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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竞月贻香-第4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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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入“内城”的金陵百姓也是安然无恙。
  但城外那二十万叛军却是无法幸免,面对这场滔天大水,一应兵甲巨舰只在顷刻间便彻底化为乌有,从而一举化解金陵之困,免去了此番的亡国之祸。
  此后早已驻守于镇江的亲军都尉府副指挥使先竞月孤身拦截叛军余孽,当场击杀了叛军麾下的军师“逃虚散人”,并将贼首恒王生擒回京。皇帝为顾全颜面,一口咬定真正的恒王早已命丧于蜀地毕府,从而将此冒充恒王的逆贼当街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至于福建、江浙等地的叛军残余势力,乃至朝中与之有所勾结的官员,也无一落空,逐一问罪问斩,不必多表。
  然而待到这场洪水连夜退去,恒王叛军围城一事也宣告落幕,真正的动荡却才刚刚开始。要知道此番这场诡异“长江大潮”一路来袭,所经之处因此而丧命的沿岸百姓,单是统计在录的便有千万之数,其危害之大、代价之重,可想而知。一时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虽然始终弄不明白这场惊天大水的来由,但归根结底,都知道这定是那个目生双瞳、号称“鬼谷传人”的小道士得一子所为。
  只可惜早在大潮来临的当日,这小道士已被谢贻香一刀斩断右臂,当场跌落进了城外的洪水之中,至今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当时那汹涌的水势来看,得一子重伤落水,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可是如此一来,伴随着引来这场“长江大潮”的罪魁祸首一死,皇帝为平民愤,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同时也是发泄自己心中怒火,最后便只得迁怒于旁人。
  首当其冲的自然便是丞相宁慕曹,作为此番统领全军守卫金陵的负责之人,宁丞相自然脱不了干系。再加上这位宁丞相素来便有结党营私的不臣之举,其行早已是危如累卵,皇帝便正好借着此番惹来“长江大潮”为由,命亲军都尉府的叶定功将宁丞相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而叶定功这一深究下去,亲军都尉府不仅将宁丞相一党在朝中的羽翼连根拔起,甚至连平日里与之打过交道的官员也一个不落,纷纷获罪下狱,到最后竟祸及朝中近三分之一的官员,其牵连之广,一时震惊天下。对此皇帝却毫不手软,当斩首则斩首、当流放则流放,至始至终不曾宽恕一人,直杀得朝廷上下血流成河、金陵内外风声鹤唳。甚至在一年之后,皇帝还借宁丞相一案诏告天下,从此撤销丞相一职,朝中大小事务皆由皇帝一人批阅决断,这却是后话了。
  若说宁丞相因此获罪,多少还有几分冤枉,只是被皇帝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但谢贻香身为妖道得一子的引荐之人,自是罪孽深重,其罪犹在宁丞相之上。若非皇帝顾念大将军谢封轩昔日的功勋地位,只怕当场便要将她开刀问斩,株连九族。幸得皇后、皇长子等人轮番求情,又有叶定功、先竞月和司徒明杰等人从旁斡旋,皇帝权衡利弊之下,又忙于处理宁丞相的案子,这才将谢贻香暂且收押,打入天牢最深处的第五层,等候最终判决。
  话说谢贻香本就因为数千万百姓命丧于这场“长江大潮”耿耿于怀,又因得一子的落水而亡备受打击,难免精神恍惚。再历经刑部官员和亲军都尉府的连日审问,终于高烧不退,病倒狱中,大半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直到入狱近一个月后的今夜,她从方才那个诡异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整个人似乎才清醒一些,只觉腹中空空,直饿得头晕眼花。
  当下谢贻香只得取过面前那盘隔夜饭菜,一口口努力咽下,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记得数年之前,也是这令人窒息的天牢第五层,自己为破“撕脸魔”一案,在刑捕房前任总捕头庄浩明的指点下,前来此间求助于“雨夜人屠”施天翔,谁知却鬼使神差地放出了言思道这个魔王,这才引出后面的一连串事。再想起自己曾立誓要将那言思道擒回此间,谁知到头来言思道没能捉到,自己则由一名捕头变成待罪之身,反过来被囚禁于此,当真可谓造化弄人,甚至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想到这里,谢贻香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囚室石门缓缓往上升起,言思道抽着旱烟从外面大步踏入,嬉皮笑脸地说道:“谢三小姐,有道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当年你从此间救我一次,今日我也从此间救你一回,大家便算是扯平了,是也不是?”待到她擦亮眼睛细看,却见石门如故紧闭,哪有什么前来营救的言思道?
