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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脸谱下的大明-第3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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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氏双目红肿,记起几年前那一幕,幼子也是如此跪在自己面前,用平静而带着颤抖的口吻说起嘉兴、苏州、松江那些路边的尸骨,那些空无人烟的村落……
  钱渊笑着安慰道:“母亲,此次与当年不同,南下巡按浙江有功,陛下召孩儿回京,定有封赏,升官发财,这是好事。”
  谭氏擦拭着眼泪胡乱点头,一旁的钱锐和钱鸿都微垂眼帘,他们知道,这次钱渊入京,凶险之处不下这三年出生入死。
  安慰母亲许久,钱渊起身换了个方向,向钱鸿、黄氏行礼,“此后,还要拜托兄长、大嫂。”
  “小弟说哪里话,这是分内事。”钱鸿托起钱渊,笑道:“听说张三那厮要回镇海?”
  “行,到时候兄长好好收拾他。”钱渊也笑了,“不过张三可能会留在军中。”
  “此次张三在闽赣连连立功,如若回浙,理应升迁游击将军。”钱鸿惋惜道:“倒是不好动手,打个鼻青脸肿……他没法交代。”
  “哈哈哈。”钱渊笑着搂了搂兄长的肩膀,“小弟携一百护卫入京,让洪厚领五十护卫留下,此人乃华亭人氏,擅使火器,心思缜密,剩余护卫可能会随张三、杨文入军。”
  临别之际,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却总说些已经交代过的事……钱渊沉默下来,后退两步再向父母磕头,“只盼有朝一日,能在京中向父亲母亲问安。”
  钱锐的眼神中有着自豪、满足,他起身挽起幼子,万般情绪在心头涌动,最后只哽咽道:“保重。”
  直到回到院内,钱渊依旧心潮难平,母亲还有可能入京送小妹出嫁,而父兄很难找到机会入京再见……除非东南有乱,或者自己入京不顺被贬谪出京。
  “去哪儿了?”小七一手拎着鸟笼,一手拎着小黑的后脖颈子,“快,快!”
  被拎着的小黑摇着尾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猫头还在往鸟笼那边凑合,鸟笼依稀看得见几根猫毛呢。
  “这两冤家又闹起来了?”钱渊笑着接过小黑,“就知道欺负画眉鸟!”
  早在京城,小七嫁过来第二天,被钱渊从被窝里扔出去的小七就开始挑衅画眉鸟……这可是小七自认唯一带过来的嫁妆呢。
  看丈夫接手,小黑就老实了,小七气道:“欺软怕硬的货色!”
  “对了,想起来了!”钱渊给了小黑脑门一下,“告诉你,这次回京,碰上狮猫,别怂!”
  小黑喵喵叫唤两声,往钱渊怀里躲去,当年碰上嘉靖帝的狮猫,这货可怂了,被扇了一巴掌之后只敢绕着走。
  一大早赶过来的袭人忙的满头都是汗,埋怨道:“少爷,少奶奶,您二位可真是……今儿都要启程,东西还没收拾完,居然还在这儿聊着。”
  小七抿嘴笑着指指晴雯,“都怪她。”
  晴雯跺着脚瞪眼,“小姐!说着话可真是没良心了!”
  小七把手指转了半个圈指向钱渊,“那就怪你!”
  “每次问你收拾的怎么样了……你都说差不多了。”钱渊两眼一翻,“实在不行明儿再走就是了。”
  袭人捂着额头觉得头疼,“哎呦喂,少爷,外面送行的人那么多,您说换一天再启程?”
  “嗯?”钱渊一皱眉,“不是告诉杨文不要送行吗?”
  “他倒是没来,但还有好些其他人呢。”袭人拉着小七往里走,“快快,这个不带走?晴雯交代下去,让人用布蒙起来,记好账目,不然回头少了怎么办?”
  钱渊晃晃悠悠跟在后面,反正最重要的书房已经收拾好了,各类书籍、图册等等全都已经装船。
  “对了,麻将带上。”钱渊吆喝了声,“在船上得小半个月呢!”
  “麻将!”小七哼了声,不知道从那摸出一个匣子塞过来。
  钱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些薄薄的木条,随手拿出一张看了眼,不禁喷饭,“无中生有?!”
