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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秦氏有好女-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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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袖子,六角的晶莹雪花在深衣上化开,留下一丝湿迹。宣泽从陆家覆灭之时就不再叫侯爷父亲,夹在中间已有四年。

    “你既有事,就快些出宫吧。 看这雪要下到明天早上。”

    宣泽第一次在私下里向我俯身行礼,拂去衣襟上散落的雪粒,快速走下了盖着薄冰的台阶。

    灰蒙蒙的天空下,母亲旧时的居所沉寂得连鸟都不会飞进来,逶迤的宫墙把这里围得像一座牢笼。

    尽管我只记得母亲抱着我时温柔美丽的样貌,却从宫中老人们那里听来她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单纯的女子,善良而单纯,就意味着她注定命不久矣。

    我庆幸母亲在雍宁宫里的生活只持续到我七岁,她要是看到自己养父的家在五年后成了这副破败不堪的样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小路的尽头陆阿公在等我,他亲自来了一趟,撑着一把伞,手中还拿着一把。见我走到他跟前,身影越发佝偻,苍老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

    “殿下,陛下唤你到沉香殿里去。”

    我接过他手中的伞,淡淡道:“阿公,我母妃留下的人……”

    “都像老臣这个年纪了啊。”

    他接道。

    我这是明知故问,而阿公总是懂我的意思。也许像他这样阅历丰富的内臣,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我们的心,然后选择说与不说。

    于是我一路不再开口。

    风卷着雪片轻轻地落在伞上,细微的声音衬得伞外的世界格外荒凉,放眼望去,宫宇皆白,树影皆黑,天地俱静。

    *

    当今的圣上病的很重,沉香殿里却无一点药石之气。

    屋里的窗子都打开通风,冰冷而清爽的气流涌进来,炭炉里散发的热气几乎被逼了回去,兽嘴里袅袅上升的淡烟也被吹得散去。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父亲斜躺在榻上,拿着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仿佛没有听到通报的声音和我的脚步。

    我未跪,事实上自从陆卫两家被抄之后,我就很少面陛,跪的次数也就更少。

    父亲放下书,我扫了一眼,竟是一本词集。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皮相,流连京都闺秀花丛中却从不爱将就她们的爱好读诗词,现在闲下来,反倒什么都肯做了。

    “父皇召儿臣何事?”

    他半阖着眼眸,嗓音低沉:“和我说说你开春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剪烛的樊七吓得六神无主,噗通一下伏拜道:“陛下有神明护佑,福泽绵长,万不要说……万不要说这个呀!”

    我冷笑道:“都知担心什么,不是还有太上皇这个位置么!谁告诉你陛下福泽短了?”

    我让他这个唯一的侍从退下,待室内之余我们二人,方道:

    “尊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母妃。”

    他笑了笑,有了些奕奕的神采:“我以为你会说给陆家平反。”

    我拂袖道:“父皇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儿臣敢在这个时候替他们平反?”

    他道:“我管不了你今后的打算,也只有眼下能问你一问了。陆鸣居心不轨通敌叛国,我只有让他死在我眼前才能放心。你过几年就会明白,许多事情不需要太深究,凭直觉扼杀在最初阶段,便一了百了,再无后患。”

    我气极反笑:“父皇之心不可谓不冷硬如铁,仅凭一个庶子,一个元氏,就可以除去一个功勋极高的镇国将军,这种手腕我也望尘莫及。”

    父亲长眉一舒,似乎很诧异:“十九郎,我可以担保你十年后的手段比我用过的更狠,你记住刚才说过的话。”

    洛阳的百姓都认为他是一个谦谦君子般的国主,他会为民祈雨,给难民分发钱财,在喜庆的节日里宽恕一些罪人,但这只是表象。在我刚见到令先生时他就告诉我,即使是最谦和最软弱的君主,也有绝不可触碰的逆鳞,或者说,权势可以将人心包裹得谁也认不出来,经常露出来的一面,必定是假装。

    “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方式。你说一个庶子,这对于你的抨击是有利的,但是一个元氏……”他缓慢地摇头,“方继怎么教你的?党派之争历来是大患,仅仅一个元氏,就可以滋生倾国之力,动摇根本。”

    我不得不承认他素来是一个好老师,并不吝啬在谈话中纠正我的错误。

    “我本想等到明年春天,但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十九郎,你的字是你先生取的,你怨我也就罢了,怎能让方继失望?我不用看都知道他教了你什么。你小时候骂虞舜虚伪造作,可今后,”他重重掩口咳了一声,“今后,还不是要朝着这条路走下去。十九郎之年,放勋之世,文德仁知,不都是踩着那些你所鄙夷的东西才达到的?我只想告诉你,当你做了几年国君,眼里看到的是天下,而不是一小群人……乃至他们的性命。”

    我直视着他冷峻的眉眼,“母妃惨死,陆卫氏两族蒙冤,少师去国,父皇无论何事都能说得冠冕堂皇。”

    他顿了一下,手指划过眼角来到太阳穴处揉了揉,苦笑了一下:

    “别的就算了,我的确对不起你母妃。你说的不错。”

    他默然一瞬,又正色道:“十九郎,你从小性子就有些清高,可你不是那帮寒士文人。你都十七了,日后我不指望你阿公能劝劝你,可你自当谨慎约束着点,以后……就没有人如我这般跟你说是对是错了。”

    我立刻道:“不劳父皇费心。”

    父亲长长叹道:“纵然我对不起你母妃,但自问待你还是公平的。皇后的孩子出世后,好好待他,我不想让我另一个孩子变成你这个模样,让人……”

    “父皇也会伤心么?”

