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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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几年相交,钱渊对严世蕃有着复杂的感触。
虽然贪污受贿,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视财如命,但严世蕃并没有脱离一个官僚的范畴。
从本质上来说,他远远不能和高拱、张居正相提并论,但和另一个中兴三相徐阶相比,差距并不远。
钱渊久久伫立在二层甲板上,直到夕阳落山,直到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照射在潺潺流动的江水上,映出一片银辉。
突然他摇头一笑,当日欲起复李时言,为的就是制衡徐华亭,大多数人,对于背叛者的仇恨往往会超过对敌人的仇恨,自己也陷入这样的思维模式。
当年徐阶反戈一击,联手严嵩逼退聂豹,那是插在钱渊内心最深处的一根毒刺,为此钱渊始终对徐阶有着排斥、警惕、怨恨。
直到去年末,钱渊才下定决心,要知道当日主使者两人,一为徐阶,二为严嵩父子。
不应该让仇恨蒙蔽自己的心,而应该将仇恨化为推动力,甚至作为手段。
当日父亲相询,自己曾言,俯仰无愧……这是钱渊做出的承诺,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自己。
幽幽一叹,钱渊左手扶住腰间刀柄,“前日听闻江西战报,张琏大闹南安府、赣州府,东奔西突,或是试图南窜入广东,胡汝贞整顿大军,以戚继美所部为先锋,以俞大猷所部、平江伯陈圭所部为中军,大举南下,试图阻贼军入粤。”
身后的王义轻声道:“月余前小的从江西回返,途中多遇山贼乱军。”
王义的回答和战局其实无关,钱渊沉默半响后又道:“去年初二月二之事,浙江巡抚衙门外兵丁何来?”
“南京户部所建振武营。”王义轻声问:“多少人?”
“五百兵丁。”
王义没有再说什么,突然单膝跪下。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小七诧异的看见丈夫解下腰间苗刀,郑重其事的放在王义高举的双手上。
第730章 祝融
严世蕃是那种拼了命要折腾的人,但他的父亲严嵩年满八十,高处不胜寒,实在是不想折腾了,心心念着的都是如何告老还乡。
一片断瓦残垣,几根已然熄灭的木柱上还冒着青烟,嘉靖帝脸色难看的站在远处,真是命犯祝融,前年三大殿才被雷击焚毁,今晚永寿宫居然也被烧了。
一旁的严嵩和徐阶都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是西苑不是皇城后宫,否则烧起来……那真是要出大事!
但嘉靖帝郁闷了,因为永寿宫是他的寝宫,不仅是寝宫,而且还设置了丹房……嘉靖帝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自行炼丹。
陆炳凑到嘉靖帝身边,低声道:“陛下,已询遍太监宫女,应不是有意纵火。”
嘉靖帝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不是有意纵火……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有意纵火吧。
修道成仙,绝不意味着清心寡欲……至少嘉靖帝是这么认为的,天天青菜豆腐,夜夜独坐龙床,就算做神仙也没什么意思啊!
去年八月,嘉靖帝看中了个宫女,啧啧,才十三岁,宠爱异常,一匣子的走盘珠,一半都赏给她了,去年十月封为寿妃。
十三岁诶,小孩子嘛,啥都不懂,在床上玩什么不好,玩火折子,居然点着了帘幛,等嘉靖帝发现不妙已经来不及了,偌大的永寿宫就这么被一把火给烧了!
嘉靖帝都没脸说出口……开玩笑,这要是传出去,铁铁的是昏君行径。
要是自己腿脚不利索被烧死在里面,啧啧,嘉靖帝估摸自己日后能和晋景公相提并论了……和嫔妃在床上玩火被烧死!
