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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脸谱下的大明-第3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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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世蕃就是典型的最后一类人。
  嘉靖十年,十八岁的严世蕃以父荫入国子监读书,那时候的严嵩在大礼议事件中得嘉靖帝赏识,陆续为南京吏部尚书、南京礼部尚书。
  父亲仕途春风得意,而严世蕃远在北京国子监,虽然聪颖过人,可惜终究举业无望,浪荡公子,而严嵩直到嘉靖十七年才转北京礼部尚书。
  整整七年时光,严嵩疏于管教的后果是,严世蕃对银财有着极度的渴望、贪婪,这种性格特点在严世蕃之后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始终存在,而且占据了相当高的地位。
  胡宗宪、杨顺、鄢懋卿、赵文华这些官员登高位掌重权的前提是,他们都给了严世蕃足够的好处。
  喜欢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吝啬却是严世蕃另一个性格特点,严府银库的钥匙他都随时带在身上,嘉靖帝抢了一半银子走……严世蕃才会在南下途中拼命搜刮,试图弥补一二。
  当年钱渊初入京城,在严府别院拉着众人搓麻,大赢特赢,结果严世蕃几次上门将钱渊拉走搓麻,非要把银子赢回来不可。
  如果不是嘉靖帝,严世蕃宁可拼命也不会舍财……其实嘉靖帝对这些也心里有数,所以也只抢了一半银子。
  江面上,七艘大船缓缓而行,其中一艘船上挂着白灯笼,显示主家有孝在身,这是最明显的目标。
  远处的山头上,一身短打衣着的王义藏在树后,从怀里取出望远镜细细打量,一路隐蔽尾行,他早就打探清楚,七艘船吃水都深,不同的是前五艘船装载的都是严府下人以及押送的银两、货物,而后两艘船是南京振武营的武卒。
  在心里估算了下,王义解下身上的包裹,将长刀绑在背后,再取出一柄苗刀挂在腰侧。
  就在这时候,轰隆隆的响声隐隐传来,王义不慌不忙的抬起望远镜,选择在这个地方动手,自然是有原因的,这是个接近九十度的拐角处,江面狭窄,左边是茂密的森林,右侧是高高的山壁。
  “居然还有鸟铳。”王义咧嘴一笑。
  山崖上有大块的巨石被推落,左侧的森林里有鸟铳发射,隐隐有硝烟燃起。
  七艘船一时大乱,虽然巨石,鸟铳真正起到的作用只是震慑,但无奈前面五艘船上都是普通船工和严府护院,不敢往前,只敢退后,在如此狭窄的江面上顶着鸟铳,巨石强行转向,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一鼓作气绕过拐角,加速前行,倒是有可能逃出生天……至少大部分人能逃走,但严世蕃就不用想了。
  王义吹了个口哨,短短一刻钟时间,两艘船只相撞,还有一艘运气更糟,被从天而坠的巨石连续砸了多次,甲板居然被砸破了,船工和严府下人像下饺子似的往江里跳。
  严世蕃惊慌失措的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不远处正在沉没的船只,对他来说,这样生死搏杀的场面,此生未见。
  密密麻麻的乌篷船从拐角处出现,船上满是持刀拿枪的盗匪,人人一脸兴奋狂热……大当家说了,这是不义之财,这是生辰纲,咱们这叫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没办法,《忠义水浒传》在民众间的影响力太大了,谁都听说过,黄泥岗智截生辰纲。
  死到临头,严世蕃终于肯花银子了,但问题是,有银子也花不出去。
  装着数百兵丁的那两艘船被甩在最后面,并没有遭到鸟铳,巨石的袭击,在短暂的迟疑后,船只突然掉了个头,不管不顾向后退去。
  一个挥舞着腰刀的把总紧张的站在船尾处,回头看了眼已经被乌篷船包围的五艘大船,突然呸了一口。
  严世蕃从南京借了五百兵丁作为护卫,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一路上的生死都在这些人手中,不仅没有任何赏赐,严府下人视其为奴仆,动辄喝骂甚至捆打。
  这个把总脸上的鞭痕就是拜严府下人所赐,只因为他希望将五百兵丁分散到七艘船上,结果挨了一顿鞭子。
  显然,严世蕃不信任他们,这五艘船上装的是他搜刮了十多年的巨财,如何能让这些兵丁靠近,他更信任严府下人以及跟着自己很多年的那些护院。
  严世蕃为他的吝啬付出了代价,而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王义不禁哑然失笑,为了这五百兵丁耗费多少心力,没想到居然未战即退了!
