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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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说:我女儿相得中,我就相得中。”
陆时一动不动,像他的字一样——山石。
山石是寂静的,是沉默的,是冰冷的,可此刻他的心却是热的,而且跳得很快,几乎都要跳出胸腔了。
这一定是个梦吧。
他想。
为什么听上去那样的不真实,那样的虚无缥缈。
良久,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刚要说话,少女如葱一样的手指覆盖了上来。
“陆时,我其实……”
她一双眸子像火一样灼烧着,“……没有吃过苦,我离了林壁连头发都不会梳。
唐师兄没有夸大,这一路我们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可我还让赶车的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我怕来晚了,让你一个人难过。
你难过的事情那么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心想陪陪总是好的。娘刚走的那会,我简直要活不下去,是爹和林壁一直陪着我。
娘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爹说的,她说:这世上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一个‘忘’字,好的、坏的都要忘了,人才能往前走。”
陆时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眼睛都酸了,流下泪来。
二十六年,他活了二十六年,到今天才恍然发现,那女人在他的生命中,原来充当了一个陪伴的角色。
哪怕这个角色她扮得不那么称职,他总还有个可以惦记的人,所以她走了,他才会觉得天大地大,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可现在,唐之未来了。
千里迢迢的赶来了,就坐在他的面前。
陆时伸出手,捏住她落在他唇上的半截手指,“你……能陪我多久?”
她轻声道:“很久,很久。”
“你就不怕……”
“不怕。”
她莞尔一笑,笑得妖气十足。
“我又不是崔莺莺,我是唐之未,我娘一手养大的,我不会看错人,你信吗,陆时?”
我信的,唐之未。
陆时忽然想到六年前,在静安寺,他趁夜摸到西园门口,听到她和林壁说话,心中质问老天爷: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人,不仅有爹疼,还有娘爱?凭什么有人在天上,有人在阴间。
老天爷,我错了。
原来我也一直活在天上。
……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
戏台上,书生终于高中举人;
香,也只烧得剩下一点。
晏三合低唤一声:“不言。”
“是!”
李不言起身。
朱青、黄芪随即也跟着她一道走出去。
就在这时,那一团白烟忽然不安地蠕动起来,片刻后,白烟向晏三合飘过来,缠在她的手臂上。
晏三合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的拍拍那团烟,笑道:
“别担心,你只管安心去,他会跑着来见你的。”
小裴爷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又傻傻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跑?”
“因为。”
谢知非接话:“心里思念的人,是片刻都等不及的,就算跑着去见,也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晏三合:“……”他怎么说了我要说的话?
小裴爷:“……”这小子八成是对谁动了春心,否则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包房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谢知非和小裴爷只觉得眼睛一痛,来不及的闭上。
风吹起了晏三合的黑发,吹落了最后一截香灰。
香灰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的时候,晏三合脑海里听到“咯嗒”一声。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
“谢谢你,我去了。”
去吧,唐之未。
人鬼殊途,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晏三合深吸口气,轻声道:“她的棺材合上了。”
小裴爷:“这么快?”
谢知非:“那你是不是要晕过去了?”
晏三合点点头,目光看了眼台上的书生,然后垂下了眼,静静地等待着昏厥的到来。
一息;
二息;
三息……
戏台上,最后一声戏鼓子落下,晏三合发现自己始终清醒着。
真是奇怪。
她抬起头,发现谢知非、小裴爷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晏三合学着李不言的样子,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目光飞快地看向戏台。
这一看,大惊失色。
“他不见了。”
谢知非很快反应过来,“我们也快离开。”
晏三合迅速地抄起桌上的两枝桂花,用力扯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小裴爷:
“快啊——”
第396章 拦截
更衣间里。
陆时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油彩,脱下戏服,换上自己的衣裳。
程扶摇耐心的等在边上,见他一切妥当。
“大人,请跟我来。”
“好。”
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小路,戏楼的喧嚣声渐渐离去。
路的尽头,站着陆大。
陆大见到老爷过来,上前扶住。
陆时推开他的手,朝身旁的程扶摇抱了抱拳。
“十八年,程班主,叨扰了。”
“大人说的什么话。”
程扶摇连忙摆手,“没有大人,就没有唱春园的今天。”
陆时缓缓道:“高山流水,程兄,我们就此别过。”
程扶摇虽然心中早有预感,却仍忍不住问一句。
“以后还会再来吗,大人?”
