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刀-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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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鸟雀的欢闹声清脆悦耳; 晨光毫不吝惜地倾泻而入; 洒落在她单薄的肩膀; 又为她清瘦的侧脸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觉得眼前此情此景,简直是这世上,最最动人心弦的一幕——
就是; 如果能让他再多看片刻; 而不是只有一瞬间,就好了。
舒泠睡觉极轻; 这是她作为杀手,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因此; 沈干夕醒来时; 稍微侧了下头; 她就被床榻轻微的晃动叫醒了。
于是她抬起头,将上身直起; 顺便将手从沈干夕手掌中抽出。她静静看向沈干夕,目光清亮,丝毫没有初醒时的惺忪朦胧:“你醒了。”
声音也是如常的清淡平静,全无半分刚刚睡醒之人应有的慵懒和绵软。
“唉……”一想到眼前这女人; 不解风情就罢了,简直一丁点人情味都没有,可他还偏偏割舍不下,还偏偏觉得好; 沈干夕就觉得无奈得快要头疼了。
“怎么了?”见沈干夕忽然唉声叹气; 舒泠又问。
“唉; 没事,没事。”沈干夕摇摇头,一副认命状,“帮我叫芸朱她们进来,给我换药吧。”
“好。”虽然不解,但舒泠没有多问,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走向外屋。在床边趴了半夜,她的双腿和腰,都不免有些酸痛。
沈干夕伤口血液都已凝固,因有舒泠真气相护,一觉之后,他的内伤也稳定下来。芸朱和莘碧为沈干夕换了药,将他的身子重新缠上一层层棉布,然后芸朱拿着换下的衣物,向沈干夕请示:“楼主,我现在去叫大夫吗?或者,您要先用早饭?”
“当然是先吃饭。”沈干夕仍躺在床上,毕竟伤口尚未愈合,他不敢有太大动作,“芸朱,今晚入夜前,记得给舒姑娘备一张床。”
“是,楼主,我这就去准备。”
目送芸朱离开,沈干夕又转眼看向舒泠,笑着嘱咐她:“再有昨晚的情况,就去和芸朱她们说,她们会给你准备出一间屋子的。你坐着睡觉,多不舒服。”
“好。”舒泠点头。
“还有,真的很抱歉。”沈干夕顿了顿,“说好今天要一起去看夕阳,结果……我这样,恐怕不得不另选他日了。”
“无妨。”舒泠淡淡摇头道。
“这不能无妨,我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你也要记得啊。”沈干夕却急忙保证,仿佛这件事情极为重要,又仿佛害怕舒泠会反悔一样。
“……好。”舒泠淡淡点头,看不看夕阳,她倒是无所谓,现在她更想做的,是找一个地方,继续练刀。于是她静了静,问道,“织凤楼中,是否有练刀之处?”
再不练刀,她的刀,就该锈了。
既然格杀令已下,赏银千金,此后每日,都会有无数双眼睛觊觎她脖子上这颗人头。她必须变得更强,必须让刀更快,才能够保护自己的性命——保护,其他人的性命。
一念至此,她心底突地一顿。
一向以杀人为生的她,居然,有了保护他人的念头?
“织凤楼中倒是有练武场,但……”沈干夕的声音响起,打断舒泠的思绪,“你若练刀,恐怕楼中难以施展。”他皱眉思索片刻,“织凤楼后有一小片树林,或者,你喜欢人少,东城门外不远,有一大片林子,我原来常去练刀,你可以去那里。”
“好。”舒泠点点头,织凤楼离城东不远,在城内练刀,怕会引起太多人注意,还是去城外寻个无人之处吧。
“你今天就要去吗?”沈干夕忽然问。
“是。早饭后,我就走。”
“那你……会回来吧?”
