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4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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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思道愕然半晌,不由地暗叹一声,心中暗道以此人的心智,能够拥有今时今日这一切,此生倒也知足了。况且正所谓“傻人有傻福”,自己又何必替他担心?公孙莫鸣见他再无其他吩咐,便向当中的先竞月遥一抱拳,继而翻身下船,沿着浮冰一路来到水边,认准西面方向迈步下水,就这么行走于滔滔大水之上,逐流踏浪间如履平地,直看得巨舰上一众黑甲军士瞠目结舌。
眼见公孙莫鸣也被言思道劝走,朱若愚虽不知这位神火教流金尊者、恒王麾下首席军师“逃虚散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知道接下来便该轮到自己离开。不等言思道发话,朱若愚已抢先说道:“你要自寻死路,朱某人又何必阻拦?只是此番我已如你所愿,出手相助,你手里的那些东西,需得交还于我。”却见言思道冷笑一声,反问道:“朱掌门好生天真,倘若真给了你,峨眉剑派往后又怎会听我差遣?”
朱若愚直气得脸上一阵青红交替,他虽一心想将先竞月置于死地,但眼见青竹老人和公孙莫鸣先后离去,自己孤身一人,要想对付眼前这个新晋的“天下第一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又有“赤婴蛊”的把柄被言思道捏在手里,他思来想去,最后只得朝甲板上啐了一口浓痰,继而飞身掠起,往甲板下浮冰外的洪水中落下;人还未沾水面,定海剑已凌空抖落一朵剑花,驱使寒意先至,顿时便在水面上凝结出一片尺许见方的薄冰,正好容朱若愚一人双足站立,随着波浪起伏飘然远去。
随后言思道又喝退四下的黑甲军士,只留自己和先竞月两人僵持当中,这才向先竞月笑问道:“竞月兄是否可以放开我了?”
先竞月心知此人诡计多端,但对方这一连串行事如此气派,自己倒也不能失了风度。他估摸青竹老人、公孙莫鸣和朱若愚三人确实已经走远,这才松开捏住言思道左肩的右手,继而凌空一握,被公孙莫鸣放在一旁甲板上的偃月刀当即自行飞起,重新回到他手中。
只见言思道稍一按揉被捏碎的左肩,虽痛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摸出旱烟杆,单手装上烟丝,以火折子点燃。先竞月也不催促,只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待到言思道接连吞吐几口浓烟,令肩头剧痛稍缓,这才望向面前的先竞月,苦笑着说道:“竞月兄,你我之间种种恩怨,今日一笔勾销。我只求你一件事,那便是高抬贵手,饶过恒王一命。至于朝廷那边,有我这个恒王麾下首席军师,也是此番挑起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担着,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你要生擒也罢,要提我人头回去复命也罢,只要你肯放过恒王,我绝不皱一皱眉头,如何?”
先竞月却不接他话头,再一次逼问道:“恒王可在船上?”言思道脸上微一抽搐,又深吸一口旱烟,随即镇定下来,正色说道:“凡欲有所为者,不碍乎‘成王败寇’这四个字。奸险小人一旦事成,亦是‘王’;正人君子一旦事败,便是‘寇’。你之所以要对恒王赶尽杀绝,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军今日战败,所以便成了祸国殃民的‘寇’了?试问李世民枉顾忠孝,弑兄囚父开创盛唐,便是唐太宗;赵匡胤背弃道义,欺兄窃国建立大宋,便是宋太祖。依照你的道理,这两人亦是谋逆之辈,难道也该诛杀?嘿嘿,须知古往今来但凡是上位之人,又有哪个不曾用过肮脏手段?只要事成之后能够外御强敌、内抚黎民,同样可以流芳千古,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亦是历代所谓的明君背后之真相。至于那些心慈手软的正人君子之流,哼,还当真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谁知先竞月根本不听他的歪理邪说,就连眼角也没瞥他一眼,突然抬步走向巨舰甲板当中的箭楼,口中淡淡说道:“三大高手镇守于此,恒王自然是在这艘船上。若非箭楼之中,便在甲板下的船舱里。”言思道心中一急,不禁脱口喝道:“先竞月,我这人虽非什么忠臣孝子,但生平最看重的便是‘信义’二字!我当你是朋友,所以和你讲义气;同样的道理,恒王以真心待我,大小事务皆对我言听计从,我自然也要和他讲义气,甚至是以我一命换他一命!今日你先竞月若肯饶他一命,于你而言,不过是少了一桩功劳,于恒王而言,却是活命之恩,双方权衡得失,我自然是站在恒王这一边。同样的道理,倘若换做恒王为了建功立业要取你性命,我也一样会拼上性命护你周全!今日……今日你若一意孤行,那便休要怪我……翻脸无情!”
