
叶天涯一凛,暗自嘀咕:“怎么连堂堂县太爷也在打探‘王莽宝藏’?难道他也是冲着宝藏而来?”
他内心虽惊疑不定,却仍是一脸茫然之色,怔怔的望着赵知县,搔头道:“‘王莽宝藏’,那是甚么东西啊?俺可从来没听说过!”
赵知县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绝不稍瞬,过了好一阵,双眉紧锁,森然道:“叶天涯,你快有一十七岁了吧?”
叶天涯道:“回大人,小人一十六岁,再过三个月才到十七岁!”
赵知县神情淡漠,意兴萧索,摇头叹道:“才十六七岁,小孩子究竟是小孩子,甚么也不懂。唉!”
叶天涯至此已明白这位县太爷的用意,愈是觉得不可思议。看来觊觎那座传说中“王莽宝藏”之人委实不少。
赵知县一再试探,问东问西,却见苑府小牧童一无所知,失望之下,只得废然而返。
叶天涯仍是默默的跟在后面,心中又是诧异,又是疑惑。
回到苑府灾场旁边,赵知县不耐烦的一挥手,道:“好了,你且回去吧。对了,适才你我对答之言,事关机密,切记不得向旁人泄漏片言只字。还有,你若然想到关于你家老爷之事,务须及时报知本官。”
叶天涯连声称是,躬身告退。
他刚刚走出几步,迎面忽见地保郭丙陪同五六个公人匆勿走了过来。
郭丙见了叶天涯,问道:“大人找你问过话了?”
叶天涯点头道:“是,刚刚问完!”
郭丙微一点头,便不再理他,径自向赵知县急趋而去。
叶天涯走到一旁,望着苑宅废墟旁乱哄哄的人群,心道:“这么多人,也不知小昆在哪里?”
他回转身来,想要向郭丙打听,却见他和那五六个人正自簇拥着赵知县,朝着苑宅指指点点,七嘴八舌,正在说着甚么。
本来官府中人谈论公事,寻常百姓自也不便与闻。但叶天涯与赵知县交谈之后,心中存了老大疑窦,突然间灵机一动,快步向左走去,绕到一株大树后,眼见也没人留意自己,悄悄探头张望。
其实那大树距离赵知县等人谈话之处尚远,兼之旁边的废墟中喧扰之声不绝,颇不易偷听,但叶天涯内功既强,耳音自亦及遥,稍一凝神,便即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赵知县暴跳如雷,骂道:“都是饭桶,饭桶!你们几个查来查去,查了半天,除了几十具焦尸之外,一无所获。哪个告诉我,苑侍郎是死是活,这些尸首都是谁?”
那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赵知县骂了一阵,又向郭丙戟指喝道:“你这个地保也是饭桶!我再问你,苑侍郎家发生火灾之时,你到底在干甚么?怎么不及时救火?现下除了一个小小牧童,无一活口。治下出了这等惨事,要你这个地方父母官有个屁用?”
郭丙哭丧着脸,垂首道:“大人明鉴,正月里天干物燥,防不胜防哪?再说,苑家是大户,属下也管不了啊。昨夜火灾一起,属下立时便带人来救火啦。只是这一带小镇寥寥百余户人家,居民大多贫穷困乏,也没有水龙可用。大人,昨夜俺可是第一个带头冲进灾场的。这头上脸上,烧得皮焦肉烂了。不信你瞧!”
赵知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向右首一个紫衣老者,问道:“肖师爷,你怎么说?”
那紫衣老者肖师爷道:“大人,依属下愚见,这场火灾,的确怪不到郭地保头上。”
赵知县皱眉道:“噢,此话怎讲?”
肖师爷道:“适才武班头已将填好的尸格呈给大人过目了。苑侍郎家中共有二十九人,除了另有住处的牧童叶重之外,适才在废墟中一共发现二十四具烧焦的尸体。”
赵知县双手一拍,说道:“是啊。本官已看过尸格,确有二十四个死尸。只不过,个个都已烧成了灰烬,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又有何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上头查问起来,本官又该如何回答?唉!”长长一声叹息。
肖师爷捋须一笑,说道:“属下以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苑家火灾怪不得郭地保!”
赵知县向他横了一眼,皱眉道:“老肖,大伙儿连夜赶到这穷乡僻壤,人人都没睡好觉,总不能一直这般干耗着。你就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肖师爷道:“是,大人。”转向一名满脸胡子的捕头,问道:“武头,适才熊仵作怎么跟你说的?”
那武班头微一迟疑,摇手道:“老熊这老酒鬼胡乱揣测,怎能当真?不说也罢。”
肖师爷摇头道:“老熊虽然平时是个酒鬼。但却是个经验极为丰富的老仵作了,他的眼力决计不会太差。我相信他的判断!”
