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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荣医-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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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熠冷峻的眉目微微缓和下来:“窦兄,叫宋大人就太见外了。宋某当年进学时,得恩师赐字鹤轩,窦兄若是不弃,也称我鹤轩便是。”
  人总是不自觉地会觉得跟自己有共同秘密的人更值得亲近,窦思危这个时候看宋熠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深觉受到信重,又大感眼前将有一桩大事发生,一时真是情绪激昂,拍着胸脯就哈哈一笑:“好!叫什么窦兄,文气绉绉的,我老窦人称窦黑子,我说宋……嘿!鹤轩啊,你叫我老窦,或者窦黑子都顺耳!”
  宋熠微微笑道:“窦兄年纪比鹤轩大,不如便叫窦大哥罢。”
  窦思危眼睛往大一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宋熠虽然不是他的直属上官,但宋熠官阶也是实实在在比他高的。更重要的是,平城这里如今诸般事物都归宋熠统管,窦思危心里本来对宋熠也很有几分敬服,此时得他这一声大哥,一下子竟叫这粗豪大汉都心生赧然。
  当然,另一股强烈的感动与自得却也同时在窦思危心中生起。
  嘿!那么有本事,那么能干的上官宋大人都称他做大哥,他能不得意么?
  这大汉搔着紫镗脸,一时又赧然又欣喜,仿佛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宋熠没有等着他无措,看他笑话,而是立即又道:“窦大哥,此次动乱非同小可,我等虽有警惕,然而敌暗我明。窦大哥此番派人出行,更需仔细叮嘱各位兄弟千万小心。“
  窦思危一下子忽略了方才的情绪,神情间顿时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宋熠又道:“此行委实可以预料,不说九死一生,也很有生命危险。窦大哥……”
  “不必说了!”窦思危道,“自打进了禁军大营,哪个兄弟不知道这是提头干的买卖?怕死不当兵!娘的!都到了疫区,谁还指望着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兄弟,老窦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咱们这些当兵的,拧了脑袋就为了建功立业,可咱们也是有良心的!“
  说着,他瞪大的眼睛里泛出了凶狠的光:“应天府闹瘟疫闹成这样,还有小鬼想着挑事儿害人,这得多死多少人?他娘的,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并没有想得更深远,但他也不是傻子。
  宋熠低声道:“我十分忧心路途受阻,若是可以,最好还要与魏大人联系上。”
  两人一边商议,声音都是越来越低。
  同样的夜色下,官舍东南方向约二十步之远的一栋酒楼高层围窗后,却藏伏着两个黑衣人。
  一人低声焦急道:“郁生离去许久,此时怎地还不回来?”


第446章 紧锣密鼓辩杀机
  夜色悠悠,两个黑衣人,一个懒洋洋地靠在窗根底下,另一个却紧张焦虑地扒着窗缝不停往外看。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平城有名的酒楼醉鲜居,醉鲜居格局高阔,又正对着平城官舍,从这边向下望去,不说能将整个官舍内部景象都瞧得一目了然,却也足够大致观察到官舍内部各套院的基本情况。
  在平城,由于瘟疫的突如其来,许多商家都已经是歇业了的,这其中又以酒楼食店为甚。
  其它类别的商铺或还能勉强支撑,可这做吃食的,不说食料价贵,单只一点,如今吃东西,那可是随随便便都有可能吃出死人来的,就这情况,谁还敢开食店?
  瘟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平城封城更不知道要被封上多久,有那米面粮油,谁不想多屯点放家里,谁乐意往外头卖?
