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撞我-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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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游记,更像是一侧百科全书。
怪道一经发布,便令人抢断了货,说实话,没有看之前,安阳不以为然,亲眼一字一句看完了后,她心中的第一个感想是:甚至不输一些前朝大家之作。
尤其,对于不曾出过远门的深闺女子,书中游历的地方和一路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仿佛与她们隔着一个世界。
安阳看完后,竟徒生出一股自行惭愧的心情来。
若非得知是乐未央所作,她必定以为是哪位阅历丰富的名师大家所作。
一时,一种生生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原来,美貌在深厚的才情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就像是个笑话。
一个庶女,她从来不以为然,没有放在眼里,却不料,是自己夜郎自大了。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着超乎你意料之外的优秀者。
乐未央或是其中之一。
至于描绘的那一千余字的西南友人招待之景,寒冷冬日里的干柴烈火,噼啪作响的点点火星,热气腾腾的一锅菌菇鲜汤,雪夜中为她引路的一盏灯,以及茫茫冰川上的一抹黑色蓑衣,一字一景,没有写人,却处处是人。
原来,他们曾在大雪中垂钓,在坚固冰川的冰河凿洞垂钓,在河边的小木屋生火取暖,甚至……熬汤作羹汤,熬的还是鲜美的……蘑菇汤,最后,在暮色下,为她点灯护送她归去。
安阳甚至可以透过这寥寥千余字,十分清晰的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样的画面。
千余字,处处是怀念,处处是相思。
那是一个安阳全然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场景,那里,皆是她陌生的人。
纵使安阳内心深处,有一个清醒的自己告诉自己,不过是用于刻意激怒她的辞藻。
可是——
难以想象,那样画面里的他,是怎样一个顾青山?
九岁随军,二十岁又一门心思奔走外放,或许,骨子里的顾青山就是个不安于现世的吧。
若是没有那一纸婚约,或许,那乐未央才是他顾青山最佳的灵魂伴侣罢!
他们是可以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亦是可以一起雪夜垂钓,寒冬取暖的同路人,不像她,不过是个床榻之上令他痴恋的花瓶罢了。
活了十八年,安阳第一次有种……灰败之感。
“怎么不穿鞋袜,也不怕着凉了……”
正当安阳呆呆的看着前方,整个人隐在暮色中,思绪有片刻停顿之际,这时,周遭忽而响起了一道低醇的声音,脚上忽而微微一凉,被一只手掌略微握住了,捏在手心试了试体温。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声音和人,让安阳思绪一顿。
许是呆坐了许久,她的思绪有片刻迟缓,只以一种缓慢的姿势缓缓抬眼看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顾青山竟一悄无声息的回府,回房,并来到了她的跟前。
她毫无察觉。
此时,西边最后一抹夕阳褪去。
屋内霞光散去,变得灰蒙不清。
昏暗的暗影投放在顾青山的身上,脸上,让他的身影和面庞灰暗不清。
安阳微微仰着头,盯着眼前的人看了片刻。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不清。
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
与书中寥寥几笔勾勒的人,相去甚远。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顾青山一回来,便见她抱着双膝呆坐在贵妃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融入暮色中,成了一抹雕塑似的。
在顾青山的印象中,安阳郡主一向都是高高在上,是盛气凌人,是优雅端庄,是拿……眼尾扫人的。
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
顾青山不知该如何形容。
像是有些……落寞和灰败。
顾青山心目中的安阳郡主是这世间最浓艳的一抹色彩,而今,这一幕,却是黑白的。
他还是更喜欢彩色的郡主,色越浓,越好,那样的,才是她。
“怎么,不认识为夫了?”
顾青山牵了牵嘴角,淡淡打趣着,牵起薄毯,盖上她赤露的双足。
玉足一片冰凉。
顾青山捏了捏。
而后,又抬手,屈起食指,刮了刮安阳的鼻尖。
却不料,在手指触及到她鼻尖的那一刻,她忽而偏头,避开了。
顾青山手指微微一顿。
顾青山抬眼看去,只见安阳垂着双目,偏着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顾青山微微抿起了嘴角,漆黑清透的目光在她的面庞掠过,细细将人端详了片刻后,而后视线一垂,落在了小几上那一册白色封面的书籍上,顾青山双目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狭长犀利,不过片刻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只牵了牵嘴角,见小几上摆放着一小盘糕点,顾青山随手将碟子端起,捏起其中一小块,送到安阳跟前,淡淡笑起道:“怎地脸色有些不好,可是天色晚了,饿着了,我让厨房现在传膳,先吃口点心垫垫可好?”
