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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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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觉得她可怜,抱她起来,闭着眼睛替她换了裤子衣裳,又绞了块湿毛巾,替她擦泪。
  她含泪告诉他,这双腿被娘家人挑了脚筋。
  他大惊。
  她叫刘桢,家道殷实,十七岁嫁给桑家做媳妇,公公做官,官不算大,七品。
  十九岁生下儿子,二十二岁死了丈夫,公公要她带着儿子守一辈子,守住了,将来家业传给她儿子。
  她守了整整五年后,和教儿子手脚功夫的拳师暗生情愫。
  事情被发现后,公公把她娘家人叫来,给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让刘桢带着自己的儿子滚蛋,桑家的家产一两银子都别想得;
  要么继续守下去,桑家养她到死,儿子还能继承家业,前提是挑了脚筋。
  娘家人选择了第二条,理由是:桑家家大业大,你忍一忍呗,将来等你儿子当了家,就能享清福了。
  她问:“为什么男人死了女人,新坟刚满半年,家里人就张罗着要替他续弦;为什么女人死了男人,就得守一辈子?”
  她问:“一个长夜,屋外的野猫叫三十二次,家狗哮十六声,打更人心情好的时候,更打得慢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梆子敲得重……这些,你们谁知道?”
  她说:“我活着,和那死人的牌位有什么两样,除了没有人替我烧纸上香。”
  她说:“寡妇失节,不如老妓从良。”
  她说:“我是寡妇,可我也是个人!”


第695章 小花(二)
  那一夜,谢小花失眠到天亮。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是这样,但他明白一个走不了路,连大小便都得别人帮忙的女人,可怜。
  从那后,他往前院跑得更勤快了,学琴也更认真,夜里睡在床上,手指就在肚皮上弹。
  刘桢对他也多了几分耐心,偶尔也会让小丫鬟替他缝一缝衣裳,送一两块小点心。
  有一回午后,刘桢在轮椅里睡着了,他停下来,看着她的脸,忽然起了个想摸摸她脸的念头;
  再过些日子,这念头变了,他想亲亲她的脸;
  又过些日子,念头又不一样,他想抱抱她。
  她很轻的,那天他抱起她的时候,一点劲都没有费,就跟抱片羽毛一样。
  人心里一有事,脸上瞒得住,琴音瞒不住。
  刘桢问:“你有什么心事?”
  他脸红得跟蒸熟的螃蟹。
  刘桢见他不说话,说:“你琴音里有了缠绵,怕是心里有了人。”
  他点点头。
  刘桢说:“既然有了人,就老实和你家公子说,早些娶回去过日子。”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和我家公子说了,他答应,你会答应吗?”
  刘桢愣住了,良久后,让他滚。
  他滚出去了,一会又滚回来,手里还捏着个荷包。
  这些年他做小厮,月银都存起来了,存了十几两银子呢,都在荷包里。
  他说:“这是我现在全部的身家,等我家公子中了举人后,每个月的月银还会多一些。”
  他说:“我跟了公子好些年,他是一定能中举人的,将来还会做大官,你先跟着我吃几年苦,后头就能享福了。”
  他说:“你腿坏了,但身子没坏,咱们还能再生养的,你负责生,我负责养,不让你费一点事儿。”
  他又说:“公子待我好的,我去求他,他一定同意。”
  他最后说:“刘桢,我会把你当人的。”
  刘桢眼睛赤红的看着他,看了很久,轻轻笑了,又让他滚!
  ……
  不知道别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上是不是都有一股子执拗劲,反正谢小花有。
  除了执拗,他还有一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他学琴五年,缠了她四年,得到的永远是一个:滚!
  直到公子春闱进考场的第一日,她把他叫去,要他晚上悄悄到她房间来。
  他心跳如擂。
  夜里去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床头,让他不要惊动丫鬟,把她抱到后院。
  到了后院,拴上门拴,进到屋里,放在床上。
  她伸手戳戳他的腰,问:“你渴不渴?”
  他口干舌燥:“渴。”
  她的唇贴过来……
  像清晨的露珠,像春天的细雨,像陈年的老酒。
  谢小花不渴了,醉了。
  公子考三天,他们在夜里缠绵了三天。
  最后一天,天快亮的时候,他说:“等公子揭榜后,我就和他说。”
  她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儿一样,温顺地点点头。
  公子榜上有名,名次还十分的靠前,拜师,访友,同窗宴,忙得不可开交。
  他脱不开身,到哪都得跟着,也找不到时间开口。
  紧接着就是衣锦还乡。
  仓促间他与刘桢匆匆道别,再三叮嘱她,一定要等他回来。
  回乡的路上,他和公子说了实话。
  公子沉默了一路,让他自己再想想明白,说她年纪比他大这么多,还说桑家人不会放过她的。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和刘桢之间还有一个桑家。
  回乡半年,公子得了京中的差事,回京做官。
  路上他对公子说自己想明白了——只要她愿意嫁,他就愿意娶,桑家应该拦不住。
  公子又沉默了一路,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京中,他安顿好公子,第一时间去了旧时的宅子。
  来开门的,是刘桢身边年长的那个丫鬟。
  他问刘桢呢?