    他虚弱地挥挥手,“你下去,下去吧,不用再过来了。”他捧起丢下的书,继续安静地看起来,只是偶尔咳嗽两声,面色极为苍白。

    我转身背对他道:“现今我监国,父皇可有觉得我一人独断?”

    他浑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道:“我把所有的东西交给你,自然是放心的。你要怎么弄,不用顾忌我的态度,反正你从未顾忌过。”

    我定定道:“陆卫两家若有遗存血脉,只要安分守己,王放此生都不会再碰。外祖之事,或早或晚,迟早要平反昭雪。”

    他翻过一页纸,在榻上坐起来,“你认为洛阳还能找出你说的人么?就是遗孤,也必定不会安分守己。”

    我快要走出暖阁时,他微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好像是还有一个吧,不过已不算是我大汉的人了。陆氏送去西凉和亲的公主,听说入了青台山的道观?她的女儿嫁了匈奴的靖北王,还有个外孙女,那就是正真的北朝郡主了。至于卫氏……唯一活下来的,不正储在你的东宫里?”

    他每说一个字,我就难以忍受一分。陆鸣虽不是我的亲外祖父,但我受其益良多,卫喻虽与我会面极少,但他的弟子作为少师悉心教导我,何况我身体里流着一部分卫家的血。

    “小旗,去皇后那里看一眼,往后亦不必去了。”

    我掀了帘子走出屋。

    这个称呼他很多年没有叫了,算是给我的诀别,而我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他向来是个很自私的人,做完了自己所想要做的事,哪里会管别人的回应?我猜他就算要等大限将至,也悠闲得像在作画品茗,因为他要说的在这一刻全部说完了。

    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共同叙述。

    离开沉香殿后,我又折回了长青宫。祖母正在小憩,我等了一会儿,由阿公半引着去了皇后处。

    皇后服毒已不是秘密,我想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能生下,先天也会不足。元丞相死后元氏一党没了最大的靠山,皇后也就中看不中用了。父亲防人之心甚重,初秋时一碗安神药灌下去,保得皇后千岁无忧,哪里想到她有了孕。

    静徽宫照常死气沉沉,比起沉香殿更像是一个重病之人的寝宫。

    元皇后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宫裙绣着小儿的肚兜,她身子渐重不便站立,也无需向我欠身。

    她明艳的脸庞在灯下闪着为人母的喜悦光芒,宛如年轻了十岁。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自己活不长了,但在生命的最后,总算有了一点可以牵挂的念想,以弥补入宫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在心里添上的疤痕。

    母亲去世后她将我养在膝下,我却早就知晓她是母亲被打入冷宫思过以致自尽的罪魁祸首。她因歉疚,没有苛待过我,但我同她的关系一直不可避免地就是那样。

    皇后穿了一根银线,抬头柔声问道:“太子来时,外面的雪下得大么?”她自当了一位母亲,说话的语气与以前天壤之别,这时她才像一位江南出身的妇人,那些戾气与尖锐全然掩盖在温润如水的声线之下。

    我站在珠帘外道:“大得很,皇后殿下记得加衣。”

    她惊讶地望着我:“你父皇和你说什么了?”过了须臾,又道:“……哦。太子先回东宫去吧,本宫很感激你来探望一次。”

    她的手落在凸起的腹部,婉转地笑了,并不多看我一眼。

    “孤会对这个孩子尽到兄长的责任。”

    皇后道:“多谢太子了。”

    贴身女官送我离去,她坐在榻边幽幽地低语:“人各有命……太子殿下,望你以后坐在我这张榻上的枕边人,不要落得我这样的结果才好呢。哎,希音,你说我能看到这孩子几天?真可怜啊。”

    她不知在可怜自己还是孩子。

    我一路往东宫走去,纷乱的大雪遮住了来时的脚印,静徽宫亮起的橘色灯火在一片皑皑的白色中明明灭灭,像夜晚的星子。

    陆阿公羸弱的身影守在前方的槐树下,捧着一袭大氅。

    我虽不冷,却不想让他多拿一份东西,接过来草草披上,听他道:

    “太子殿下自己要注意保暖,老臣年纪大了,耳目都不灵了。”

    我笑道:“阿公,也只有你会要我在大雪天多披一件。”

    刘太宰长长的灰白眉毛一抖,“啊,会有人的,殿下怎么这样说?殿下没有太子妃,但譬如殿下未来的皇后,不论是受了殿下的气还是得了殿下的赏,都会说这一句的。”

    我叹道:“是么?可惜我现在实在没有闲心去考虑这事。今天的奏章都搬到了书房吧?方将军归期就在下月,礼部须好好准备一番。”