  幸好在牢中的这近一个月,谢贻香早已习惯了失望和绝望,她深知以当今皇帝的脾性和做派,如今虽然暂时没将自己处斩,但到头来只怕也终究难逃一死。她哽咽着将一盘饭菜吃完,又再次昏睡过去,然而这回还没睡多久,陡然间竟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无端生出,直教人心胆俱寒、手足发软。
  谢贻香顿时惊醒过来,略一辨别,分明是有一股极强的杀气正在这天牢第五层四处游走,而且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不禁脱口说道:“师兄?”
  要知道当今世上能够随心所欲驾驭杀气者,便只有师兄先竞月一人;而且如此猛烈激荡的杀气,世间绝不可能还有第二人。谢贻香再一仔细辨别,便知师兄此时是在以杀气探路,逐一搜寻这迷宫般的天牢第五层,十有八九便是要找自己。她惊喜之余,一时也不急细想,急忙以两人约定的暗号,运上内力念诵道:“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然而念诵声在内力的加持下飘荡于整个天牢第五层,待到谢贻香将整阙《暗香》念完,杀气源头处的先竞月并无丝毫回应,汹涌的杀气依然如同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渐渐透露出一丝焦急之意。谢贻香还道是自己的声音太小,急忙运足内力,提高声音再念了一遍《暗香》,却还是没得到师兄的回应。
  幸好谢贻香急中生智,当即调动自身的杀念,也生出了些许微弱的杀气,正面迎上先竞月的杀气。果然,双方杀气刚一接触,远处先竞月立刻有所感应,紧接着便听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仿佛是坚硬的金铁划破岩石,一路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已来到自己的囚室之外。不等里面的谢贻香询问,摩擦声已戛然而止,先竞月的声音随即从外面传来,说道:“退后些。”
  谢贻香连忙退到囚室后方的石壁前,远离石牢门口,不过片刻,便见囚室石门上隐隐有裂纹生出,继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多,变成蜘蛛网一般的裂缝,最后整道石门终于化作拳头大小的碎石,稀里哗啦洒落一地。借助油灯位光,只见石门碎去后的囚室外,一个白衣青年左掌轻抬,右手则倒拖着半截漆黑色的战阵长刀,正是师兄先竞月。
  要知道这天牢第五层的囚室石门,乃是由整块两尺多宽厚的方体巨石充当,如今竟被先竞月以掌间内力不动声色地震碎当场,可见其修为已是百尺竿头又进一步,只怕已不在那神火教教主公孙莫鸣之下。
  但谢贻香此时却无暇惊异于此,她被囚于天牢深处的这近一个多月里,算起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前来探视,而且还是自己最信任的师兄,自是欣喜若狂。她急忙迎上前去,径直扑进先竞月怀中,语无伦次地连问几句,还未等到先竞月回应,她又突然回过神来,望着满地的碎石颤声问道:“师兄,你这是要……是要……劫狱?”