先竞月根本没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言思道放在心上,继续持刀走向前方箭楼。四下虽有数十名黑甲军士,却皆为他杀气所摄,哪能动弹半分?言思道又气又急,眼见先竞月心意已决,心知自己多说无益,当即猛一咬牙,将旱烟杆插回腰间,自怀中掏出一只短笛来,放到嘴边用力吹响。
一时间但听一阵刺耳的笛声飘荡而出,难听得如同婴孩啼哭,又像是泼妇骂街,就连甲板上的一众黑甲军士都是大皱眉头。前面的先竞月心中微愕,不知此人又想搞什么花样,本欲不加理会,谁知陡然间脑海中仿佛有“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裂,继而散发出大片刺眼的白光,让眼前万物皆尽化作白茫茫一片;随后但听“哐当”一声,偃月刀径直掉落在地,却是先竞月整个身子竟已全然不听使唤,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
先竞月这一惊可谓非同小可,伴随着言思道呕哑嘲哳的笛声不断,转眼之间,先竞月视、听、嗅、味、触、神六感尽失,整个人犹如飘荡在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仅余一念神识尚存,便仿佛是溺水之人浸在水里,既冲不出水面,又踏不到水底,从头到脚还动弹不得。紧接着又听刺耳的笛声中传来言思道的笑声,扬声说道:“竞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要知道言思道此时正在吹奏他那支短笛,又怎有闲暇开口说话?况且自己今日已然和此人对持良久,这“好久不见”四个字却从何说起?先竞月惊疑之间,再一仔细辨别,言思道这话倒像是从自己身上传来,又或者是根本便是自己在说话?不料他刚一生出这个念头,言思道的声音又随之笑道:“竞月兄果然聪慧,如今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佛曰‘无我之相,无人之相’!”
听到这话,先竞月顿时心中一震,想起师妹谢贻香曾提及,说言思道有一门“化身千万”的妖法邪术——简而言之,便是以类似催眠术的手段,将他的记忆、才识和智慧原封不动地尽数灌输于别人脑中,令中术之人丧失原本的神识,从而以“言思道”的身份自居,沦为他本体的一个“化身”,以此实现近乎永生的不死不灭。就连谢贻香昔日在鄱阳湖时,也不慎中了这一邪术,若非天涯海角阁海一粟的镇压和得一子的化解,只怕也早已沦为了言思道的一个化身。
此时看来,自己分明也是中了言思道这一邪术,而对方此刻所吹奏的笛声,自然便是要唤醒自己脑海中“言思道”的神识,继而鸠占鹊巢,彻底接管自己的身体,最终令“先竞月”其人再不复存在。只是以自己的修为和谨慎,实不知是何时着了对方的道。刚想到这里,脑海中言思道的神识似乎知他所想,当即笑道:“竞月兄可还记得洞庭湖畔那一夜?”