  就平城几家粮油铺子,那也是被官府押着,如今才不得不限时限量开业的。
  饶是如此,人心不稳,乱象频出,这个问题现实又残酷。即便是宋熠过来了,他手段强势,雷厉风行,可瘟疫一日不能除净,此类问题就同样只能管控,而无法彻底根除。
  而如今,这受到大局影响而不得不暂时停业的醉鲜居,竟成了有心之人行不轨之事的绝好看台。
  这是宋熠都一时未能料到的。
  他虽然想到了郁生很可能还有同伙在外头接应,可他虽细心,却毕竟经验不足,对平城也不够熟悉。
  但这些倒也并不妨碍他此时要做的事情,他与窦思危一番商议,很快将这位禁军校尉送走。窦思危被塞了一肚子信息,竟忘了过问“刺客”之事,一直到走远许久才恍恍惚惚想起来。
  彼时他正在秘密召选心腹,指派前去商丘和京城的人选,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拍额头,手下人都吓一跳。
  有人连忙问怎么回事,窦思危念头转了转,话没出口,心里倒是嘀咕了一句:“我那宋兄弟,比我精明,比我能干,小小刺客自然是早被他制服了,还用我多事?”
  随即就将这问题丢到了一边。
  这也就是窦思危,这要换一个人,谁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就将事情放过?
  但稀里糊涂放过有时候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换言之,如果宋熠真的有意把刺客提出来跟大家一起审问,他当时又何必站那门口,不着痕迹地将人都挡在外头呢?
  宋熠送走了窦思危,再度站到郁生面前时,首先看到的就是郁生那一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
  在旁人是暗箭明刀的几度交锋,在他而言,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回看不到前路的往世今生。
  此时他已彻底崩溃,即便宋熠再回转到他面前来,与他说话,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宋熠说:“郁郎君,郁家如今也未必只剩你一人而已。”
  当初郁家被抄没,顶层的几个“首犯”都被判了斩首,其余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女眷则被贬入奴籍,四处发卖了。
  彼时郁家姻亲无数,却没有一个肯冒出头来为奴籍女眷做赎买的。哪怕是郁家嫁出去的女儿们,也无不龟缩躲藏,只求不被牵连,至于帮扶娘家,她们有没有心且不说,却肯定是无力的。
  不少烈性的郁家女眷,当时便一根白绫自尽了事。
  而在郁生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则是母亲一边疯狂大笑,一边抽了金簪自刺颈心的一幕。
  七岁以下的男童往往也被成年男丁一起带去了流放之地,嫡支的女眷悉数自尽,旁支的那些,郁从微也无心探问,却是不知情况。
  反倒剩下郁从微一个,时年十四岁,既未成丁,没达到自身被流放的标准,也不够年幼,不可能被当做幼童跟着大人们一起流放。
  他们三房,他父亲从来一心寄情山水,全身上下都是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做派,简直就跟是随时都要成仙了似的。出了事他依然只知沉默,什么大祸、什么家败、什么流放,到他那里,仿佛全不过是俗世尘垢,不值一提。
  包括他郁从微这个儿子,他也绝不会更多眷顾一眼。
  他心中所思所想,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这是郁生一直无法明白,又无比渴望去明白的。
  至于郁三太太,他的母亲,彼时她的疯狂与郁三老爷的沉默相对比,则更为显得可怜可怕,可悲可叹。
  郁老爷子死了,郁老太太死了,郁三太太也死了,郁三老爷则只有沉默。在那样群魔乱舞的时候,又有谁还记得他郁从微?
  他究竟在坚持什么?执着什么?
  郁生不停地哭,虽然他哭得没有声音,可他的眼泪却流得无比畅快。仿佛倾尽半生苦痛,也只为这一次将眼泪流干。
  宋熠与江慧嘉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郁生这是心志彻底被打垮了。人最怕的,不是野心无限,反而是心如死灰。
  “郁郎君。”宋熠拧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很不客气地将他往旁边一张榻上一扔。
  只见郁生仍然跟失了心魂似的没有反应,宋熠微微皱了眉。
  他步步紧逼,虽然想要攻破郁生的心防,但其实只是希望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罢了。他却料想不到,郁生居然这样脆弱,言语攻心,竟能使他崩溃到这样的程度。
  宋熠虽然知道郁家当年的大致情况,但其中各种细节,却是他再聪明也猜不到的。
  不过宋熠也有釜底抽薪之法,他看向江慧嘉:“娘子,既然郁郎君实在不肯配合,你便送他一程罢。”
  一边说话,他一边对江慧嘉眨了眨眼。
  郁生再心如死灰,这个时候听到“送一程”这三个字,仍免不了本能地视线聚焦,并有一瞬间心悸。
  送一程?这是要杀他!