其实野史中,对嘉靖帝驾崩一事颇多趣闻,最诡异的说法和今夜有点像……嘉靖四十五年,嘉靖帝和妃子玩过家家,在帐子里放焰火,结果引起火灾,把毓德宫给烧了,没多久嘉靖帝就驾崩了,朝臣将那个倒霉的妃子视为罪魁祸首。
“惟中,重修永寿宫,工部何时能完工?”嘉靖帝盘算了下,丹房总不能放在万寿殿吧,还是要重修永寿宫。
严嵩昏花的老眼浑浊不堪,“工部正在重修三大殿,余料不足,陛下可以暂移居南宫……”
南宫就是所谓的崇质殿,地方不小,适合居住,最关键的是,邵元节当年就是在南宫修道炼丹的。
但严嵩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南宫就是明英宗朱祁镇被软禁的地方,向来是宫中忌讳。
徐阶眼睛一亮,上前两步道:“虽工部正重修三大殿,但镇海通商,海外巨木源源不断,可移余料重修永寿宫,令宁波知府唐顺之再采海外巨木补之。”
嘉靖帝冷哼了声,转头道:“子升,何人主持?”
“举贤不避亲,臣长子徐Э傻4酥厝危艄げ坎τ嗔希驴沙伞!�
“可。”嘉靖帝挥袖道:“三月内完工,荫其一子。”
徐阶的手都有点颤抖,强自镇定拜倒在地,“谢陛下信重。”
看着徐阶快步离去,嘉靖帝斥退陆炳,缓缓走到严嵩身边,狭长双目中满是狐疑,他不信严嵩这等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会一时不慎,说出这等离谱的话。
要知道朝野上下,包括嘉靖帝和严嵩自己都知道,严分宜唯意媚上,怎么可能脱口而出提起南宫这等犯忌之处。
“陛下,子升有担当之能……”
“内阁首辅之位,是尔等筹码乎?”嘉靖帝冷冷道:“惟中年过八十,垂垂老矣,然心思敏捷不让少年人。”
严嵩颤颤巍巍的拜倒,“老臣老了,老了,只盼再见乡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嘉靖帝拂袖离去,陆炳、黄锦及宫人随之而去,只留下老迈的严嵩,依旧跪在地上。
长达半个世纪的宦海生涯,严嵩曾默默无闻,曾甘于清贫,曾一朝而起,至今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真的累了,真的累了……
如今的严嵩已近油尽灯枯,严党覆灭已近在咫尺,徐阶步步紧逼,而嘉靖帝却不肯放严嵩致仕。
严嵩心里明白,自己和徐阶之间最大的仇恨不在于夏言之死,不在于聂豹罢官,而在于自己年过七旬却牢牢把住内阁首辅之位,让徐阶十余年难再进一步。
徐阶身为内阁次辅,仕途已近巅峰,只要再上一步,就能成为让百官避道的内阁首辅,而严嵩成了那块绊脚石。
对于严府来说,严嵩的主动退让,和年老病逝,是有很大区别的,前者或许能挣出一条生路。
今夜严嵩所为,实际上是在嘉靖帝面前试图和徐阶做一笔交易……你放过我和我儿子,我以如此方式让陛下厌恶,勒令致仕。
显然,嘉靖帝看穿了这一切。
当然了,徐阶也心知肚明。
“执政十余载,只知媚上弄权,打压忠良,排除异己,卖官敛财,以至于北有俺答,南起倭患,民不聊生,朝无正风!”徐阶干瘦的脸上似乎散发着光芒,“眼看事败,如今却想全身而退?”