这话一出,先竞月终于恍然大悟。话说数年前自己曾与此人同往洞庭湖的龙跃岛拜山,连番苦战之下,为求击退神火教上一任流金尊者,自己不惜向八百里洞庭湖水出招,终于为杀气反噬,身受重伤。当时言思道将自己背负至湖畔林中,醒来时便觉记忆恍惚,头疼欲裂,还道是受伤之故。如今再一细想,当时言思道手里,依稀便是拿着这支短笛,显然是趁着自己重伤昏迷之际暗中施术,从而将他的神识灌输进了自己脑海之中,却一直深藏不露,为的便是今日这场反目成仇之局。由此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沉、布局之深远,实在令人发指。
只可惜先竞月虽已想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是为时已晚。面对言思道这近乎妖法邪术的手段,纵是先竞月修为通神,眼下六感俱失,也是全无对策,只能坐以待毙。但听对方笛音越来越高,其声之尖利,吓得四下黑甲军士纷纷捂上耳朵,当中先竞月仅存的一丝残念犹如狂风中烧至末端的香线,只需笛音再有两个转折,便将熄灭殆尽,从而令他整个人彻底被脑海中“言思道”的神识所取代。
谁知便在这紧要关头,忽听笛音一缓,戛然而止,却是言思道自唇边挪开短笛,主动停下了吹奏。先竞月死里逃生,只觉浑身无力,当场半跪在地,脑海中的“言思道”则已渐渐褪去,从而令自己原本的神识随之缓缓复苏,身体也重新恢复控制。只听身后言思道有些失落地说道:“竞月兄,你我相识一场,哪怕事到如今,我亦不愿加害于你……只要你不再为难恒王,大家便就此罢手,如何?”
说罢,他不禁长叹一声,说道:“须知芸芸众生,奔波一世,无非名利二字,只求一己之私。纵有大义凛然者,亦是沽名钓誉之伪装。实不相瞒,我毕生识人无数,放眼当今世上,真正称得上仁义君子、坦荡英雄的,便只有你竞月兄一人而已,可谓一枝独秀、举世无双,足以令世上所有人自惭形愧。是以在我内心深处,实不愿毁掉你这位十年后……不对,毁掉你这位当今世上的‘天下第一人’……”
说到这里,言思道再次一声叹息,苦笑道:“……但有一点竞月兄你终究应当明白,那便是像你这样的仁义君子,坦荡英雄,不过是诸子百家、四书五经里凭空捏造出的一个念想罢了,其目的便是愚昧天下人的心志,以便历代君王如牛羊般驾驭驱使。而真正能够成大事者,真正席卷江山、荡平寰宇之人,绝非什么仁义君子、坦荡英雄,反而是那些世人口中的卑鄙无耻之辈、心狠手辣之徒,这才是整个人世间的真相,亦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本不该存于世上,更别说你此刻自以为手持正义,想要将因一时之败而沦为逆贼的恒王与我赶尽杀绝。这一切的一切,非但荒谬至极,甚至是悲哀至极!”
不料待到言思道这番长篇大论完,前方半跪在地的先竞月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缓缓摇头道:“你错了……”随后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转身重新面向身后的言思道,沉声说道:“奸邪当道,主宰众生,此事固然不假。但对奸邪之辈非但不加以劝阻惩戒,反而向世人标榜其行,引来争相效仿,那这世间便彻底没救了。所以——”
说到这里,先竞月缓缓抬起双手,伸直左右两根食指,直视言思道的双眼说道:“——奸邪者恶有恶报,方可警示天下,敦促人心向善。哪怕只是弹指间的毫厘微光,亦能刺破恒古长夜。阁下方才手下留情,恕我不能领情。”
言思道心中一寒,立刻明白了先竞月的用意,想要再次吹响手中短笛,却哪里来得及?情急之下,只得厉声喝道:“住手——”但先竞月动作极快,两根食指同时插向自己的左右双耳,力道所至之处,耳中鼓膜当场破裂,再听不到丝毫声音,自然也再不可能听见言思道吹奏的短笛之声。
言思道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先竞月竟会如此决绝,不惜自残破术,震惊之下,整个人顿时呆立当场。只见先竞月刺聋自己双耳,随即微抬右手,掉落甲板上的偃月刀再次跃回手中。他持刀而上,伴随着乌光一闪,偃月刀刀刃已径直架在了言思道的脖子上。