舒泠闻言一怔,看向沈干夕,他正殷殷地望着自己。舒泠不禁微微蹙眉,淡声答应道:“天黑之前,我就会回来。白天,应该不会有杀手。”
“会回来就好。”沈干夕笑了笑,虽知舒泠没有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也不打算再去解释,“你吃过早饭才走,晚饭可以回来再吃,那午饭如何解决?”
“带些干粮就行。”舒泠平淡道。
“这不行,吃饭可是一件大事。”沈干夕拧着眉头,开始擅自出谋划策,“我叫芸朱准备个食盒,你一同带去吧?不过放到中午,饭菜恐怕都凉了……”想了想,忽然双眼一亮,“这样吧,我叫人和你一起去,你选好练刀的地方,就让他们回来禀报,等到吃午饭的时辰,我再让他们做好饭菜,给你送去。这样就没问题了,如何?”
“不用。”舒泠面无表情地看着眉飞色舞的沈干夕,毫不犹豫地给他浇了一盆凉水,“我只要一张饼,和一个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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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吃过早饭,舒泠真的带着一张饼和一个水囊,上路了。
沈干夕躺在榻上,无能为力地看着舒泠走出房门,然后他赶紧转头吩咐芸朱:“快去叫几个人跟着她,看她最终去了哪里。”
“楼主?”芸朱正在收拾桌上残盏,闻言不禁一怔,“您想让谁去?织凤楼里,哪有人追得上舒姑娘啊。”
“呃,是啊,追不上。”沈干夕想了想,改口道,“那就叫几个人,看她是不是去了城东的树林吧。”
“是,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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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野凄凄,树影萧瑟,清冷刀风,竟为这日光微暖的初秋,添了无尽寒色。第四百七十四刀挥落,舒泠的身形终于在一地落叶之中停下。
满地树叶,竟没有一片完整,每一片树叶都被从中斩作两截。半晌,舒泠将青寂刀还入刀鞘,在树荫下盘膝而坐。
幸好,时隔数月,她没有忘记握刀的手感,体内气息流转,充盈在四肢百骸,她的心绪也渐渐沉定下来。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树下,阖起双眼,仔细感受经脉中血液和真气的流走,听着遥远的地方,秋蝶展开翅膀,从花间簌簌飞起,蚯蚓费力地钻进泥土,无名小虫从一株草,跳跃到另一株草上的响动。
万籁俱寂,她亦仿佛和这片树林融为一体。
直到她听见,脚步声和马蹄声远远响起,又逐渐清晰,正是向此处而来。
她不得不睁开眼,起身,侧目望去。
不多时,一人策马跑来,在舒泠近前停住,下了马,向她恭敬地一揖:“冒昧打扰,舒姑娘,我是织凤楼弟子,楼主叫我来接您回去。”
舒泠疑惑地看了看来人,又抬眼望了望天空,阳光仍向尘世散发出灼目的明亮,红霞似锦,夕色正艳,虽然已是傍晚,但离天黑,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沈干夕为何这就遣人来叫她回去?
于是她淡声问道:“天色尚明,何事要我返回?”
“楼主说,他体内气息不稳,所以,希望舒姑娘能早些回去,助楼主疗伤。”那人恭敬应道。
舒泠默了默,这才抬脚走向不远处那人牵来的马,一边淡淡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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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织凤楼时,夕阳尚未落尽,大片红云挂满天幕,仿佛开了漫天的花。舒泠容色平淡,脚底却走得飞快,回到沈干夕的房间。
她推开屋门,就见到沈干夕正斜倚床榻,自手中书册里抬起头,见到是她,他放下书,弯起了嘴角。
“你回来了。”红霞映进他眼底,他的笑容像是明媚的春花绽放。
——但,哪里有一点“气息不稳”的样子?
舒泠顿了顿脚,走上前,探手去按沈干夕手腕,沈干夕却及时抬起手,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舒泠侧目看去,沈干夕脸上笑意好似阴谋得逞,她不由得蹙眉:“你内息究竟如何?”