  郁生知道自己的价值,当然也就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至少自己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再也料想不到,宋熠居然会这样凶残,突兀开口就说要杀他。
  人在得知自己要被杀死的前一刻会是什么感受?
  郁生却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感受,他只是忽然瞳孔紧缩,心跳剧烈,所有神智瞬间回笼。
  然后他听到一个轻描淡写的女声道:“好,此事简单。”
  只见眼前银光闪过,他猛地呼吸一滞,心口猛然绞痛,脑中只回荡着一个念头:“我也要死了?好,真是好极了……”


第447章 此情旧如初
  再万念俱灰的人,死过一次,都未必会想要再死第二次。
  求生是任何生灵的本能,又何况乎人?
  江慧嘉杀了郁从微吗?当然没有。
  宋熠也不可能真的要求江慧嘉杀人,真要杀人,他自己动手也就是了,他又怎么可能舍得去让江慧嘉为自己手染血腥?
  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不过江慧嘉熟通人体结构,比宋熠更能轻轻松松在不伤人的前提下给人制造死亡的假相。宋熠对她的本事很了解,两人相处也极有默契,宋熠这厢一使眼色,江慧嘉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郁生弄晕后,宋熠也不急着叫江慧嘉再将郁生弄醒。
  他反而脱了外袍,在旁边水盆里净了手,而后忽然走上前来,一把揽住江慧嘉的肩,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抱委实突兀,与此时气氛实在不合。
  即便两人平日里再亲密的事情都做得多了,可此时宋熠这突然一抱还是叫江慧嘉愣了愣,一时竟生起了几分久违的羞赧来。
  她惊了一下,觉得不自在,语气里不由得便带了几分嗔怪:“你做什么?“
  宋熠只将手收紧,他的身量在男子中都算是十分高大的,江慧嘉饶是不矮,被这么一抱,却也整个身子都嵌进了他的怀里。
  被人用温暖的躯体安全地、温柔地包围的滋味着实太好,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那个人。
  “你做什么呀?”
  她又问了一句。
  这一次,她的语气是轻嗔中带着柔和纵容的,如同早春的嫩芽,俏皮而又狡黠地拂过春风。
  宋熠手臂微微一颤,还是没有回答,只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胸腔在震动,手臂在颤抖,然后,他温热中带着微凉的脸颊肌肤从她耳后贴来,又轻轻与她脸颊相贴。
  他终于低低地、短促地叹了一声。
  “娘子!”
  短短两个字,竟仿佛从心渊的深处震颤而出,隐藏了千言万语,无数情绪。
  江慧嘉心尖不由得一动,至此时,此前种种情绪方才尽数回笼,又涌上心头,涌上喉间。
  “啊……”她轻轻应了声。
  忽然一抬头,恍恍惚惚地就先看到了他坚毅的下巴,微微抿起的嘴唇。
  宋熠是生得极好看的,但他身上又永远存在着一种远比俊美容颜更具力量无数倍的东西。
  他又轻唤一声“娘子”,喉结动了动。
  江慧嘉忽然从心房到灵魂都是一颤。
  这一刻,他的情绪忽然传递过来,与她的心灵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动人之极的互通。
  是了,宋熠没有更多言语,可江慧嘉却仿佛懂了他的心绪变化,更恍惚明了他突然的举动是因何而来。
  宋熠他是在后怕!在自责!在感受失而复得的喜悦,在体会无能为力的懊丧!