  小七麻将实在不行,怎么打都是输,有时候捏了一副好牌都胡不了,去年就声称要把三国杀弄出来……没想到还真弄出来了!


第728章 路遇
  两名护卫用力推开大门,百余护卫分成两列出府,神情肃穆,腰间佩刀,数辆马车缓缓驶出,沿着街道往码头方向驶去。
  钱渊和小七在正堂拜别谭氏,缓步出府,门外寂静,护卫肃立,偶尔能听得见骡马的嘶鸣声。
  虽然钱渊早放出风声,无需送别,但官场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前面有府衙、县衙的小吏引路,钱渊陆续去了府衙、县衙,与唐顺之、孙铤薄酒离别。
  “不负君恩,无愧黎民。”唐顺之今日很给面子,没有在最后时刻习惯性的训斥一顿。
  “谨遵荆川公之令。”钱渊心甘情愿的俯首一拜,面前这位已然须发半白的老人在这两三年内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使通商顺利,可谓劳苦功高。
  “此番归京,镇海托付文和兄。”
  “展才放心就是。”孙铤知道这是指什么,郑重行礼道:“京中大变,诸事还需展才筹谋。”
  再陆续与宁波同知宋继祖、宁波推官吴成器、教谕及县学生员秀才互道珍重,钱渊往南行去,拐过街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眼看去,十步一桌,百步一案,远远眺望,码头处还搭建了彩棚,桌案上摆满了酒坛、酒盏。
  “少爷,不好,没准备靴子!”
  钱渊回头瞪了眼梁生,政绩卓越的地方官离任,倒的确有这么一个流程,什么万民伞,什么脱靴遗爱,但钱渊南下巡按浙江,算不上地方官。
  硬着头皮往前走,最前面的是郑家,早年以海贸而兴,后因海上械斗得罪镇海周家,满门三十余男丁只活下了不到十人,直到去年八月侯涛山一战,周复被斩,周家被抄,郑家人才回到乡梓,再度以海贸而起。
  接过年迈郑家老人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钱渊笑着拱手继续往前,这是如今镇海本地丝绸商行主事人,再度一饮而尽。
  往前走,有从慈溪、余姚、上虞各地赶来的商贾,有端着酒碗的粗豪海商,有来镇海贩货的行商,还有因海贸而养家的普通百姓……
  从一饮而尽到半杯,再到抿一口,最后只是略略沾唇,但等到了码头处彩棚,钱渊已经是熏熏半醉。
  汪直上前扶着钱渊,笑道:“今日送别,如此盛况,令人大开眼界。”
  钱渊接过毛海峰递来酒盏,正要放下,鼻子一动,闻到浓郁的茶香,给毛海峰一个会意的眼神,大大喝了口,脑子终于略微清醒一些。
  踱步到彩棚门口处,钱渊放眼望去,两年多来从无停歇的码头停止了运作,各式人群将码头以及附近挤得水泄不通。
  钱渊一直试图让自己的影响力无孔不入的渗入脚下这片土地,但他低估了自己对东南的影响力,对各个阶层的影响力。
  对倭寇来说,钱渊是扫帚星。
  但对文武官员来说,数度力挽狂澜,定下剿倭大计,数度大败倭寇的钱渊是东南的定海神针。
  对那些多年陷入水深火热,丧父丧子的百姓来说,钱渊是不折不扣的福星。
  对因倭患四起而束手束脚的无数商贾来说,钱渊是财神爷。
  对那些普通士卒来说,钱渊堪称爱兵如子。
  当官船缓缓离开码头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的钱渊看见人群尽皆俯首,看到伤残退伍的士卒跪倒相拜,耳边传来侯涛山顶威远城轰隆隆的号炮声。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初二,南下三年的浙江巡按御史钱渊启程返京。
  当夜在杭州停靠,钱渊与小舅谭纶、密友郑若曾、沈明臣诸人作别,第二日启程转入运河北上,四月初十抵达镇江。
  王义远远眺望,突然神色一动,从怀里掏出望远镜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低声问了几句,收起望远镜登上二层甲板,还未等他向守在这的仆妇打个招呼,就听见船舱里传来一个欣喜的尖锐女声。
  “诸葛连弩!”