  那丫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把他领到了刘桢原来住的厢房。
  厢房里,没有刘桢,只有一块冷冰冰的牌位,还有一张旧琴。
  刘桢死了。
  死在一个初秋的深夜。
  死的时候,身下还在流血,一个五个月大的胎儿,刚刚流掉几个时辰。
  怀孕的事情没能瞒住,桑家人找上门。
  他们逼刘桢说出奸夫是谁;
  他们骂她淫妇、贱人、婊子,嘲她身上吐口水;
  他们揪着她的头发,捏着她的嘴巴,逼她喝堕胎药;
  最后刘桢的儿子打了她一记耳光,说:“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娘!”
  夜里,刘桢吞金自尽。
  “我问那丫鬟,她最后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那丫鬟说留了一句。”
  谢小花声音一瞬间哽咽了,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她说:谢谢你,让我做了三天的人!”
  屋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连最木讷的朱青,都眼眶微微泛着红。
  李不言抹了一把泪,心里后悔的不成样儿,“谢总管,对不住啊,揭了你的伤心事。”
  谢小花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泪,咧嘴笑道:
  “哎啊,李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奴都放下了。”
  晏三合吸了吸鼻子,“放下了,为什么还一个人?”
  “也找的,总不合心意。”
  谢小花叹了口气,“前头老爷还帮老奴挑了个好人家的姑娘呢。”
  晏三合:“看不上吗?”
  “倒也不是看不上。”
  谢小花自嘲笑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又胖又老,你说她图我什么呢,图我这一身的肥肉吗?”
  晏三合柔声道:“那就还是没放下。”
  “晏姑娘。”
  谢小花敛了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放下的,两条人命呢,都是因为我。”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谢知非:“那孩子要是活着,得比三爷大好多岁。”
  也应该长得俊;
  也有一张小甜嘴;
  也会像三爷一样“小花,小花”的叫他。
  五个月,手和脚都长出来了。
  他做下的孽,他们母子替他受了,凭什么他还能心安理得的成婚,生子,享天伦之乐呢!
  他就是想给下面的刘桢看看,有的男人死了女人,也能守一辈子的。
  哎呀呀!
  他其实也没守着,妓院、花楼一样没少逛,到现在花楼里还有他的相好呢。
  “谢小花,我说你咋对我这么好?”
  谢知非眼中含着泪:“敢情你是想让我,替你养老送终呢!”
  谢小花看着自己养大的小崽子,嘿嘿一笑。
  “你就说送不送吧?”
  “送!”


第696章 承风
  小裴爷走到谢小花面前,拍拍他的肩。
  “我和谢五十是好兄弟,怎么,就他能送,我不能送?谢小花,你瞧不起谁?”
  谢小花眼眶一热,“小裴爷?”
  小裴爷冷哼一声:“算我一个!”
  黄芪:“谢总管,你老了,我给你倒屎倒尿啊!”
  丁一:“洗脚、擦身我负责!”
  朱青:“花总管,你要七老八十走不动了,我背你。”
  李不言:“我别的本事没有,做几口吃的还成。”
  晏三合走过去,学着小裴爷的样儿,拍拍谢小花的肩。
  “日后你的棺材板合不上,我不收你一两银子,免费替你解心魔。”
  谢小花张着嘴:“……”
  “当然,能合上最好。”
  晏三合轻声道:“合上,就意味着真正放下了。”
  谢小花眼眶一热,扑通跪下,“晏姑娘,老奴……
  “李不言,打断他的腿。”
  “一条、两条?”
  “哪条腿跪着,就断他哪条。”
  谢胖子蹭的一下,异常灵活的站起来,冲晏三合笑道:
  “断不得,断不得,老奴的腿还得为三爷和晏姑娘办事呢!”
  晏三合看着谢小花脸上的笑,将眼中最后一点泪光,压了下去。
  每个看似云淡风轻的人,背后其实都是忍了常人不能忍的苦楚。
  她冲他微微一笑:“下面就让晏姑娘见识一下,咱们花总管的琴艺。”
  哇啊!
  这可是晏姑娘头一回冲他笑呢。
  谢小花心中得意极了,赶紧一掀起衣袍坐下,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记“铮”的声音。
  短短几个音符,晏三合便摇了摇头,“换一首。”
  这刚起了个头呢,怎么就要换了?
  谢小花赶紧换一曲。
  第二曲又是几个音符,晏三合又叫了停……
  一连换了八首曲子,谢小花眼神幽怨地朝小崽子看过去:晏姑娘别是拿我寻开心吧,哪有这样听曲的?
  小崽子摇摇头:少啰嗦,晏姑娘想怎么听,你就怎么弹。
  前头才夸你孝顺呢!
  逆子!
  谢小花弹到第九首的时候,晏三合忽的变了脸色。
  “停下,这叫什么曲?”
  “这曲叫高山流水。”
  “就是这首。”
  晏三合一拍桌子:“这首曲可有什么典故?”