  从郁生到来,再到最后交锋结束,虽然看似他们是大赢家,可最初的惊险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只不过由于后来的反转,再加上其间翻新出的信息量委实太大,以至于江慧嘉自己都忽略了先时的惊险。
  然而江慧嘉忽略了,忘记了,宋熠却记得!
  她已经不去在意的磨难,宋熠为她在意着,她以为已经炼成百炼金钢的内心,宋熠为她柔软着。
  “娘子。”宋熠捧起江慧嘉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前印下了轻轻的一吻,“此事非同小可,为防万一,除去窦兄那一路,还须再布一根暗线。”
  虽然嘱咐了窦思危暗中行事,但在宋熠这里,其实他却认为窦思危不管怎样秘密行事,只要有心人有意查探,都不可能将他们忽略过去。
  毕竟平城这边拢共也只有窦思危统领的这么一营禁军,他们的目标太明显了。
  或许在与敌人的斗智斗勇中,他们能有机会冲出一条险路,但不乐观地想,这个可能是有,却几率太小。
  宋熠不怕赌,却不愿意在明显胜算极小的情况下盲目去赌。
  江慧嘉向来懂他,这时也立即明白:“你有人选了是吗?”
  “不错。”宋熠道,“娘子认为,刘思源如何?”
  刘思源!
  江慧嘉眉梢微微一挑,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机灵的眉眼,一瞬间心头竟有一丝复杂。
  刘思源最初死缠烂打要赖在她身边做学徒的时候,江慧嘉其实是不喜欢他的。他聪明过度,有时候总是难免给人几分油滑的感觉。
  江慧嘉的性情也并不死板,但相对来说,她也确实会更青睐从某方面来说更具备憨厚特质的人。
  比如白果,她有许多缺点。例如冲动、例如鲁莽、例如头脑简单等等。但她胜在忠心,她头脑简单,一方面来说是坏处,可另一方面又是好事。
  一根筋的人心思纯净,在学东西的时候也特别能专心一致。以白果的资质,要成为大医是不可能,但江慧嘉需要一个合格的助手,她却非常合适。
  “思源性情跳脱……”江慧嘉说了一句,本是有要反对的意思,可反对的话说到一半,她却又自己住了口。
  刘思源真的不合适吗?
  他聪明机灵,如今也年满了十四周岁,按虚岁来算,他都十六岁了。古人早熟,十六岁的少年很可以独当一面了。
  偏偏刘思源长得慢,个头矮,模样儿青涩,一直都是一副小学徒的样子。他这个样子,虽然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但他就算单独离开,通常也不大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宋熠放开揽住江慧嘉的手臂,转而与她手掌相合,轻轻握了握。
  他道:“思源虽不易引人注意,但此事也绝不轻松,恐有危险。我自会详细与他分说清楚,由他自己决断是否参与。”
  说到这里,他终于放开江慧嘉的手,转而又走到塌边去将郁生提起来。
  宋熠的臂力本来就大,后来江慧嘉给他治疗双腿,曾用回天十三针激发过他身体潜力,如今他的力气就更大了。郁生清瘦宛若女子,宋熠揪着他后领子将他拎起来,竟是轻轻松松。
  江慧嘉看他动作,好奇起来:“三郎,此人……你要怎样处置?”


第448章 入口毒药亦良药
  说到要怎么处置郁生,其实宋熠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如果仅仅只是需要从郁生口中问到有关于他背后之人的情报,其实郁生要是不肯配合,宋熠是不吝于动刑的。
  但宋熠真正想要的却不仅仅只是情报,他还看重郁生身为郁家人的价值。
  郁至海当年毕竟是做到过尚书左仆射的,郁派门生当年也是遍布天下。即便后来郁家被抄,其后众多依附者或是落马,或是被降职,又或者是转投了其它派系……但其中总有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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