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有好女-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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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敷安慰她道:“你别想那么复杂,陛下差我一个跟你关系好的人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况且陛下素来对他看重的人很讲情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说话和神态都挺冷漠的。”
妙仪歪着头道:“要不……你再说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定不会想多的。”
罗敷咬牙道:“恩将仇报。”
妙仪被她一说心情好多了,哪还有一点初见时大家闺秀的模样,兴致勃勃地掀了被子下床送她出去,没心没肺道:
“好啦,你自从刚才站起来到现在脸一直是红的。是你自己说陛下是好人嘛,还怪我。对了,我家对面的吴医官你拜访过了么,他可是当年专门为皇后请脉的左院判,这次的太医院考评题目就有一大半出自他手,你要不顺路去看看?”
罗敷向韩夫人糊弄过去交了差,心想妙仪自会告诉肖侍郎今上不同意这门婚事,别的她就管不了了。
玉华坊是城北靠南的居住地,南边的甘露街就是一条分水线,街对面人多手杂,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不停,她穿过人群到了一扇不大的木门前,正要叩三下,却见门从里面开了,走出来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
罗敷不禁脱口道:“方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方继也没想到在这能碰上数月不见的罗敷,当即要拜,被她一把拉住。
“我来找吴老先生,得知他做过院判,过来请教他一些官署中的事务。”
方继仿佛与这屋子的主人有过节,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温言道:“他脾气不太好,秦夫人进去就知道了。老夫今日是给他送礼来了,方氏管家说秦夫人管不过来药局的事,就又找了个主事,就是他,听说月后要他一人替代大使和夫人。”
罗敷惊讶道:“方公子没和我说啊,而且我也没那么忙……”
她要是今天不来,还被蒙在鼓里呢!
方继冷笑道:“老夫就知道商贾之家不存什么好心,没用了就甩在一边。老夫不便多说,原本想回去知会秦夫人一声的,如今看来也不必了。”
罗敷送了老人几步,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方氏看她入禁中当值离药局越来越远,估计也差不多忘了要第一时间和她这个当事人说。撇去了夫人的职位,她以后尽职就全是在官署和宫中了,等于和外界隔得更加远。
吴医官说是请辞,更像是被主子们赶出来的,院中清寂,除了个看门的老仆,就没有了其他人。
罗敷坐在小小的屋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榻上斜倚了个六七十的老头,白发稀疏,面色蜡黄,衣衫打着几个补丁,满身的药味。
他形容虽枯败,一双眼却精光毕露,啧啧两声道:“如今太医院也有女院判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罗敷望望房内,不大的空间内或叠或堆储了许多书卷,凌乱地搭在桌椅上,甚至连缺了一截腿的椅子下也用一本厚书垫着。
“先生过誉。太医院里常传言先生潜心针灸科,作左院判时将太医院管理得井井有条,晚辈因此十分仰慕先生的才能,刚刚去对面的肖府,府中小姐也极力夸赞,遂顺路来此处拜访。前些时候宫中事务繁多,晚辈一时没能顾得过来,竟拖到今天,真是惭愧。”
吴莘已不在太医院五年,他走后袁行顶了左院判之职。继院判看似大度和善,内里却小肚鸡肠不能容人,将他的功绩一半抹杀一半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这几年潦倒度日,全凭给一个快倒的药铺供给药方才混个温饱,从前的风光便恍如上辈子的事。
他眯着绿豆眼,声音沙哑而尖锐:“小丫头,你去把前边那椅子底下的手札拿出来瞧瞧。”
罗敷一听他说话,就有几分摸清这是个不好相与的老头儿,可她名义上是来求教的,不得不姑且言听计从。她走到瘸脚的椅子旁蹲下,抽出积了一层薄灰的手札,翻了一翻,瞬间冒出几滴冷汗。
老医官嘿嘿笑道:“丫头仔细看看,老夫潜心研究的是针灸科么?莫要跟老夫说你连草药和针都分不清。”
罗敷连连道歉,翻书的动作一顿,姣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抬眼望着笑得不怀好意的前院判,说道:“这是我在太医院南厅书架上看过的书。”
她第一次当值时在袁行住过的房里搜了一遍,看到了三本关于药理的手札,以为是袁行没有带走,还暗自奇怪。现在就能解释了,这原不是袁行的东西,但是这册子里记述的东西内行人都知道非常宝贵,他一个没有受到物主威胁的后任怎么舍得不带走?罗敷在太医院的日子一长,就了解袁行表里不一的为人,绝不相信他品德高尚。而且最重要的是,放在她书架上的书怎么长了翅膀飞到这个破院子里了?
吴莘伸手示意她把手札还给自己,罗敷纵是迟疑也不好不给,觉得对付这种脾气不好的人一定要沉住气,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老医官不她一个字也不问,忍不住道:“哎,丫头不好奇是谁给我的吗?怕是你在宫里待久了,连自己房里进了贼也不晓得,真真糊涂!”
