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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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书生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诸,我们唤他诸公子。”
“诸?”
晏三合侧了侧脸,对着身后的人道:“这个名字很少见啊!”
“的确不常见。”
谢知非十分隐晦地与朱青对视了一眼。
有了姓,又是唐岐令的学生,又自称岁寒三友,这个范围一下子缩小很多,找起来就容易了。
“诸公子常来教坊司吗?”
“不常来,两三个月来一次。”
“来了几年?”
“大概有三四年的时间。”
“三四年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吗?”
桂花想了想,“也来的,每年逝水生辰过来坐坐。”
晏三合:“她生辰是什么时候?”
桂花:“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逝水的生辰竟是那样一个好日子。
晏三合心里着实有些唏嘘,“除了诸公子,常来的还有哪些?”
“没有了。”
桂花脸色忽的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后来还有一个唐爷。”
晏三合:“唐爷是什么人?”
桂花:“好像也是逝水她爹的学生,有次我听逝水喊过他一声小师兄”
唐家?
唐爷?
姓都一样。
这个唐爷除了是唐岐令的学生外,不知道和唐家还有没有其他的牵扯。
晏三合:“唐爷来,一般会在房里做些什么?”
桂花:“和诸公子一样,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晏三合:“他们都聊些什么?”
桂花伸手挠挠脸,“姑娘,如果我说他们聊些什么,我一丁点儿也不知道,你信吗?”
晏三合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头:“信!”
“是真不知道!”
桂花回忆道:“逝水也不让我知道,回回他们来,她就把我打发出去,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便问她,咱们俩都这么好了,你怎么不信我?”
“逝水不是不信你,她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怕连累到你。”
“姑娘,你怎么事事都知道?”
桂花惊讶的同时,眼眶竟又红了起来。
“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刚开始还不信,还和她闹了几天别扭,隔了几天后才想明白的,可真笨啊!”
你不是笨,你从小生活在教坊司,没有生出一颗对时局的戒备心。
诸公子、唐爷都是唐岐令的学生,多半也是太子党,他们来教坊司照看他们小师妹的同时,一定会带来外头的消息。
太子如何了,时局如何了,一夜的时间,足够逝水了解到外头的天地。
人活在泥潭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无出头之日,诸、唐二人的到来,应该是逝水期盼青天明月的动力和勇气。
这勇气是逝水迫切需要的,也是他们想鼓励小师妹活下去的,迫切想要给予的。
晏三合心里有一根弦忽的轻轻动了下,“桂花,逝水做了花魁后,有没有再受过客人的欺负?”
桂花这回想都没想,十分干脆道:“没有。”
这一回,小裴爷没忍住插了话,“桂花,教坊司哪有不受欺负的小娘子,你别是记错了?”
谢知非冷笑一声:“就算是花魁,也只有两三年顶盛的时间,不红了,谁把她当回事。”
桂花神色一变,“我没说谎,她,她就是没受欺负,她那样的人,谁舍得欺负她?”
谢知非:“连个刁难也没有?”
桂花眨巴着眼睛:“她接的客,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斯文哩,不会刁难人。”
“对,不会刁难她。”
晏三合非常轻柔地拍拍桂花的手,意味深长道:“她是个好人哩,连佛祖都保佑着她。”
话落,身后两位爷的瞳孔几乎是同时,倏地一缩。
风月之地,佛祖的保佑没有用,该受的罪,该受的欺一样都不会少。
逝水在教坊司卖笑陪客九年时间,客人们连个刁难也没有……
保佑她的不是佛祖,是一只无形的手。
这只手很有可能就是先太子!
第304章 李三
谢知非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落在晏三合耳朵里,就知道他和小裴爷都明白她刚刚那句话的深意。
那么,逝水的赎身也是先太子暗中筹谋的吗?
“桂花。”
她没有一句废话,“替逝水赎身的人叫李三,李三这个人,你知道内情吗?”