  “杀!”
  “闪!”
  “杀!”
  “闪!”
  “再杀!”
  钱渊脸黑的把牌一丢,“三个人,人太少没法子玩!”
  想想不甘心,钱渊瞪着晴雯,“再说了,你不管拿什么身份牌,都跟你家小姐一伙的!”
  “那没办法,三个人又不能搓麻。”小七笑眯眯的洗牌,“晴雯,记账啊!”
  “梁生的婆娘也会搓麻嘛!”钱渊还要发牢骚,眼角余光瞄见外面仆妇进来了。
  “看来有事……三个人能玩,你们两个人也能玩,这次晴雯总不会还跟你一伙儿吧!”钱渊不顾小七的白眼,三步并作两步出了船舱。
  “来了?”
  “来了。”王义走近,躬身低声道:“凑的巧,刚刚到。”
  “嗯,你别露头,让梁生去递帖子。”
  看着梁生登上不远处那艘官船,钱渊眼中闪烁着寒芒,低低喃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两刻钟后,钱渊一脸悲戚登上官船,躬身相拜,“东楼兄节哀。”
  严世蕃长叹一声,回拜道:“谢过展才,东壁先生未赶至京城,实是天意如此。”
  下人斟了茶上来,两人落座,钱渊摇头道:“还想着此番归京,尚能再聚首,不料情势大变。”
  “你那岳祖干的好事。”严世蕃那张脸都有点扭曲了,“早就看在眼里,倒是挑的好时机。”
  钱渊叹道:“当年钱某曾揣摩,有龟蛇之像,果然如此。”
  “缩头似龟,毒辣如蛇。”严世蕃咬牙切齿,“展才这番回京,也得小心一二。”
  “哈哈,东楼兄此为挑拨。”钱渊大笑道:“但何须挑拨?”
  饶是严世蕃离京这些日子心情烦闷,也忍不住笑了,“也是,赵贞吉被你扫尽颜面,展才和华亭已然撕破脸了。”
  钱渊凑近低声道:“远不止如此,赵大洲欲乱浙江一省,当日钱某斥其内江赵氏乃秦会之后人,还狠狠踹了他一脚。”
  “展才你这张嘴!”严世蕃摇摇头,“华亭如今气势汹汹,就算你挑动李时言起复,只怕也难以相抗。”
  “嘿嘿,李时言如若起复,信不信他左手给华亭一巴掌,右手给随园一拳?”
  严世蕃嘿嘿笑道:“论四处树敌,少有出展才之右者。”
  “这才到哪儿?”钱渊冷笑道:“说起来当年手软了,早知如此,沥港被毁前夜,就不拦着张叔大上沥港一观。”
  “嗯?”严世蕃有些惊诧,“展才和那厮还有这等交情。”
  “白眼狼!”钱渊嗤笑道:“攀上华亭后,华亭与钱某决裂,攀上新郑,新郑如今颇为忌惮随园……东楼兄应该是知晓的。”
  “听说了,张叔大、张四维、林燫,诸大绶、潘晟均未入选裕王府讲官。”严世蕃眼神闪烁不定,在心里想,面前这个青年与徐阶、李默都不合,如若真的又和高拱起隙,倒是能派的上用场。


第729章 赠刀
  看严世蕃垂头丧气的模样,钱渊心头微冷,以他对此人的认知,这绝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物。
  “哎,东楼兄勿要丧气!”钱渊轻拍桌案,“东壁先生为元辅诊脉,文长兄来信提过,元辅虽然年迈,但元气未失,身子还算康健。”
  严世蕃摇摇头,“董用均。”
  对严世蕃打击最大的就在这儿,有可能入阁的董份被摁住了,要知道有雄心壮志同时有资格入阁的翰林官少有投入严府门下的,就算不能走詹事府,不能入裕王府,也能学袁炜、李春芳写青词。
  “罢刑部侍郎无所谓,少了詹事府……倒是没让华亭抢了去,留了个翰林学士。”钱渊沉吟片刻,低声道:“东楼兄最擅青词……”
  “展才的意思是?”