“严东楼离京,严党覆灭已成定局。”陆光祖笑道:“待得师相登首辅之位,澄清吏治,召回被贬贤良,朝中必然一变。”
张居正轻声道:“董份去位,仍为翰林学士,吴鹏致仕,尚有赵元质、欧阳必进,岳父还需谨慎,小婿恐此为严嵩缓兵之计。”
徐阶捋须微微点头,“适才已嘱咐人给严府送去些许礼物,以安其心。”
缓兵之计,徐阶用的也是缓兵之计,只等着发起致命的总攻……原本徐阶还想再等等,但今日之事让他下定决心,他看得出来,严嵩的确有去位之意。
徐阶愿意成全严嵩,但只有一半……就因为你严惟中,我徐阶十余年不得寸进,因为你严惟中,我徐阶被人喻为缩头乌龟,让你全身而退,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
“张子仪那边?”徐阶的视线落在张居正身上。
“都安排好了。”张居正恭敬的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徐阶细细看了遍,嗤笑道:“果然文辞犀利。”
“岳父欲何日上奏?”张居正微垂眼帘。
徐阶沉吟片刻后才道:“令其十日后上书,驱逐分宜,但不得言及工部、刑部、严世蕃。”
张居正赞道:“严东楼返乡守孝乃陛下亲令,不可以此弹劾。”
“只要分宜一去,余者不足为虑。”陆光祖犹豫了会儿,轻声道:“大司寇欧阳任夫虽为分宜姻亲,但严整法纪,廉洁奉公,夙夜不懈,数度拒东楼于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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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十三孝
陆光祖嘴唇微启,但没有再说什么,如今朝中重臣,论资历,少有出欧阳必进之右者,不说任工部、刑部尚书这几年廉洁奉公,颇有政绩,之前数十年间巡抚各地,功勋累累,如今被视为名将的俞大猷就是他一力提拔而起的。
“任夫与分宜虽为姻亲,但实未合流。”徐阶叹道:“但毕竟是姻亲啊,年前安福县破,任夫两弟两子皆没,先歇一歇吧,待得大事抵定,再起复不迟。”
不仅是张居正、陆光祖,就是不学无术的徐Ф贾溃约依献诱馐窃诔兜 �
欧阳必进正德十二年进士,今年也七十五了,等得到吗?
严党覆灭,空出来的位置……多少人等着吃肉呢,这也将成为徐阶政治声望的来源,他如何会再去考虑欧阳必进。
这也是徐阶为什么要提前发动总攻的原因,只要能弹劾攻倒严嵩,无需下狱定罪,只要能逼其致仕归乡,徐阶立即能获得无数官员的拥戴,拥有无尽的政治资源。
再一一驱逐严党,召回被贬谪出京,或散布外地的党羽,徐阶立即能大权在握……吕本、吴山根本无法相抗衡。
最关键的是,徐阶得蓝道行密告,严嵩曾在陛下面前举荐李默起复……而如今礼部尚书出缺,嘉靖帝一直没发话,徐阶怀疑这个位置是留给李默的。
所以,徐阶需要抢时间,抢在李默起复之前,将严党一扫而空,从而握有绝对的主动权。
张居正、陆光祖也心知肚明面前这位老人不是盏省油的灯,下起手来狠辣之处不让严世蕃……被严党拉拢背叛徐阶的石英韶,不仅下狱论罪,罢官发配,家中官司缠身,已经算是家破人亡了。
“Ф藿ㄓ朗俟皇滦璧糜眯摹!毙旖鬃房聪虿徽某ぷ樱肮げ坑嗔峡墒谷搜げ浚栽时厝徊桓易枥梗耸帧⒐そ扯己盟担匾履谕旯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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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密议之后,陆光祖起身离去,徐Я谷フ揖┲屑父龊蠊酚眩匦抻朗俟枰罅咳耸郑切┭蠹沂种卸嘁跃┯孔湮汀�
张居正陪着徐阶吃了点夜宵,犹豫了下才说:“听闻展才已然启程北上归京。”
徐阶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等展才回京,小婿欲去随园一聚……”张居正低声说:“海运一事,若有展才相助,事半功倍。”
徐阶眼皮子都没抬,放下碗筷,冷然道:“这等事,高新郑更上心,让他去吧,他不是和展才以叔侄相称吗?”
张居正闭上了嘴巴,开玩笑吧,虽然还没开撕,但裕王府中,高拱和随园已然是隐隐对立,还什么以叔侄相称。
这个夜晚,徐阶紧张而兴奋,或许十日之后,堵在路上十余年的拦路石将被自己一脚踢飞,此后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个夜晚,严嵩坐在书房里,靠在椅背上,双目无神的久久盯着时不时跳动的烛火,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疲倦。
同样在这个夜晚,扬州码头的官船里,钱渊正在给小七洗脚……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人家就是老佛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笨手笨脚的。”小七还挺不满意的呢,“脚趾缝里也得搽干净!”