“本来的确有些心慌,但一见你,我就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沈干夕笑眯眯地说。
听见沈干夕这话,舒泠便明白他伤势无碍,只是想找个借口,叫她回来。她没说什么,将手抽出,默然坐到一旁。
“你……你生气啦?”沈干夕小心翼翼地看向舒泠。
“没有。”舒泠淡淡道。
“别生气了,我没有骗你,你不在,我总觉得不踏实,你一回来,我就放心了嘛。”沈干夕偷眼打量舒泠,见她目光平静,却不理他,只好撇了撇嘴,认输道,“好吧,那这次是我错了,我以后不再叫人去打扰你了。”
舒泠侧过头,看了看沈干夕,平淡道:“吃饭吧。”
“嗯?啊,好好,吃饭,芸朱!去准备晚饭吧!”沈干夕的嘴角又弯了起来,“那你不再生气了,对吧?”
“我没有生气。”舒泠淡声解释。
她确实没有生气,昨日他伤势严重,她也难免没有把握。不过现在看来,沈干夕似乎恢复得很好,呼吸平稳,脸上也有了血色。明日起,她就能沉心练刀,不用再计较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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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舒泠正打算继续练习心法,沈干夕那头,却又不安分了。
芸朱端来调理内伤的汤药,放下药碗,沈干夕却弯着眉眼招呼舒泠:“舒姑娘,你过来。”
“什么事?”刚刚坐下的舒泠又站了起来,走到沈干夕身边。
沈干夕嘿嘿一笑,抓住她手腕:“喂我喝药。”
“什么?”舒泠忍不住怀疑她耳朵出了毛病。
“喂我喝药。”沈干夕抬头望着她,笑眯眯地重复。
“……”
“喂我喝药嘛,我受了伤,没有力气。”他居然开始撒娇。
舒泠直皱眉头,试图抽出手腕,谁知沈干夕却死死抓着,不肯放手。她抬眼看向沈干夕,目光微沉,略带质问,这,是“没有力气”之人能做的事吗?
沈干夕却一点都不怕,他眨眨眼睛,开始耍赖:“我一闻到汤药,那么苦,就没有力气了。”
“……”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喝了。”
“……”
“你……嗯,如果不喝药,我这内伤,肯定会落下病根的。”
“……”
“说不定治不好,越来越严重,我就死啦。”
“……”
“我好歹是因为你才会受伤,就这点要求,还不能满足一下嘛……”
沈干夕拧着眉头嘟囔,然而听到最后这句话,舒泠的眼角不禁一顿。继而她垂下目光,坐到床边,一手端起药碗。
是啊,他会受伤,是因为她。
不只这一次,还有以前的许多次。因为她而受伤,因为她没能出手,因为她是舒泠。
沈干夕这才放开舒泠手腕,支起上身,浅笑着注视她。这样就好,就算她是因为愧疚,才会答应他的请求,但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舒泠将汤药一勺勺喂沈干夕喝下,她依旧面色平淡,手中动作却细致小心。沈干夕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舒泠的脸,虽然舒泠根本没有平淡之外的任何表情,也从未抬起头看他一眼,但他仍觉得心底某处,正变得越来越温暖。
药碗很快见底,沈干夕拿起绢帕擦净嘴角,笑道:“果真还是由你喂我更好一些,我看着你,心里觉得高兴,都尝不出这药的苦涩了。”
舒泠心中一动,但她仍未抬眼,只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放回小桌上,起身:“那我走了。”
“等一等。”沈干夕却再次抓住她手腕,“还有一件事。”
舒泠顿了顿,又坐回榻上,淡声问:“什么事?”