  先竞月却置若罔闻,轻轻挣脱怀里的谢贻香,左手微一虚握,已隔空取过囚室里那盏油灯在手,招呼她道:“跟我走。”继而借着灯火照明,沿通道疾速前行。谢贻香只得快步跟上,随即发现通道地面上分明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正是先竞月来时以倒拖的偃月刀刀尖一路划出,也便是自己听到的那阵刺耳的摩擦声;而两人此时一前一后,也正是沿着这条长长的刀痕前行。
  谢贻香顿时醒悟过来,想起当年假扮成高百川的言思道曾说过,这天牢第五层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若非知悉布局,旁人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而先竞月今夜前来,定是在入口处以杀气探寻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沿着杀气的指引赶来,沿途则将偃月刀倒拖在地,用刀尖在地面上留下刀痕记号,如此一来,自然便将这第五层天牢的迷宫给破了。
  便在谢贻香思索之际,两人脚步极快,已到了天牢第五层的出口,来到上面的“黄”字第四层。只见出入口附近随处可见被制服在地的狱卒,显是先竞月来时所为。谢贻香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再次追问道:“师兄,你今夜前来,当真是要劫狱救我?莫非……莫非是皇帝终于要杀我了?”眼见先竞月只管继续前行,仿佛根本没听见自己在说话,谢贻香心中生疑,又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
  伴随着这话一出,谢贻香心中已是莫名的一寒。果然,只见前面的先竞月还是全无反应,兀自抬脚踏上通向上一层天牢的石阶,她急忙展开“落霞孤鹜”的身法快速抢上,拦在先竞月身前问道:“师兄你的耳朵怎么了?”
  先竞月见她嘴唇微动,知道是在询问自己,当即也不解释,只是沉声说道:“出去再说。”说罢,他已伸手搂住谢贻香腰身,全力展开身法,两人便如一缕青烟般飘荡而上,转眼间已连上几层,径直来到天牢的大门处。
  却不料天牢之外原本黑漆漆的夜晚,此时竟被铺天盖地的灯火光照得亮如白昼。但见天牢正门外、四处街道上、房舍屋顶间,尽是手持火把的军士,身上腰刀、铁链、弓箭、火铳等利器一应俱全,一眼望去,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眼看先竞月和谢贻香二人并肩闯出天牢,前方的禁军队伍里已相继行出三人,当中一人正是亲军都尉府总指挥使叶定功,左右两旁则是洪无极和凌剑心两位统领。只听叶定功扬声说道:“竞月老弟,皇帝既已判了谢三小姐的死罪,明日便要开刀问斩,今夜你孤身劫狱救她出来,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谁也保不住你了。”
  谢贻香心中虽然早有准备,但耳听叶定功亲口说出这话,也不由地浑身冰冷、万念俱灰。想不到得一子以一场“长江大潮”之水破敌护城,以至生灵涂炭,自己这个引荐之人到底还是死罪难逃。忽听对面的叶定功长叹一声,又说道:“然而竞月老弟的本事乃是天下皆知,即便是神火教教主、天山青竹和峨眉剑派掌门人也拦你不住,又何况是此间这千余禁军和‘驭机营’将士?今日你若执意要带谢三小姐远走高飞、就此远遁天涯,那是谁也拦你不住。只不过叶某人身为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今夜乃是职责所在,只能尽力而为、拼死一战,多多得罪了!”
  话音落处,叶定功随即高举右臂,四下千余名军士或弓箭满弦、或火铳上膛,纷纷对准天牢门口的先竞月和谢贻香二人,只等叶定功高举的右臂落下,顷刻间便要枪箭齐发。


第1018章 遁走天涯徙千里
  眼见叶定功所率众军士如此阵仗,早已是心乱如麻的谢贻香更是手足无措,也不知自己是该认罪就擒,还是和师兄一起拼死突围。却见先竞月斜斜踏上一步,拦在她身前,低声叮嘱道:“去苏州老宅等我。”
  谢贻香还没回过神来,身前的先竞月也不多言,当即深吸一口长气,用意念将杀意提升至定点,继而化作凌厉的杀气激荡而出,直取四面八方所有军士。一时间在场众军士为他杀气所摄,顿觉胆战心惊,手足无力,大都不由自主放下手里的弓箭和火铳;纵有勉强苦苦支撑者,也再无力向天牢门口的两人放箭开火。
  伴随着先竞月的杀气源源不断涌出,就连当中以叶定功为首的一众亲军都尉府高手也是心中发怵,四肢犹如负重千斤,全无胆量上前厮杀。便在这一刹那,先竞月已对谢贻香低声喝道:“走!”继而伸手在她后背处全力一推,谢贻香整个人便离地飞起,腾云驾雾般地飞向远方黑夜之中。
  叶定功等人虽知先竞月武功极高,甚至隐隐已是当世第一,但也万万没料到对方足不动、手不抬,顷刻间便能令在场上千人动弹不得,惊骇之余,都被吓得面无人色,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贻香的身影消失在东面黑暗中。谁知待到谢贻香平安离去,先竞月却仿佛并无逃离之意,当即收回杀气,将半截偃月刀随手丢在地上,就这么默默地原地站立。
  如此一来,叶定功等人更是看不明白,而众军士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急忙重新举起手中的弓箭火铳。那凌剑心素来敬重先竞月的为人,生怕众军士按捺不住动手,连忙说道:“先副指挥使要杀我等,可谓易如反掌;若要就此离开,亦不费吹灰之力。却不知如此举动,意欲何为?”叶定功也急忙止住四下军士,他知道先竞月双耳失聪,当即小心翼翼地踏上几步,一字一句地问道:“老弟是何意思?”