赵知县问道:“怎么熊老四也跟着来了么?现下仵作不是范张二人么?”
武班头抱拳道:“回大人,属下听说是苑侍郎家走水,心想兹事体大,范张那两个家伙都是半吊子,姜还是老的辣,这才临时起意,把老熊也招了来。”
赵知县皱眉道:“武头做得很好。老熊却又怎么说来着?”
武班头迟疑道:“老熊说,苑宅这些尸体虽然烧成灰烬,但不少人的骨头有利器斩削的痕迹,多半这些人是先被杀死,而后才被焚烧的。”
赵知县一惊,问道:“有何凭据?”
武班头道:“老熊在倒塌的假山下发现两具未烧彻底的尸体,虽已焦黑,但一个喉咙,一个左胁,俱有贴骨伤痕,老熊推断为利器所伤!”
八、悔约拒婚 三
八、悔约拒婚(三)
萧师爷见赵知县已是微微变色,心念一动,忙打断武班头的话头,插口道:“武头,老熊还有一句话,你怎么不跟大人说?老熊推测,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致命刀伤,决计是同一伙使刀高手干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手法一致,非同一门派高手莫能为也!”
赵知县听到这里,登时脸色大变。
萧师爷转向赵知县,向他使个眼色,问道:“大人,要不要把熊老四叫来,仔细问个明白?”
赵知县似乎大是惊惧,强自镇静,一凝思间,摇头道:“不、不必再问了。熊老四的推测,熊老四的推测……”
他目光向在场众人脸上逐一望去,咳嗽了一下,沉声道:“武头,你马上着人将一众凑热闹的闲人统统赶走。闹哄哄的,乱墟闹市一般,成什么样子?”
武班头躬身道:“是,大人!”
大踏步而去,指挥差衙捕快驱散一众围观百姓。
赵知县望着武班头的背影,凝思片晌,又向余人道:“你们几个也过去帮忙罢。跟武头说,立时让仵作将一应骸骨尽数封存。还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接近灾场!”又道:“萧师爷留下!”
众人应了,纷纷行动。
叶天涯在远处树后观望偷听,心想:“那个姓熊的仵作倒也厉害,差一点便猜到了苑府众人死于‘四象门’的高手刀下。只是这几人刚刚剖析到关键之处,怎地赵知县忽然逐退众人,不再商谈了?”
却见赵知县又屏退左右衙役、轿夫,待得身边只留下萧师爷一人,这才透了一口长气,缓缓的道:“老萧,你可知本官为何单独将你留下来?”
萧师爷微微一笑,道:“苑侍郎家走水之事,疑点甚多,颇有灭门之嫌。极有可能是仇杀,而且牵连江湖上的使刀高手。大人将老朽单独留下,想必是不想太多人与闻内情!”
赵知县长叹一声,皱眉道:“你是自己人,自也无妨。武班头将熊老四拉来,也不知是对是错?苑家大火一案诡异得紧,稍有差迟,不但本官头上这顶乌纱帽要保不住,抑且这顶乌纱帽下的头颅也要搬家。你有什么主意?”
萧师爷缓缓的道:“大人不必惊慌,其实老熊一个酒鬼的话,又有谁信?依老朽愚见,这位苑老爷做过刑部侍郎,得罪过不少江湖豪士。那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大多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防不胜防,咱们还是少惹为妙。”
赵知县沉吟良久,低声道:“苑家火灾,难道真是被使刀的高手所灭门?你且说来听听!”
萧师爷道:“其实本案至少已有四个疑点:第一,除了幸存的牧童叶重之外,理应还有四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尸,如今却在何处?第二,后花园水池中有半只盛放桐油的木桶,尚未燃尽,分明是故意纵火来着。第三,起火后镇上居民见不到一个活人从苑府出来,也未听到呼救之声,颇可佐证老熊先杀后焚之言。第四,便是贴骨刀伤……”
赵知县摆摆手,叹道:“别说啦。”侧过了头,眯着双眼,道:“依你之见,此事是如实上报州府,还是……”
萧师爷想了想,低声道:“大人,本案并无苦主,倒也干净。至于江湖上的仇杀纷争,岂是咱们一个小小县衙管得了的?如实上报,难免牵连复杂,授人以柄。试想大人辖境中出了如此凶杀血案,上头势必追究,抑且多半会责令限期破案,缉拿真凶……”
赵知县越听眉头越皱,嘿嘿冷笑,道:“到时候倘若破不了这个案子,本官少不得革职查办;若然当真继续追查,却又到哪里去缉捕那使刀的高手归案?纵然拿了来,也势必后患无穷,说不定还连累自个儿性命。是也不是?”