罗敷修养很好地微笑道:“谁?”
老医官坐直了身体,目光似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透心凉,手里两个当做掌旋球的核桃转得飞快,不紧不慢地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南厅两间房的钥匙?”
“您的意思是章院使?”
他捋着几根胡须,“丫头是不是以为自己年轻又长得好,就是天下第一了?”
罗敷忽地拉下脸,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接道:“别摆出这么个老夫欺负你的样子,我这虽离皇宫大门有个十几里路,该听到的风声一样不少。正是章松年派人把它们物归原主的,原因嘛……你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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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敷一口咬定自己一无所知,吴莘掀了眼皮道:“那算了。秦夫人请回吧?”
“……三本手札被袁大人放在书架上,我曾经细读过一半,写的均是异域药材药理和自创的施治方法,其中南海那边的占有很大比例。”
“不错。”
这老头精明的很,她编瞎话的本事又低,只好一边冒冷汗一边道:“嗯,南海的话,司大人祖籍就是南安,近来……他邀我帮他研制一种药物,原来不止我一人在弄,先生后来也有参与。”
“现在看来倒不怎么目中无人,还清楚上头那位从不是不保稳的人,不会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
他算给了个明确回复,罗敷抽了抽嘴角,道:“我在中秋之后就已经把药物上交,而九月份书才被拿走,先生参与的是莫非是检验成效这一环?”
吴莘道:“太医院里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事务,章松年都一清二楚,司严做的腌臜事嘛……他得了今上默许,我也套出一点话来。老夫也不瞒你,年纪大了,以写过的东西记不清了,幸好袁行这小子还算有眼光没给我扔掉,拿手札看上几遍,再对照你的方子,然后就是一大堆麻烦的验证,不提也罢。”
罗敷默然良久,“……这样啊。”
吴莘点头道:“你这丫头可以了,没看多少年书也能把解药给做出七八分来——怎么,七八分还不满意?年轻人最忌急躁!不过以后还有机会,老夫会多多指点你的。方家跟你说过了吧,不日南下数州,老夫也要跟去,到时候啊……呵呵。”
他挤眉弄眼地说着,罗敷都无语了,她可不想和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一道去。
她岔开话题:“晚辈还听说这次的卷子一大半是老先生出的?”
吴莘终于来了兴致,“丫头也觉得题目出的是历年来最好的吧?哦,差点忘了你是举荐来的,没考过这个,没考过就是生平遗憾哪。”
“……”
“老夫自从拿到你那一小瓶药和药方,就估摸着要时来运转了,果不其然,连出卷子都要拿来烦我,当今太医院居然无能成这样!想当年老夫治好的病患能绕洛阳三圈,上到为修运河头疼的天子皇后,下到陆家看破红尘跑到青台山修道的女冠,唉,到老来却要混迹市井操心柴米油盐,食不果腹……老天不长眼啊!”
后面吴莘激动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注意了,青台山三个字像磁石一样吸走了罗敷所有的思绪。
等到老医官口沫横飞地抱怨完,她怀着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青台山离洛阳远么?”
“不远,骑马走个一天半也到了,那儿倒是个冬至烧纸钱的好地方,鬼多人少。说来景色还是好的,就是人迹太少,唯一一个道观住的还都是命格不好的道姑,想来洛阳除了收药的药商,二十年来愿意去踏青的也没几个吧?哦,陆家那个公主倒是愿意的,不过可不是踏青。怎么,丫头要去?看中什么药了,和老夫说说?到时候带点好的回来,老夫免了你今天的见面礼。”
罗敷顿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先生,您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第70章 飞
青台山横于天金府北面,是玄英山脉的一个南部分支。 此时正处秋末,诸峰金碧粲然,山脚江水清湍,景色比之春夏更有一番深沉意韵。
傍晚船行至禹县时,水流下的白石越发清晰,罗敷谢过艄公,交了十数里水路的渡船钱,歪歪倒倒地上了岸。
昨日是长至节,家家户户更易新衣,备办饮食。洛阳最重此节,大街小巷的主妇们买来赤豆和糯米生火做饭,大酒楼里的北方厨子也做起了各种馅料的饺子,熬起了鲜美的羊肉汤,入夜后的京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些罗敷没有亲眼看到,她带着明绣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东西就踏上了容府雇来的马车向北出发,没来得及查验医学生们送来的炭敬。官舍被容家方家以及陌生府上运来的节礼塞了个满当,罗敷刚当上院判时没有经历过别人这么殷勤地送礼,估计大家都拿不准宫中的风向,这会儿却是她坐稳之后的第一个大节日,从而都争先恐后地差人来问候一番。
“前天我看到有太医院的医丁送来一本《针灸甲乙经》的张轨抄本,还有皇甫谧《高士传》的手稿,全是难得一见的古本,看得我手痒的不行,可还得给人家请回去。不知道是哪个不体谅父母的学生,这东西都是藏在家偷偷看两眼的,指不定是偷出来讨好我们,指望我们在评卷时放过他呢。”
罗敷坐在县里唯一的客栈大堂喝茶,窗户正对淼淼江水,数座不高的灰色山体浮在水上。她忍住伸懒腰的冲动,一边听评书一边随口和侍女聊着天。
“考试不是糊名制么,女郎说他可不是糊涂?明知道我们女郎不是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还白费一番力气。”
明绣站在窗口吹着风,罗敷原本看不过,让她也在凳子上歇会儿,结果刚坐下半盏茶不到,小女郎晕船的后遗症又出来了,两人只好谈天侃地打起精神。
“女郎真是北方人么,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
罗敷跟她混熟了,便没隐瞒她自己是从北面来的,连同传说中的覃神医也是梁籍。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坐船坐久了脚挨到地面,头也是晕的。方将军带我来京城时坐的是商船,当时郢水风浪正高,我特别怕船只一上一下地在江面上荡来荡去,扒着栏杆差点哭出来,几尺高的水花溅到衣服上,又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明绣吐掉姜片,“那后来呢?”