  先竞月如今已逐渐习惯了看人说话时的嘴型,以此阅读对方的话语。眼见叶定功上前询问,他便回答道:“谢大将军于我恩重如山,不可不报。今师妹有难,我自当拼死护她周全。所有罪责,皆由我一力承担。”叶定功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己这位同袍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这话,可是当真?”先竞月只是微微一笑,闭目不答。
  叶定功见他心意已决,顿时松下一口大气,却又忍不住暗叹一声。随后他便向一旁的洪无极和凌剑心两位统领递了个眼色,三人便缓步上前,同时逼近先竞月。眼见先竞月毫不动弹,叶定功始终有些不安,又向藏身于先竞月身后天牢屋顶上的辛余雪恨使了个眼色,再一次试探着问道:“既然老弟心意已决,那老哥便要得罪了?”
  眼见先竞月闭目不答,叶定功不敢大意,暗中戴上自己的独门指环,如履薄冰般来到他身前,运功将自己“昙花一指”的功力提升至顶点,双手十指便如暴雨般飞速点出,只在一呼吸之间,力道已先后透入先竞月周身的三百六十处穴道。
  与此同时,一旁的洪无极和凌剑心也欺身而上,各自全力拍出一掌,分别击中先竞月左右肩膀。而藏身于天牢屋顶的“金箭追星”辛雪恨也纵身扑下,双拳借着冲势全力击出,正中先竞月后心。先竞月本就无意抵抗,受到四人这一联手重击,终于眉头一皱,缓缓倒下。
  再说谢贻香被先竞月一掌送出,竟凌空飘行了半里多距离,终于跌落到一处屋顶之上。她心知先竞月所说的“苏州老宅”,便是指自己幼年时在苏州太湖边的故居,还以为师兄早有安排,当下也无心细想,只管展开轻功在屋顶上奔行,往金陵“内城”东面的太平门方向而去。谁知没过多久,便有几条人影从附近的黑暗窜出,一路尾随而来,当中一人更是冷笑道:“谢三小姐还想往哪里逃?这桩天大的功劳,不如便由老刘领了罢!”
  谢贻香也不知这自称“老刘”的人是何来路,但显而易见是冲着自己而来,急忙加快脚步,想要甩掉身后这几人。不料她被囚禁多时,已然元气大损,此时勉强施展开“落霞孤鹜”的身法,难免脚步轻浮,始终甩不掉身后追兵。待到又跃过几处屋顶,谢贻香终于被后面几人追上,拳掌兵刃的劲力交织中,已将她从屋顶上逼落,来到了街道当中。
  谢贻香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来人,却见为首那自称“老刘”之人,分明是亲军都尉府左卫军高骁手下一名姓刘的统办,多年前倒是打过几次照面,难怪认得自己。想来是叶定功今夜将他安排在了天牢周边布防,这才凑巧撞见,想要缉拿自己回去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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