“不会。”
“那……我送送大人。
“不必送,到这里便很好。”
陆时的话刚落,陆大眉头一紧,厉声喝道:“出来。”
夜色中,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整整六个。
程扶摇震惊了。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自然是千方百计。”
晏三合走上前,在陆时面前站定,“陆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陆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似乎料定了他们几个一定会找来。
“找我何事?”
“来和陆大人说一声,戏鼓子落定的那一瞬间,她的棺材也咯嗒一声盖上了。”
陆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临走前,她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笑纹在晏三合嘴角一旋,露出一点狡黠。
“我想把她那句话,转告给陆大人,也想请陆大人先说一说陈年往事。”
“晏姑娘,我还有事……”
“如果她的一句话,分量还不够的话,添上这个……”
晏三合不给陆时拒绝的机会,从背后拿出两枝桂花,送到他面前。
“够吗?”
够吗?
陆时慢慢闭上眼睛,微润的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他再次回到唐家后,她闺房里常常摆着的花,她说她喜欢这种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开遍了的花。
她哪里是真喜欢。
不过是蟾宫折桂,暗示他将来会有个好前景。
为了他的前景,她还把这花天天插在先生的书房,弄得先生忍无可忍,直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陆时睁开眼睛,目光没去看晏三合,而是落在谢知非和裴笑身上。
“内阁大臣谢道之的儿子,太医世家裴家的长子,两位拦住我,就不怕惹出些什么麻烦?”
谢知非上前,恭敬行礼:“既然来了,就不怕。”
小裴爷对他亲老子,都没这么恭敬过。
“怕也没用啊,老大人,我这人好奇心特别重,谜团不解开,我觉都睡不好,您可行行好吧!”
陆时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转过身。
“程园主,可有幽静的地方,让我与年轻人说几句话。”
“有,大人请跟我来。”
“阿大,你去巷子口盯着。”
陆大脸色微变,“老爷?”
“不用担心。”
陆时从晏三合手上接过桂花,往地上一掷。
“一把老骨头了,他们总不至于害我。”
晏三合朝地上看一眼,心跳的厉害。
这人,总不按常理出牌啊!
……
程扶摇说的幽静之地,竟是一处三面环水的水榭。
里头的摆设极为简单,就几张桌椅和一个茶台。
谢知非四下看一眼,“程园主,可否借你的茶台一用。”
程扶摇看都没看谢知非一眼,只冲陆时道:“大人只管说话,我在外头守着。”
谢知非有些尴尬,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脸也没什么大用处。
就在这时,晏三合轻轻咳嗽了一声。
朱青、黄芪对视一眼,走出水榭后四下散开。
李不言则拿起红泥小壶,开始烧水冲茶。
四只茶盅倒满热水后,她随即掩上水榭的门,隐入了黑夜中。
陆时脸上颇有几分意外。
晏三合冲他淡淡一笑,“老大人的身份,老大人后面要说的话,我们不得不千倍万倍地小心。”
陆时撩起衣衫,在椅子里坐下来。
“晏姑娘,不是小心就能驶得万年船的。”
这话乍一听平淡无奇,可细细一品……
晏三合心惊到语塞。
谢知非忙道:“小心总是件好事,否则连累到老大人……”
“连累?”
陆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猝不及防,声音又大,把晏三合他们都吓了一跳。
小裴爷急得直跳脚,“老大人,您快别笑了,别把狼给招来啊!”
陆时看着裴笑,“狼不是招来的,狼是闻着味儿,自个跑来的。”
哎哟喂!
我的老大人啊!
您可别打什么哑谜了,咱们开门见山吧!
小裴爷急得直瞪眼。
“说吧,想听什么陈年往事?”
陆时阖上眼皮,一脸的疲惫,刚刚唱过戏的嗓音,也染了些沙哑,听上去有些暮气沉沉。
晏三合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片刻后,她才问道:“老大人什么时候学的戏?跟谁学的?”
“没有跟谁学,就是自己看,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晏三合:“大人喜欢听戏。”
陆时睁开眼,“她喜欢。”
回答的直截了当。
晏三合发现陆时这人一下子变得痛快起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心魔是你?”
“只能是我。”
晏三合:“为什么这么笃定?”
陆时不答反问:“她是不是临死前脱下了尼袍,换上了一套水田衣,还穿了一双在灯光下能看到月亮的绣花鞋?”