  “传说琴师伯牙弹琴,只有樵夫钟子期能领会曲中的意思。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生不弹。”
  谢小花叹了口气:“因此也有了曲高和寡,知音难觅这一句。”
  晏三合目光望向谢知非。
  谢知非清楚她目光里的深意:姓董的为什么对她弹这首曲子?有何用意?
  “晏姑娘,我要弹下去吗?”
  “弹!”
  谢小花再次拨动琴弦,一时间花厅里余音缭绕。
  就在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晏三合的头一垂,竟然又睡着了。
  琴音戛然而止。
  谢小花一脸委屈:我琴艺退步到这种程度了?
  李不言:这曲子不催眠啊。
  黄芪:我听着很带劲!
  丁一:眼泪都快听出来了。
  朱青:晏姑娘不懂欣赏。
  裴笑:敢情邪门的是神婆,不是那姓董的。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目光一点一点虚空起来。
  怎么会两次都睡着呢?
  什么原因?
  ……
  晏三合感觉一脚踩空,人忽的惊醒过来。
  一睁眼,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看。
  “我又睡着了?”
  大家伙都点点头。
  晏三合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心说要怪就怪琴声,又沉又缓,不催眠才怪。
  “没错,就是这首曲子,但那人弹得更好些。”
  谢小花心说你听听都睡着了,还能分出谁弹得好,谁弹得差?
  “晏姑娘,好几分啊?”
  “五六分左右吧。”
  啥?
  五六分?
  那不是磕碜人吗?
  谢小花不服气。
  这琴他练多少年,夜里一个人空虚寂寞冷的时候,就拿出来练练手,一两分也就认了,五六分……
  “晏姑娘,不是我吹牛皮啊,京城弹得能比我好五六分的人,真的不多。”
  “弹得的确比你好五六分,而且那人长相不像中原人,有点像异族人。”
  谢小花更不服气了,心说晏姑娘你到底有没有点常识啊?
  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是中原人;琴棋书画最好的人,也是中原人。
  为啥?
  都要用脑子才行啊!
  脑子好,手指才灵活。
  那些异族人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手僵的跟什么似的,能弹得好琴才怪……
  忽的,谢小花神色变了变,“晏姑娘,你说的那个人大约多大年纪啊?”
  晏三合:“四十出头,个子很高。”
  谢小花:“男人?女人?”
  晏三合:“男人。”
  谢小花脸色变了变,“确定是异族人?”
  晏三合:“眼窝很深,确实不太像中原人。”
  谢小花“哎啊”一声,两条稀疏的眉毛,拧作一团。
  “你哎啊什么?”
  “晏姑娘,我好像大话说得有点早,据我所知……”
  “据你所知,的确有琴弹得比你好的异族人?”
  晏三合目光一压:“可对?”
  “对!”
  谢小花忙不迭的点点头。
  “晏姑娘,如果你说弹琴的那人是个女人,我能拍着胸脯说,绝对比不上我。我这琴啊,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夜里……”
  眼看自己那点老黄历又要抖出来,谢小花赶紧打住。
  “晏姑娘,不是我瞧不起女人,琴棋书画这四艺中,顶尖儿的都是男人。”
  “往下说。”
  “据我所知,二十几年前,在金陵府的秦淮河舫上,有一个叫承风的男伎,七弦琴弹得特别好。”
  谢小花:“而且这人长得和中原人不大一样,据说很好看。”
  晏三合心中一动:“你见过?”
  “那哪能呢,我也是听秦楼楚馆里的妓女们说的。”
  那些个小骚娘们整天聊的,不是哪个公子好看,就是哪个公子有钱,偶尔也会聊一聊南边的同行——十里秦淮。
  十里秦淮,有俗也有雅。
  俗是指秦淮妓女。
  雅是指游舫上那些人专门陪文人墨客吃酒,品茶,下棋,弹琴的艺伎们。
  这些艺伎有男有女,只卖艺不卖身。
  刚开始那些小骚娘们聊得最多的,并不是那个叫承风的琴伎,后来有人去了趟十里秦淮,回来后才说起他。
  晏三合:“都说他什么?”
  “说他一曲梅花三弄能弹哭多少人,多少达官贵人愿意为他一掷千金,只为听他一曲。”
  谢小花有些臊眉臊眼道:
  “还说他长得人高马大,不像是中原人,若能和他春宵一度,不知魂儿能飞升几次。”


第697章 失宠
  这话一落,晏三合和李不言面色如常。
  三爷、小裴爷他们脸都暗戳戳的红了。
  尤其是黄芪,脸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看了看身下。
  嗯,我也人高马大!
  晏三合没有察觉到屋里男子的异常,“谢小花,这个叫承风的琴伎,你还知道些什么?”
  谢小花:“我就知道他七弦琴弹得好,长得好,招女人喜欢,别的就不知道了。”
  晏三合抬眸看着谢知非,“会是姓董的吗?”
  “查一查就知道了。”
  谢知非挠挠下巴:“丁一。”
  “爷。”
  “你收拾收拾立刻出发去金陵府,打听一下这个叫承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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