顾青山温声说着,捏着块点心,作势要去喂安阳。
却不料安阳忽而没有任何征兆的用力一挥。
啪嗒一下,点心直接从顾青山指尖滚落到了地上。
顾青山轻抿起了嘴角,神色一凛。
安阳看着一直滚落到远处的点心,似愣了一下,而后,只咬了咬唇,沉默不语,良久良久,忽而缓缓道:“我不要……”
顿了顿,似又喃喃呢喃了一句:“旁人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我都不要了。”
安阳喃喃的说着。
仿佛不过是随口呢喃之语。
却又仿佛透着某种决心和深意。
顾青山闻言,脸色在那一瞬间,陡然难看、凌厉了起来。
啪地一下,盘子直接摔在了小几上,里头整碟点心全部洒落在了贵妃榻上和地上,有几颗甚至砸在了安阳的腿上。
下一刻,安阳的下巴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用力的捏起,迫使她整张脸面抬了起来。
原本静悄悄躺在小几上的那本白色书封的书籍骤然被他高举到了半空中。
“郡主这话是何意?”
“郡主莫不是连我也不想要了?”
顾青山死死捏着安阳的下巴,骤然抿着嘴冷冷质问着。
他无缘无故在这一刻,勃然大怒了起来。
问这话时,他清冷的面庞上仿佛染起了薄薄的怒意。
那是一种不同于日前福满楼那日的雷霆大怒,而是一种眯起了眼,眼里划过一丝受伤后的冰冷愤怒的愠怒!
一贯冷静自持的顾青山,此刻脸上冰冷蚀骨,宛若冰霜。
这是成婚三年有余来。
他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他第一次朝她……“动粗”。
高高在上的安阳郡主,原以为一辈子都轻不得重不得以及舍不得片刻怠慢的郡主,生生激得他“动起了粗”来。
就连福满楼那次,气不过之余,也不过命她“罚站”了而已。
听到屋内的动静后,屋外的侍女们一个个全都脸色大变。
安阳的下巴被捏得阵阵生疼。
仿佛碎了。
她咬牙挣了挣,可下巴上的手指却岿然不动。
他死死捏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锋利冷漠,好似非得逼她回答个所以然来不可。
安阳却生生忍着,盯着半空中被他高高举起的那册书册,竟在此时,固执的死不开口。
两人仿佛杠上了似的,两厢对峙着。
仿佛谁也不肯开口。
气氛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冷凝死寂。
就在这两两对峙之际,就在这时,外头忽而没有任何征兆的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钟鼓敲击声。
“咚——”
咚地一声,钟声掷地有声,仿佛传音千里,直入人耳,震得人心脏打鼓。
屋内人听到这声钟鼓敲击声后,齐齐一怔,随即脸色骤然大变。
第72章
话说; 听到这道钟声响起后,顾青山神色一变,立马嗖地一下松开了安阳的下巴。
安阳则神色一怔。
两人齐齐侧耳飞快朝着窗外看去。
“咚——”
赫然,又是一声沉闷敲击; 震得人耳鼓发颤。
顾青山神色凝重; 立马嗖地一下转过头来; 直直看向身前的妻子。
此刻的安阳只觉得浑身一惊; 只觉得整个脑子里轰隆一阵炸响,有那么一瞬间; 眼前一道白光一闪; 整个人呆在原地; 呆若木鸡; 没了思绪; 没了思想,浑身的血液就跟被人抽干了似的; 就跟失了神智般; 久久缓不过神来,僵成了一座雕塑。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到了什么后; 安阳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喉咙微咽; 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死死掐住了喉咙,喉咙里竟发不出一丝声音来了。
紧接着,浑身开始抑制不住的阵阵发冷发抖了起来;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她下意识地胡乱挣扎着; 险些从贵妃榻上直接跌落了下去。
好在; 一旁的顾青山立马握住了她的胳膊薅住了她; 顾青山试图去抱她,去安抚她,他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只抿着唇,沉声道:“郡主——”
却不想,不知安阳此时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用力的推开了顾青山,她哆嗦着身子,连鞋袜都没穿,直接光着脚丫子便踩下了贵妃榻,然后直接往外跑去。
却不知,这日她呆坐在了贵妃榻上呆坐了一整个下午,颗粒未进,两条腿早已发麻发软而不自知,这一陡然起动,双脚落地时,瞬间,整个轻飘飘的身子竟直接狼狈摔倒瘫软在地。
“郡主——”
顾青山脸色大变,立马追了上去。
是宫里的永乐大钟!
一声,两声,三声……
声声振聋发聩。
是大俞最大的一顶钟,钟声一响,可传至百里,一经敲响,整个京城的人全部都能够听得到。
这顶大钟轻易不会被敲响,逢年终祭奠,年初迎新之外,唯有逢大灾大乱,以及国丧之时才会被敲响!
一声,两声,敲击声不断。
此时,整个无恙居的人,整个将军府的人,乃至全京城的人在这一刻全部都神色慌张的跑了出来。
“多少声了——”
府里府外所有人全部都在侧耳倾听。
二十七声,整整二十七声钟响。
是国丧之声!