  其实除了严世蕃吝啬之后,为杀倭新创的振武营的兵丁已经很久拿到过粮饷了,这次突袭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义左右手不停交换拿着望远镜,空出来的手用力擦着衣衫,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手心潮湿一片。
  长长的钩子搭在船沿上,盗匪们奋不顾身的往上攀爬,船上的护院手持长棍,长矛拼命往下捅,不多时,血将江水染的一片通红。
  严世蕃声嘶力竭的高呼,“杀退盗匪,均赏银两百两,伤者五百两白银,亡者抚恤千两白银,即刻兑现!”
  到了关键时刻,严世蕃还是要求命的,几个严府下人扛着箱子上来,严世蕃飞起一脚,将箱子踢倒,白花花的银子哗啦啦的倒在甲板上。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悬赏起到的是负面效果。
  不远处的乌篷船上,一个大汉高吼道:“兄弟们,听见没有,打下这艘船,人人都有肉吃!”
  看到甲板上的雪花银,盗匪们的攻势更加凶猛,个个眼里都冒着绿光,其他船只不知道收获如何,但至少大家都看到了,这艘船满载银钱。
  周围一片轰然响应声,又是百余盗匪扑了上来,几十个连着绳索的挂钩丢上去。
  严世蕃所在的这艘船最大,装载的货物也最多,在第一轮的鸟铳、巨石的袭击下并没有受损,在其他几艘船要么搁浅,要么半沉的情况,狭窄的江面反而显得空阔起来。
  在严府护院的喝骂下,船工拼命调头,借助风向缓缓开动起来。
  王义骂了句脏话,左手持望远镜,右手狠狠锤了一旁的大树一拳。
  都到嘴边的鸭子要飞,盗匪们也顾不上收获了,大堆大堆的干草把被丢上来,然后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几艘已经点燃的乌篷船靠了上去,用长长的钉子连上大船。
  无奈之下,大船只能向右侧岸边靠去,数十艘乌篷船左右围的死死的,脸色惨白的严世蕃在几十个护院的护卫下攀爬上岸,有严府下人高声求饶,希望能以财赎命。
  对面的盗匪发出一阵哄笑声,为首的大汉一脸的络腮胡子,紧紧盯着严世蕃,手中握着的钢刀在微微发颤。
  就在尘埃落定的时刻,外围乌篷船一阵骚动,有盗匪的高声呼和声传来,严世蕃转头看去不由大喜,振武营五百兵丁的那两艘船居然杀了回来,甲板上满是持刀拿枪的武卒,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但下一刻,严世蕃被气得一口血喷出来……那两艘船冲向了被围在江面上的那三艘船。
  显然,振武营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抢银子的!


第733章 身死(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是常理,严世蕃富甲天下何人不知,再说了振武营五百武卒,对面的盗匪也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丢了宰相公子,回去那就是个死,还不如抢笔银子去快活,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风流鬼不是?!
  虽然顺利,但也折损近百人,肉到嘴边居然还有人来抢,盗匪这边登时炸了锅,斥骂连连,举刀持枪,登船一窝蜂的杀向了振武营那两艘船。
  好嘛,这下子,岸边的盗匪跳上了乌篷船,都不去管严世蕃了!
  严世蕃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刚才还被振武营气的要吐血,一眨眼间,自己已经是无人问津了!
  无人问津?