  “嗨,东楼兄为元辅代笔青词……陛下也心知肚明。”钱渊笑道:“如今可让用均兄代笔嘛。”
  严世蕃一点就透,琢磨了下低声道:“严某写就青词入京,代董用均之名?”
  “毕竟有翰林学士在身,筠泉公入阁,大宗伯出缺,能补之者并不多。”钱渊扳着手指头说:“南京礼部尚书季泉公算一个,李时言若能起复算一个,除此之外,高新郑还要再熬几年,礼部侍郎袁炜、林庭机都资历尚浅,西苑词臣李春芳、严讷虽得陛下加翰林学士,但难以服众。”
  严世蕃听的入神,缓缓道:“毕竟董用均无罪名加身,如若以青词得宠,尚有工部、刑部……”
  钱渊点头赞同,心里嗤之以鼻,欧阳必进那性子会听你的?赵文华……只会听我的!
  这时候,外间有严府下人禀报,“老爷,镇江知府、丹徒知县求见。”
  严世蕃不耐烦挥手道:“微末小官来做甚,留下礼单,打发走!”
  啧啧,不把人当一回事,但礼单却要留下来……钱渊觉得自己大开眼界,实话实说,如严世蕃这般死要钱的人还真不算多见。
  事实上,严世蕃离京后气焰不减,嚣张跋扈,收礼收的手都软了……沿途的地方官虽然也看得到严党覆灭不远,但还真不敢冒犯这位凶名昭著的小阁老。
  钱渊所乘官船四月初六就可抵达镇江,但在苏州、常州拖延数日,直到四月初十才到,为的就是严世蕃。
  那时候,严世蕃绕了个圈跑到南京城里去撒野了,收了一箩筐的礼,还指派魏国公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护送其返乡。
  从种种局势来看,钱渊判断,要么是严世蕃不知死活……史书上,严嵩被勒令致仕,严世蕃罢官发配雷州,居然敢跑回老家分宜,依旧跋扈,最终被林润弹劾至死,不过明史实在是水分太多太多了,钱渊如今不太敢信。
  要么是严世蕃有复起之心,但钱渊琢磨,这货信心是不是太足了点?
  再要么就是严世蕃有恃无恐,毕竟这次事情闹的这么大,最终不过是白启常背锅发配,自己只是归乡丁忧,严嵩依旧牢守首辅之位。
  不过这些用不着再想了,钱渊笑着说:“此番东楼兄离京,收获颇丰啊,啧啧,五艘船!”
  “你不也是五艘船?!”严世蕃笑骂道:“镇海通商,甬江化为银江,这几年你也吃饱了!”
  “勿要相诬!”钱渊正色道:“这几年钱某两袖清风……”
  “那五艘船装的是什么?”
  “东楼兄好生无趣,非要戳穿?!”钱渊两眼一翻,“许东楼兄收些例礼,就不许钱某收些?”
  这时候已是正午,钱渊留下用餐,严府下人捧着餐具、菜肴鱼贯而入,排场倒是挺大。
  “尚在孝期,不得饮酒,不进荤腥,慢待了。”严世蕃伸手相邀。
  “身为人子,自当如此。”钱渊点点头,“东楼兄先请。”
  从本质上来说,严世蕃无论人品好坏,作恶多端,虽然只有个监生的名头,但却是个读书人,守孝依旧守礼。
  当然了,虽是素斋,但也颇多山珍,滋味鲜美,钱渊吃的津津有味。
  一直到夕阳西下,钱渊才起身告辞,严世蕃一路送到码头处。
  “东楼兄止步吧。”钱渊拱手道:“算算时日,不到两年,当能重聚首。”
  严世蕃拱手道:“展才此番入京,颇多磨难,华亭来势汹汹,其女婿得高新郑看重,引入裕王府,内阁中吕余姚不堪用,吴曰静资历尚浅,如能得李时言为首,或能相抗。”
  “钱某记下了,多谢东楼兄。”
  “老父处,展才如若有意可探望一二,若有事可寻工部赵文华、刑部欧阳舅父。”
  钱渊回到船上,回头望去,严世蕃在夕阳的余晖中在码头踱步。
  实话实说,几年相交,钱渊对严世蕃有着复杂的感触。
  虽然贪污受贿,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视财如命,但严世蕃并没有脱离一个官僚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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