    第69章 失魂

    罗敷站在吏部侍郎府的大门口,看府上的家丁婢女来回穿梭,个个忙得汗涔涔的。

    她入了太医院后专心公事,最近才得知侍郎大人家的千金卧病在床已有一个月了,自打中秋节她邀罗敷过府一聚没有成功之后,妙仪的身子似乎就不怎么利索,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婢女引着路,罗敷向她询问了妙仪的病情,婢女只说不太严重,但小姐天天嚷着头疼下不来床。



    第74节

    

此时她被头疼且下不来床的小姐按在榻沿,听她叽叽喳喳地抱怨。

    “阿秦你可算来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吧……就是七月份我们两刚认识的时后,我说我下旬有一个麻烦,就是这件事。翰林院的许大人原先就有向爹替孙子求亲的意思,但七月底京中宴会上他并没有提,我那时才松了一口气。结果哪想到八月一过,求亲的事又被拎到台面上来了,我爹居然,他居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怎么能这样啊!”

    罗敷打量着香闺绣阁里的摆设,水墨屏风,小檀木桌,妆镜台前的钗环珠花散散乱乱的,压在一本折角的《女则》上,显然是主人无心梳妆打扮。

    “韩大人不是知晓你和方将军的事情么?”

    “就是啊,我不知道爹为什么不立刻拒绝,许家的人都来几次了,我琢磨着这事不会要成了吧!”妙仪拔下簪子,云鬓一松,地下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咪懒洋洋地凑到她怀里。

    “你别笑我酉时就睡了,我也不想这么早睡的,但是装也要装的像一点才行。我爹肯定知道我隔三差五淋冷水在房间里躺了一个月是在骗他,但是……”她一脸惆怅的神情,“你也看到了,府里的情状,不就是在置办嫁妆么。我娘倒是兴高采烈。”

    罗敷正要训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连冷水都敢往头顶上浇,却一下子想起了安慰她的理由。

    “你宽心吧,他肯定不会把你嫁过去的。”

    妙仪愣愣地“啊”了一声,“为什么呀,我爹和许家难道没有说好?”

    “嗯……那个,我的意思是今上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妙仪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的,阿秦?臣工家里的嫁娶,宫中向来只是过问一句,只有特别倚重的大臣家婚丧,天子才会有所表示。我这个又不是赐婚又不是私奔,陛下为什么不同意?”

    罗敷语塞,“妙仪,你一个读女则的,不晓得 ‘私奔’两字不可以随便说吗?”

    妙仪急了,“你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晓得你知道,你今天是奉圣命来的吧?”

    罗敷豁然开朗,难怪方琼说是王放让她来看诊的,原来是有这一出。当日在侯府中她亲眼看见今上承诺了方继三件事,方琼的婚事,保留故侯府,不收贩盐权。而后第一件事她亲自求证过,王放答应她“不会考虑明洲中意的侍郎千金”,他是明白谯平和妙仪关系的,可能是听说了许肖两家要结亲的事,作为国君不好干涉,就顺口派个不在内宫当值的女医官给肖府传旨。

    “陛下和方公子交情不错,他上次和我说……”

    “说不会把我和明洲分开?你这么短时间就得陛下器重了?”妙仪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一碰到明洲的事就太心急了。”

    “嗯……不是,陛下说我就算不求他……”

    罗敷蓦地说不下去,他当时说什么来着?说她就是不求他,也不会有那个意思的,可她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复述原话!

    她理了理鬓发,发现这女郎正用一种好奇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她,挠着猫咪柔软的下巴,试探地开口道:

    “即使你不求他,他也会那么做?”

    罗敷刷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不会告诉令慈你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不思进取目无礼数并且浪费你们家嫁妆的。 ”

    “哎呀阿秦,我说说而已,爹说过陛下是个什么性子,你越求他他越反着来。我有要紧事问你,既然你是陛下亲自提拔到正五品的院判。”

    罗敷攥着一缕她柔滑的黑发,思索片刻方道:“我也想到你要问什么,无非是我奉命来此给你看病,并不是单纯的通知你们两府不能结亲这么简单。肖大人不拘束你和方公子多年来往,可又不拒绝翰林大人的提亲,你怀疑,我也不能随便揣测。”她扬了扬唇,“最好的可能性就是你父亲知道陛下不会同意,却不好驳对方面子,不是么?”她没有说出这或许是一个警告,朝中的联姻就是拉帮结派,通常国主最厌烦这个。

    妙仪抱着小猫,拢了拢被角嘟囔道:“明洲的祖父不太同意我嫁进他们家,我都知道。”

    罗敷叹气道:“妙仪,你操心这事做什么,你今日只需知道许大人不能得偿所愿就好了,方公子若是真喜欢你,还在乎他祖父?谁不知道他们家现在最风光的就是他。”

    “就是风光,我才担心……唉,算了,阿秦你先回去吧,记得和我娘别说漏嘴了。”

    罗敷安慰她道:“你别想那么复杂,陛下差我一个跟你关系好的人来,不会是什么大事。况且陛下素来对他看重的人很讲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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