晏三合:“你都说对了,并且她还擦了胭脂。”
“都是我陆陆续续送她的。”
陆时伸出手,摸了摸掌心的老茧,摇摇头。
“为了送她这些,我打了很长时间的铁,老茧都多出很多。”
不等晏三合再问,他又道:“我和戏里的张生一样,曾经是个穷书生。”
晏三合:“戏里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就是你和她的故事。”
陆时的话回答的很坚定:“不是。”
晏三合:“既然不是,为什么你唱了这样一段戏后,她的心魔就解了。”
陆时目光看向水榭外,带着几分悠远。
“晏姑娘可曾去过严如贤的宅子瞧瞧?”
晏三合:“去过。”
陆时:“后花园里有座戏楼,你可曾看过?”
第397章 心疼
戏楼?
“不仅看过,还在下面坐了很久,要不是雨大了,我还想多坐一会。”
陆时:“晏姑娘喜欢那里?”
晏三合:“喜欢。”
陆时:“为什么喜欢?”
晏三合很认真地想了想当时的心境,“那个戏楼告诉我,它有故事。”
“是我为她盖的,每一块木头我都扛过。”
他竟然为她盖了一幢戏楼?
晏三合惊心。
“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穷书生,配不上她,她不嫌弃,先生也不嫌弃。”
陆时顿了顿:“先生说那个戏楼就算是聘礼了。”
晏三合与谢知非对视一眼,由此看来他们并非私定终身,唐岐令是点头同意的。
“但她说还不够,她说……”
陆时忽的又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
“成亲前一天,我得扮上戏子的模样,到戏楼上给她唱上一段,她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我拿她没办法。”
原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却因为突然的变故没有实现。
很多年后,她穿着他买的衣裳、鞋子、擦着他买的胭脂,悄然赴这个约定。
不想,因为慧如老尼的嫉妒,多年期盼落了空,以至于有了心魔。
而他则扮上戏子,给她唱了这一出戏,从容赴这个约。
戏演完,她心愿已了,心魔解开,棺材合上,前因后果都说得通了。
晏三合的目光再度看向陆时。
戏子,是下九流;
而书生,是这世上最清高自傲的人。
但奇妙的很,此刻的陆时似乎就是从戏里走出来的书生,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大人可以说说你和她之间的故事吗?”
“我和她?”
陆时沉默良久,“没什么好说的。”
小裴爷急了,“怎么没什么好说的呢?你们怎么遇到的,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
“裴公子。”
陆时出声打断:“有些故事何必人人皆知,她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裴笑无助地看着晏三合:他说够,怎么办?
晏三合默了默,“老大人,我们只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脾气不是很好,我性子不是很好,她见到我,脾气就软了,我见到她,性子就变好了。至于这些年,我们怎么过来的……”
陆时顿了顿,“闲的时候就回忆一下,偶尔也会想一想她,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一丝喜怒哀乐也没有,好像在说着一件顶顶稀疏平常的事情。
晏三合的心里却沉的要死,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
八年教坊司,十八年水月庵,整整二十六年的岁月,怎么可能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来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啊!
晏三合神色不变,“老大人不愿意说你和她的事,那么咱们就从唐家被抄开始。”
“也没什么可说的。”
陆时面无表情,“人证物证都有,是铁案,翻不了。”
晏三合:“既然是铁案,既然翻不了,那为什么时隔这么些年,大人还把剑指向严如贤,指向李兴,指向龙椅上的那位?”
“严如贤贪赃枉法,伙同李兴舞弊春闱,我身为御史难道不该弹劾吗?”
陆时:“陛下纵容严党,以至于严党一派霍乱朝政,我身为御史难道不该进谏吗?”
晏三合直勾勾地看着他。
“所以老大人的意思,他们与唐家的案子,统统无关,只是陆大人的职责所在?”
陆时斩钉截铁:“是!”
晏三合轻轻笑了。
“老大人怎么能把谎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小裴爷:“如果我们不是参与其中,还真信了呢!”
谢知非:“老大人非要让自己做恶人,做负心人,做无情无义的人吗?”
陆时避开三人的目光,眉头微微皱着。
晏三合起身,蹲在他面前,轻声说:
“去见唐见溪的路上,他设了三条路,大路,小路,鬼路,每一条路都有那条路的结局。
褚言停走了一条大路,跟着前太子,把自己走成了刀下鬼。
唐见溪走了一条小路,活成了隐士,看似闲云野鹤,其实每天都在煎熬中。
你呢,你选了哪条路?”
陆时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抖得很厉害。
“她临走前对我说:谢谢你,我走了。我以为这话,是对我说的,可后来一想不对,她为什么要谢我,台上演戏给她看的,又不是我。”
晏三合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她这话是对你说的,你听不见,所以只能借我的口。”
陆时回看晏三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