面对眼前乌黑的偃月刀,言思道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整个人反倒释然开来,挥手斥退四下黑甲军士,笑道:“你老是说我欠你一刀,看来今日是不得不还了。”说着,他用一只右手重新摸出旱烟杆,一面装填烟丝点燃,一面叹道:“其实仔细想想,竞月兄说得也是。世上若是像我这样的骗子太多,傻子反倒不够用了,倒也令人头痛得紧。也罢,你我相交一场,今日我便成全你的心意,替这个世间留下那么一丝丝邪不胜正的念想。”
说完这话,言思道用力猛吸两口旱烟,用夸张的嘴型向双耳失聪先竞月说道:“后——会——有——期——”随即便将脖子往偃月刀刀刃上一抹,顿时鲜血飞溅,气绝当场。只留一颗脑袋斜斜靠在刀身之上,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先竞月。
第1017章 深牢幽闭有所思
朦胧中谢贻香发现自己是行走在一处白云缭绕的悬崖边上,悬崖外则是无穷无尽的深渊。她小心翼翼地踏着坚硬的岩石前行,没过多久,便见前方有一个妙龄女子独自坐在悬崖边上,悠闲地晃荡着伸出崖外的两条腿,手里则拿着一柄漆黑色的旱烟杆,正贪婪地吸食着烟嘴。伴随着她每次张口一吐,白茫茫的烟雾便弥漫而出,四下飘荡的白云仿佛也随之浓厚了几分。
恍惚中谢贻香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自己和这个吸烟女子应当非常熟稔,却又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不禁上前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崖边那吸烟女子却不看她,而是用手中旱烟杆斜斜往下一指,反问道:“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掉下去?”
顺着她旱烟杆所指的方向望去,谢贻香才发现在不远处的悬崖边,竟然还有一个妙龄女子悬挂在外,全靠一只右手紧紧扣住崖边岩石,这才没能掉落深渊。谢贻香大惊失色,正欲上前救人,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两个女子居然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身上的衣衫配饰也是一般无二;再仔细一看,唯一不同的是那吸烟女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狡诈和猥琐,而悬挂在崖外的那名女子,眼中更多的则是傲慢和暴躁,并且一对瞳孔分明是灰白之色。
一时间谢贻香不禁疑惑道:“你们是……是双生姐妹?不然为何长得一模一样?”却听悬挂在崖外的那名女子冷冷说道:“岂止我二人?我们三人不都长得一模一样?”谢贻香微微一愣,没明白对方的意思,还待继续追问时,只见崖外那名女子话音落处,抓着岩石的一只右臂突然齐肘断裂,整个人便随之掉落进了下方深渊,再不见半点踪迹,只剩一支断臂挂在崖边,五指紧扣岩石,形貌甚是诡异。
谢贻香直吓得惨叫一声,却见那吸烟女子已回过头来,冲她笑道:“一心三念,念化人形,本是一心,何分彼此?终有一日,你我她势必合二为一,光耀万世,泽被苍生,只是却不知那个时候,究竟是由谁来主宰这副身子……哈哈哈……”伴随着她这剧烈一笑,脖子上的一颗脑袋却突然歪歪滚落下来,在地上接连翻滚几圈,口中还好整以暇地喷出一口浓浓的旱烟。
谢贻香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立刻从噩梦中惊醒。只见眼前一豆油灯火光的映照中,四下是冰冷漆黑的石壁,面前地上还有一盘隔夜饭菜,倒像是一间不大的囚室。迷茫中她依稀回想起来,此间正是隐藏于“天”、“地”、“玄”、“黄”四层之下、不为人知的金陵天牢第五层。
原来当日恒王叛军以二十万之众围困金陵,眼看便要攻破“内城”之际,突有东海之水倒灌长江,形成前所未有之“长江大潮”,一路从长江入海之处的松江府开始,途径崇明、通州、江阴、泰州、镇江、扬州,一直奔涌至金陵城外。由于金陵“内城”的一十三门早已关闭,又以熔化的铜汁封死缝隙,所以城内倒是并无大恙,非但皇帝和文武百官毫发无伤,就连早已尽数迁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