萧师爷听他语气不善,忙道:“照啊。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便依着郭地保之言上报州府,大事化小,就说昨夜苑府为大火所焚,起因是天干物燥,风助火势,扑救不得。现下合宅已付之一炬。苑老大人自然也不幸罹难,尸骨成灰。至于尸体数目及有无刀伤之类,却也不必细说了。”
赵知县一时踌躇不决,搓手顿足,连连叹息。萧师爷见了,不再言语。
隔了半晌,赵知县摇头苦笑,道:“无端端的,怎会突发火灾?偏偏还是苑家?也不知那位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怎么样啦?”
萧师爷沉吟道:“苑侍郎虽已归隐,终究还是朝廷官员。这场火灾可是天大的事情,于大人而言,关键是如何向上头交待,设法遮掩得过去,以免受其牵连。”
赵知县深以为然,向他横了一眼,责道:“老萧,你说来说去,怎地又是老一套?这三年来,天下做官的,都被你这老狐狸给编排得不成样子。甚么‘官场惯例,向来如此’、‘官场虚伪,尔虞我诈’、‘瞒上不瞒下’,‘花花轿子人抬人’,陈词滥调,本官只怕是要跟你学坏啦。”
萧师爷哈腰陪笑,道:“是,是!大人年少有为,天资聪明。这天下三百六十行生意,名利双收,再没有强如做官的了。现下整个颖州府,大伙儿私下里还说,泰和县出了一个大大的清官哩。”
赵知县哼了一声,忽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懒洋洋的道:“本官一夜没睡,困得紧。这样罢,就交由你来亲自拟一道紧急公文,上报州府。并将一应佐证存好。至于此间怎么善后,你和武头、郭丙一起看着办吧?”
萧师爷躬身道:“遵命。”又道:“大人,老郭已安排好下处,另有孝敬。这儿有个翠红姑娘……”
叶天涯只听得目瞪口呆,又惊又怒,便在这时,突然间身后不远处狗吠声响,一惊回头,却见是一条黑狗从道旁奔将出来,扑向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
那小老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眼见恶狗扑来,吓得“啊啊”尖叫,举起手中拐杖,胡乱挥舞,堪堪自保。
叶天涯一惊之下,忙即转过身来,一个箭步冲上,一弯腰捡了一块砖头,掷了出去,“啪”的一声,正中狗头。
大黑狗惨叫声中,吃痛不过,呜呜呜的夹着尾巴逃走了。
那小老头却是一个驼背,这当儿缓过劲来,便向叶天涯连连作揖致谢。
叶天涯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在我们镇上,可没有这么凶的黑狗。老丈,瞧着眼生么,你好像也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那小老头却不说话,伸手指指自己嘴巴,又指指逃到远处的黑狗,咿咿哑哑的一阵比划。
叶天涯看不明白,摇了摇头,喃喃的道:“原来你是个哑巴啊!”
他见小老头又驼背,又聋哑,又似无人照料,不禁起了怜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递了过去,微笑道:“拿去买些吃的吧?”
小老头一愣,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迅速伸手,一把抓过铜钱,拄着拐杖,一跛一拐的走了。
叶天涯不以为意,欲待返回树后多听一会儿,却见地保郭丙在前引路,几名衙役跟在后面,一干人簇拥着赵知县乘坐的绿呢轿子远远的去了。
叶天涯想起适才赵知县与萧师爷的对话,浑没料到人心如此虚伪奸诈,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呆了片刻,不再向苑宅废墟多瞧一眼,心中闷闷不乐,径自回到自己家中。
他接连两日惊恐焦虑,大悲大痛,不眠不休,这时已疲累非凡,虚弱之极,躺在床上放头便睡。
正睡得朦朦胧胧间,忽听得一阵鸾铃声响,蹄声得得,又听门外有人说道:“到了,打听清楚啦,这儿便是叶重家。”随即高声叫道:“喂,屋里有人么?快出来,你家里来亲戚啦!”
叶天涯答应了一声,一跃下床,睡眼惺忪的走出门来。
这时门外一辆骡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掀开车帷,说道:“到了,下车罢。”
车中慢慢走下一名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他又转身扶着一名胖妇人下车。叶天涯见了,忙即上前相扶。
那中年男子向他上下打量,问道:“你便是叶风涛的儿子,叶重吧?”
叶重听人提及亡父的名字,退了两步,唱喏行礼,说道:“小子便是叶重。敢问大叔是哪位,您老人家认识先父?”
那中年男子目光停在他脸上,微微点头,叹道:“不错,不错,一表人才,长得还真像你老子当年的模样。”顿了一顿,又道:“对了,我姓牛,你叫我牛叔得了。这是我老伴儿,你叫牛婶吧!”
叶天涯一怔之下,恍然大悟,敢情是父亲生前好友、自幼定亲的岳父牛朴到了,霎时间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的道:“啊,你……你姓牛,难道是……”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