钟声停下的那一刻——
跌倒在地的安阳就跟三魂失去了六魄似的,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了似的,趴在地上竟一动不动,整个人变得呆滞迷茫,像是个纸捏成的纸娃娃,嘴唇只一下一下抖动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来。
不多时,忽见她那修长葱白的玉指死死抓紧了身下的毛毯,好看秀美的玉指竟指骨绷起,只抓紧地上的地毯,忽而不断挣扎着,竟一下一下爬着往外去。
“郡主——”
顾青山顷刻跪地来搀她,搂她,抱她,却被她屡屡推开,安阳浑身发抖,只数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数度跌回在了地毯上,再数度匍匐着要再爬起来。
整个过程一语不发,一语都发不出来,已失魂魔障了似的。
这时,屋外的紫黛一脸仓皇的推门而入,只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容,见到郡主与大人双双匍匐跌倒在地后,她神色一变,立马跪在地上一边跪着一边爬过去,一时带着哭腔,一脸心疼的拉着安阳的手,忍不住哽咽道:“郡主,宫里头,宫里头来人了——”
话刚一落,终于见地上那道缓缓爬行的身影浑身一颤,停了下来。
顾青山立马趁机将跌入在地的安阳紧搂入怀。
安阳却微微瞪着双目,任他搂抱,不在挣扎,然而发白发青的十指一把用力的死死攥紧了顾青山的衣袖,指甲都仿佛掐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双手忽而缓缓自顾青山衣袖上松开,无力垂落在地,而后整个人直接至顾青山怀中缓缓绵软,滑落。
她静静的躺在地毯上,目光涣散,神色呆愣,仿佛没有任何生息。
虽睁着双眼,可眼中一片空洞。
像是……睁眼昏死了过去似的。
一旁的紫黛见状,立马慌乱喊道:“郡主,郡主,你怎么了,郡主——”
然而猛地看向顾青山,哭着喊道:“大人,我家郡主怎么了?”
却见那顾青山猛地抬头,陡然双目凌厉,朝着紫黛厉声咆哮一声吼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话一落,紫黛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紫黛走后,顾青山立马将安阳搂入怀中,一下一下拍打着安阳的脸,以自己的脸面去贴抚她的脸面,声声唤道:“郡主,郡主——”
却见她一动不动的躺在他的怀里,双目痴愣,已无了任何知觉。
顾青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安阳,心脏骤然阵阵抽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她的脸越来越白,她的身躯越来越白,然后几近透明,最终,要从他眼前渐渐消散了似的。
他此刻,只恨不得抽出匕首,剁了自己那只手。
他知她自幼丧母,孤苦一人,有父,若无,整个世界唯有太后一人,太后便是她的全世界。
他曾以为自己能够撑做她的天地。
却在这一时刻,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生生将本就难以靠近难以俘获的她给一把……推远了!
顾青山将安阳拼命搂入怀中,紧紧搂着,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妻子,心中骤然一慌。
好像,下一刻,就要永远失去了她似的。
顾青山的思绪有片刻的凌乱和恍惚,然而下一刻,脊背的凉意迫使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强自镇定了下来。懿骅
顾青山到底见多识广,经历良多,迫使自己缓过神来后,一时缓了口气,只紧抿双唇,很快将安阳放倒在了地毯上,随即一边松解她脖颈的领口,一边以拇指按压安阳的鼻尖下,却见她双目依然涣散,顾青山当即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匕首,直接举起安阳的手指,在她指尖轻轻一扎,开始放血。
豆大的血珠子冒了出来。
她那般娇弱,若是往常,他岂敢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却见她双目依然呆滞,没有反应。
顾青山嗖地一下将匕首一扔,双眼渐渐发红,一时伸出双手一把用力的捧起了安阳的脸,不断拍打着她的脸面,又只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将自己的额抵在了她的额前,死死抵着,一声一声,轻声唤道:“瑟瑟,瑟瑟,是我,是我,我是顾青山,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顾青山用力的捧着安阳的脸,一声一声唤着,见她依然没有反应,而后他凑到她跟前,忽而恼羞成怒般咬牙威胁道:“给我醒来,你若有个好歹,我让你这一屋子侍女谁都别想好过!”
“你若有个好歹,我便是下了阎王殿也要将你给抢回来!”
“醒来,给我醒来!”
顾青山一声一声唤着,唤着唤着,忽而开始咆哮威胁了起来,又咬牙道:“你安阳郡主便是死了,也休想我放过你,你安阳郡主生是我的人死也便只能是我顾青山的鬼!”
“你便是死了,我也要让你的尸首日日受我疼爱!”
顾青山一声声咬牙威胁着,放足了狠话。
话一落,忽而抽干了浑身地力气似的,忽死死抵在她的额间,复又轻哄颤抖道:“莫怕,有我了,瑟瑟莫怕——”
就跟哄小孩似的,一声声耐心哄着怀中之人。
终于,不知是他的威胁太过狠戾,还是他的轻哄得太过小心,亦或是他的声音透着股子低低的颤音。
不多时,终于见怀中之人眼中光影微闪。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顾青山骤然反应过来,立马欣喜欲狂握着她的后脖子,捧起了她的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