“后来方将军派一个士兵来探望,问我要不要在岸上的客栈留一日,我说我再也不想看到这条江了。于是就跟着军队一路进京,被那么一吓,连别人送给我的马都没力气管了,直接运到将军府里让他们照看。”
明绣呵呵笑道:“真是吓到了呀,我还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女郎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呢。”
罗敷就差翻白眼了:“我没有吧。”
第75节
小二一手端着一个清淡菜肴跑过来,舟车劳顿了一天半,人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饭便回了房间整理衣物。罗敷向伙计要了热水上上下下地洗刷一遍,明绣深得她心,休息了一会儿就把房间里的灰尘弄得一干二净,收拾得像模像样,又下楼去问掌柜的哪里能找到向导带路进山。她们没收二钱找零,客栈里的人都十分客气。
掌柜道:“随便跟个采药的山上就好。山上的道观也会每隔几日叫人下来采买东西,看到对面那个米铺没有?算来明日就有道姑过去买米,女郎同她们交涉吧。你们上山做什么去?”
明绣答听说有个远房亲戚入道观修行,今次正好经过禹县,就顺便过来探望。
掌柜笑道:“若是在观中,只怕女郎会扰了那位姨母清修呢。谁不知青台山上尽是一心修道的女冠,向来与世隔绝的……”突然又神秘兮兮地说:“山上还有许多孤坟,阴气重的很呢,采药的一般只在半山腰逛逛就下来了,听说晚上还有鬼火……唉唉,是某多嘴了,不过女郎家的还是别待太久。”
老掌柜好似怕人家打听得过多,转过头忙算账去了,明绣寒暄几句,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罗敷听。
“女郎,咱们要在上面过夜么?”
罗敷一看她怯生生的样子就有几分明白,道:“怎么可能,而且我明天不打算带你去的。你的脚上岸的时候是不是崴了?装的还行么,我刚刚才看出来,你吃饭前居然还敢站着说那一大堆。”
明绣赶紧道:“只是有点儿罢了,女郎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去?女郎与那个长辈亲戚毕竟不熟,也不知她……”
罗敷道:“我过去是我自己的意愿,不关她的事。箱子里有膏药,我看你伤的不太厉害,抹上之后躺床上别动了。明日我不会一个人去道观的。”
也不知她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还在不在人世,荒郊野岭音信不通,纵是做过朝廷钦封的公主,几十年一过,家中一败,人命便和野地里的衰草一样危浅。若是不在了,她拎两篮子祭品至旧时居所祭拜一下,也算全了冬至的习俗;若是还在……
罗敷手上开药箱的动作停了,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涩。她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移到了西边的山峰后,宽阔江面静静地铺着一层彤红的余晖,柳叶似的渔船从山脚归来,停泊靠岸。
似乎是弹指的功夫,天就黑沉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纸,罗敷轻轻起身,洗漱过后拎包下楼。侍女在外间睡得正熟,倒没了昨日信誓旦旦要跟她一起的气势。
小二起的很早,罗敷在一楼扫荡了一笼汤包,带着一篮东西溜去了米铺。米铺在集市边缘,还不到卯正,县城的居民都陆陆续续从市场里提着菜和鸡鸭返回出口。
她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生怕自己看漏了。等了约莫三刻钟,终于在嘈杂喧嚷的人堆里寻到了一袭青黑的道袍,再往上看,是一张中年女人淡漠平凡的脸,启唇和老板谈着价钱。
估计是道观里香火实在不旺,每次里头的人只买一些存在厨房里,也不雇人帮忙抬上去。罗敷等她前脚扛着一大袋米离开店铺,后脚就紧紧跟上去。
目光绕过穿梭的县民,纷乱中似有个眼熟的高挺身影。她顾不得多想,只恐跟丢,走了一截后只见房屋消失,平野开阔,便知不远处就是江水了。
周遭无人,她赶忙叫住那女冠:“大师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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