“舒泠,”沈干夕静静地凝望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要走了,就算到一年之期,也不要离开了。”他语气缓慢轻柔,却极为认真而郑重,再次向她发出曾经的邀请,“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舒泠不禁微微错愕,然而她抬眼,对上沈干夕的目光,又不由得怔然。
他的双眸明亮而温暖,映着安静盛放的烛火,仿佛载了永世永年的流光。
这一瞬间,她不由得想起了许多许多的往事,江船走廊,寒冬月夜,他的眼睛里似乎总是有光,令她迟疑,令她无措。
令她,不舍。
她终于垂下眼睫,语意平淡,却又肯定:“好。”
作者有话说:
东华篇结束啦,后面还有最后一个小节。
明天还是一章番外~
第54章 、番外&螽斯和葛覃
长街繁华; 行人络绎,酒楼内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然而一楼大门外; 却响起一阵喧哗。
“没有银子; 竟敢吃霸王餐?”一个伙计怒声道,他声音浑厚,脚步沉稳; 中气十足; 显然有几分功夫。
“哎,哎; 这位兄弟,这账不能先赊着吗?”一个身背大刀; 衣着简朴; 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正一边后退,一边赔着笑; “等我赚了钱,我一定立刻……”
“你这种无赖,我见得多了!”那伙计厉声打断他,“今天拿不出银子; 就吃顿拳头再走!”
“别啊,别别别,大哥,有话好好……”那刀客话未说完; 就被伙计一把拎起衣服; 像扔沙包一样地扔了出去。
“哎呀——诶?”那刀客大呼小叫地被丢到街上; 然而,他的身子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砸上地面,而是被一个人接住了。
他忙惊讶地侧头去看,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葛……兄弟!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多日未见,别来无恙?老哥我正有难在身,你能不能……”
葛覃已松开手,将螽斯放在地上,他面色冷淡地看了螽斯一眼,抬脚,走到酒楼伙计面前,平静地开口:“他欠你多少?我替他付。”
“你是……”伙计皱了下眉头,刚才将那刀客摔出去,虽未用上全力,但那人百余斤的身子,竟被眼前这人随随便便地接了下来。而且听他呼吸声,似乎丝毫未受影响,此人功夫,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伙计咽了咽口水,这人说要还钱,看来不打算动武,那他还是不要徒惹事端。他没再问,略揖一礼,道:“酒水加上菜钱,一共二十六两。”
“这是三十两,多出银钱,算作赔礼。”葛覃将银子放在伙计手中,神色仍旧漠然,转身走了。
“嘿嘿,这次多亏遇见你。”螽斯笑着迎上来,“让我算算,这是你第几次救我?十五?不对,十六……”
“十八次。”葛覃走出酒楼阴影,和螽斯并排走在街上,“你为何又没钱了?”
“是,是这酒实在太贵,都花光了。”
“即使如此,总不至让人扔到街上。”葛覃微微皱眉,“凭你的功夫,难道跑不了?”
“这不是,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嘛。”螽斯挠挠头。
“罢了。”葛覃轻声叹气,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扔进螽斯怀里,“少喝点酒,我走了。”
“哎——”见葛覃话音刚落,就加快了步子,他赶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好久没见你,怎么没说两句就要走?”
葛覃侧头看了螽斯一眼,淡声道:“我还有事。”
“这个方向——你去找关雎?”
“是。”
螽斯张了张口,没有再问。关雎主管情报,葛覃此去,估计又是询问客人和目标的信息。然而再具体的事,就是他不该过问的了。
想了想,螽斯便转口说道:“我正好无聊,陪你走到江边吧?”
“好。”葛覃没有反对,“你有事想问我?”
“也不算有事……”螽斯笑笑,“只是很久没回去了,之前那个女娃,姓舒的,还在你手底下吗?”
“舒泠?怎么?”葛覃蹙眉。
“对对,舒泠。”螽斯忙点点头,“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她现在的情况,不是说,她是百年难见的武术奇才吗?”
“是。”葛覃默了默,点头道,“只论刀法,她已能与樛木打成平手。”
“什么——?!”螽斯不由得惊呼,察觉声音太大,周围已有行人侧目,他赶忙压低了声音,“我记得,她才十二岁,我记错了吗?”
“没有。”葛覃淡淡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