“差不多点得了,这种十三孝老公,上辈子你见过?”钱渊手上不停,没好气的说:“好了,干净了,滚进被窝里去。”
“你敢让我滚!”小七双目圆瞪。
“喂喂喂,白天还好好的呢,诊了个脉就开始作威作福了。”钱渊无奈的抱起小七,“你现在是大熊猫行了吧,生气对孩子不好,乖。”
从镇江启程,一天后抵达大名鼎鼎的扬州。
这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扬州,这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这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
钱渊和小七自然要下船去好好玩玩,玩了整整一天后回了船,钱渊突然想起来了,这也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扬州啊!
结果当天晚上,不是第一次,应该很熟练的小七胸口发闷,恶心呕吐……顺带着差点把钱渊给吓出毛病来!
连夜去请了大夫来,得知的消息是,贵夫人已有孕在身近三月。
两世为人,第一次要当父亲了,钱渊木呆呆的僵立在那儿,算算日期,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别说,这个时代的套套质量还真不错……就是今年正月开始真刀真枪的!
从第二天开始,小七开始作妖了,早上看看早餐不爱吃,中午看看还是不爱吃,逼的钱渊下令让护卫去采买菜肉,晚上亲自下厨,小七才勉强吃了几口。
屁!
昨天一起逛扬州,你吃的比我还要多!
服侍老佛爷入眠,钱渊久久的坐在床边,虽然有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但他依旧有点惶恐,夹杂着兴奋、期盼的惶恐。
血脉相连,这种从来没有在钱渊前世经历过的东西让他愿意久久的坐在床边,什么都不想,放空自己的大脑。
缓缓伏低身子,钱渊给了妻子一个轻轻的吻,这一世,有你陪伴,真好。
但等一觉醒来,钱渊又开始头大,蒸好的红薯不爱吃,熬得都出了一层油的小米粥不爱喝,炸的油条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小七平日早餐最爱啃油条了。
“什么?”钱渊苦着脸,“这玩意以前没弄过……”
“那就算了,不吃了。”小七气定神闲。
“行行行,这就去弄,小祖宗,你先喝几口粥填填肚子行不?”
钱渊愁眉苦脸的出来,把梁生叫来,几十个护卫撒出去,好一会儿之后,钱渊才开始就着面粉调水,又炒了个青椒土豆丝。
浇一勺面糊上去,用筷子扫出一个面,打两个鸡蛋下去,撒点葱花,等一会儿再翻边……
“噗嗤。”一边的小七笑得乐不可支,“你不是自诩厨艺精湛吗?”
“以前也不会在家里做煎饼啊!”钱渊看着底面糊了的煎饼无语。
试了七八次,才弄了个差不多点的给老婆填填肚子,钱渊还想休息一下呢,吃饱喝足的小七来了精神,居然要搓麻!
从镇海启程就坚持不搓麻的小七现在要搓麻,钱渊的脸都快变成苦瓜了……赌场之上无父子,但惹怒了怀孕的老婆,性质绝对不一样!
“四条。”
“东风。”
“五筒。”
“等一下。”小七捡回东风,“三万……都忘了留个做头。”
钱渊面无表情的收回五筒,犹豫了下,傻憨憨啊,你老公一直往外丢筒子条子,你居然还敢打万字。
低头看了眼牌,钱渊闭上眼睛……算了,捡到谁就是谁拉倒!
第732章 身死(上)
世上每一个人都要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儿,这个坎儿不是别的,而是自身的弱点、软肋或者说命门。
有的人的坎儿是一件事,有的人的坎儿是某个人,但更多的人的坎儿是一种对某些事物的贪婪、渴望。
严世蕃就是典型的最后一类人。
嘉靖十年,十八岁的严世蕃以父荫入国子监读书,那时候的严嵩在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