  严世蕃低估了自己分量,手持钢刀的大汉向身边人交代了几句,抢过一张长弓,缓缓后退走进密林,向着严世蕃逃走的方向追去。
  远在数里之外的山上,王义解下绑腿,用力将布条缠绕在长刀的柄上,从容不迫的取道下山。
  拼命跑,拼命跑,树枝被前人身躯撞的曲起,猛地反弹到严世蕃的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疼,但他不敢停下脚步。
  只是凑巧碰上了盗匪,还是五艘大船上的财货引来的麻烦,再或者是仇家下手?
  严世蕃脚下不停,面容狰狞,心思急转,如果能逃得一命,那应该只是运气不好,如果身遭不测……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可悲的是,严世蕃这些年干的缺德事太多太多,直接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太多太多,如果要列个名单,这个名单会很长很长。
  都进了江西居然……还闽赣总督,胡宗宪这个废物,不会是赵贞吉或者耿定向捣的鬼吧?
  这个念头刚在严世蕃脑海中出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一跤摔倒,咕噜咕噜滚下山坡。
  “老爷小心!”
  “老爷,老爷。”
  几个下人和护院刚把严世蕃扶起来,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在耳边回响,右手扶在严世蕃肩膀上的护院毫无预兆的腿一软倒下,严世蕃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胸口处,那儿有一枚渗着血丝的箭头。
  越过护院的肩膀,严世蕃颤抖的抬头看去,一个手持大弓的大汉正缓缓从树林里走出,
  严世蕃向来过目不忘,记性惊人,他绝望的认出,这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是那群盗匪的头目。
  五艘大船,尽载财物,又有振武营官兵相争,而盗匪头目却舍弃财物,孤身追来。
  显然,别的人是来求财的,而这个大汉是来索命的。
  场面僵持了片刻,那大汉冷笑着抽出一根长箭搭在弓弦上。
  随着这个动作,众人发一声喊,狂奔逃散。
  山坡下,严世蕃深一脚浅一脚的发足奔去。
  山坡上,大汉紧紧跟随,时不时突然急刹车,弯弓搭箭。
  只听得见嗖嗖声响,不敢回头的严世蕃不停听见熟悉的惨叫声。
  但很快,严世蕃察觉到了不对,因为惨叫声在自己身前响起。
  一名手持长刀的大汉突然从路旁的灌木丛中杀出,第一刀将逃在最前面的严府护院劈到,随后刀如剑使,笔直的戳入后面一人的心口处。
  山坡上利箭依旧,山坡下刀光闪烁,从逃进树林的数十人,再到十数人,最后严世蕃孤身一人,发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泥泞,衣衫上沾着紫黑色的血迹,鞋子都跑丢了,狼狈不堪的往前往前……
  终于,跑不动了,养尊处优数十年的严世蕃终于跑不动了。
  嗓子里似乎都在冒火,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严世蕃跪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喘着粗气,绝望的看着那两名手持长刀、大弓的大汉从左右两侧缓缓走近。
  “严世蕃!”
  “严世蕃!”
  后一声让严世蕃寒毛直竖,他听出了,此人之前说的是官话,如今却是陕西口音,如此擅使弓箭,怕是边军出身。
  但边军将领……严世蕃的仇家也数不胜数,会是谁?
  大汉挂起长弓,冷笑着上前一把将严世蕃揪起来,眼中满是入骨的恨意,“你也有今日!”
  严世蕃喘气道:“让老子死个明白。”
  大汉正要说话,王义做了个停的手势,右手一掌击在严世蕃后脑上。
  “手尾得扫干净。”王义低声道:“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放心,入伙都快半年了,老二想上位也不是一两天。”大汉摇摇头,“我一消失,还有那么多银子在,谁会来找我?倒是你,别漏了行迹。”
  “打过面的刚才都杀了。”王义沉默片刻,拎起昏过去的严世蕃,“走吧,这里距离南城县不远,江西巡按耿定向就驻守南城县。”
  王义大步在前头带路,沿着山路走了七八里,从密林里赶出一辆马车,又行了几十里路,来到一处山谷中。
  黑暗中,似乎有敦敦敦的利刃劈柴声,随之而来的是噼里啪啦的烧火声,火堆前坐着两个人,一个右手手持匕首,左手持一根木条,似乎在刻什么,另一人呆呆的坐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轻轻的刀出鞘声传来,王义头也不回,“可认得这把刀?”
  被捆成粽子的严世蕃探长脖子看去,“似是苗刀。”
  “这把苗刀下,四十四亡魂,其中四十三倭寇,一逃兵。”王义横刀转身,“如今,这把苗刀归鞘,原以为再无饮血之日,不料少爷以此相赠……”
  话未说完,严世蕃尖着嗓子喊道:“钱展才,钱展才!”
  钱渊的苗刀在东南名气极为响亮,京中也颇有人知晓,还曾经有人笑话钱渊粗鄙,文人当携剑,何以使刀?
  “难怪那么巧,正好在镇江码头相遇……想必你一直跟着,一直跟着……”
  “为什么?”
  “为什么!”
  严世蕃难以理解的怒吼道:“徐华亭、李时言、高新郑,哪个都看他不顺眼,唯严府对他和善,他居然想杀我?!”
  火堆另一侧的大汉手略微停了停,一声不吭,片刻后又埋头继续。
  “我和你家少爷从无仇怨,一定是弄错了!”严世蕃拼命挣扎起来,“就在去年六月,我还帮了他大忙……”
  “少爷带话,此不为私仇。”王义细细打量着刀身上隐隐可见的裂缝。
  严世蕃猛地抬起头,从嗓子里挤出如哭似笑的怪声,“难道此为公愤?”
  不信,绝不信,那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那是个最看重利益的人物,为公愤而冒此大险,不可能,不可能!
  “平心而论,严世蕃祸及天下,但对少爷还算和善。”王义轻声慢语道:“但如今朝中局势如此,需向东楼公借一物。”
  严世蕃怔怔的看着王义,“何物?”
  王义讥讽的视线在地上那人的脖颈处一转,“自然是要借东楼公头颅一用。”


第734章 身死(下)
  严世蕃这等聪明的人物立即想通了全盘,如若自己回乡途中突遭不测,最可能下手的谁?
  虽然严世蕃的仇人数不胜数,但只怕很多人甚至嘉靖帝都会怀到疑最近冲着严党穷追猛打的徐阶,而徐阶很可能是钱渊回京最大的对头。
  如何制衡徐阶,这个念头在很多人脑海中盘桓,没想到最终的答案由远在万里之外的钱渊揭晓。
  只要这件事找不到幕后真凶,那么,黑锅即使不会死死扣在徐阶脑袋上,也会有无数人在心里判定这是徐华亭所指使。
  严世蕃在心里快速计算,悲哀的发现,这个计划的可能性非常非常高,如若不是怕徐阶下手太狠,父亲何至于将自己赶出京城,就算嘉靖帝只怕也会信上大半。
  “壮士听严某说。”严世蕃眼角瞥了眼火堆对面的大汉,用王义才能听到的银两轻声道:“分宜老宅尚有白银数十万两……”
  不得不说,严世蕃真是个人物,如此境地还能设法求生,甚至用轻微的细节动作、眼神去示意……杀了对面那人,数十万两白银都是你一人的。
  王义面无表情的看着严世蕃,心想真亏少爷让自己来一了心愿,换成其他人……数十万两白银,这是个巨大的诱惑。
  “东楼公客气了。”王义轻笑道:“不敢污钱家护卫之名。”
  “你以为钱展才何等人?”严世蕃低低道:“他……”
  “王某知道少爷何等人。”王义平静的说:“但倭寇来袭,少爷一步都没退过。”
  严世蕃嗤笑道:“那汪直……”
  话说到一半,严世蕃住了嘴,火堆对面的大汉突然起身,绕过火堆,将手中的两根木条递给了王义。
  “都对。”
  “你这几年跟着钱家少爷学了不少字。”大汉笑了笑,转身将木条插在火堆旁边的土丘前。
  严世蕃还想说些什么,但眼角余光借着火光瞄了眼木条,猛地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们是曾铣余部!”
  那木条上刻着,故兵部侍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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