“他就是个骗子!”
桂花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紧盯着晏三合恨恨道:“嘴上说得好好的,要把逝水赎回去做妾,结果呢?”
晏三合被她眼里的恨意惊一跳,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李三是哪里人?”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桂花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拽着晏三合的胳膊。
“我打小就在教坊司里长大,男人什么嘴脸看得最清楚,裤子一脱,一个个指天发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屌一拔,恨不得在你水里下碗耗子药,他怎么可能真心实意要抬她做妾?”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小裴爷眉一立,刚想怼回去,可一看晏三合的脸色,到底憋住了。
罢,罢,罢,为了化念解魔,小裴爷替男人们忍辱负重。
晏三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什么都是假的,那他怎么可能替逝水赎身?教坊司也不答应啊!”
“他有银子,有大把大把的银子。”
桂花嘴一张,扯着嗓子毫无预兆地嚎哭起来。
“我劝了拦了,她不听我的。我待她这么好,连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看,她为什么不听我的……遭报应了啊……啊啊……”
魔音再度穿耳,刺得所有人心都砰砰跳,黄芪甚至往晏三合那边挪了挪脚步。
这嚎的,真能把鬼给嚎来!
晏三合却在这几句嚎声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立刻伸手捂住了桂花的嘴。
声音戛然而止, 桂花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桂花,我问你几句话,是,你就点点头;不是你就摇摇头。”
桂花眼珠子动了动,含糊的说了声好。
晏三合:“你拦着逝水赎身,是怕她吃亏?”
桂花用力地点头。
晏三合:“但她却执意要跟着李三离开?”
桂花一边点头,嘴里还:“嗯嗯嗯。”
晏三合突然话峰一转,“你拦的手段不光彩?”
桂花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慌乱。
晏三合不给她慌乱的时间,“后来,你们因为这个事情彻底闹僵了,甚至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对不对?”
少女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如刀,让桂花无所遁形,眼里的慌乱慢慢变成了惊悚。
她一把掀开晏三合的手,撕心裂肺的冲晏三合大喊。
“不对,我送了,我去送她了,她就跟在那个李三后面,连头都没有回……没有回……呜呜呜……”
晏三合的手没有收回去,掌心直接落在桂花的头上,“你去送了,你心里牵挂着她,舍不得她,想让她留下来。”
桂花那双老目中渗出了眼泪,同时渗出来的还有两把鼻涕,把小裴爷恶心的想吐。
“告诉我,桂花,那个李三到底是谁?”
晏三合轻轻地换了口气,“还有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桂花的心,静了下去。
她活一把年纪,已经很久没有人摸过她的头了,娘也很少摸她的头,娘总嫌弃她是个小野货,脚丫子撒起来,人影都瞧不见。
娘临死前,摸过她一回脑袋。
“花儿,你知道娘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就是生了你,不该让你来这世上走一遭的,受罪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把我再塞回去。
桂花甩甩头,把娘的一点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手捏住鼻子,擤出两道鼻涕,往身后一甩,手指在鞋后跟上拧几下,又咕咚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晏三合。
“那个李三是南边的商人。”
“商人?”
“说是做丝绸生意的,可我瞧着不太像。”
晏三合轻轻拍拍桂花的脑袋,低声问:“为什么不太像?”
回忆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因为,没有几个做买卖的有李三那样一身的气度。
他坐在那里,一手端起茶碗,一只手用茶盖拨动几下,低头轻轻啜一口,再把茶碗放下,冲逝水一笑。
这笑一看就透着虚假,属于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种。
其实教坊司也出一两个痴情男人,倾家荡产也要替他们中意的小娘子赎身。
这种男人看小娘子的眼神不一样,是发着亮光的。
李三的眼睛里没有,他看逝水的眼神里甚至透出些淡漠,那张脸就好像挂了一层皮,皮上面一点深情,皮下面都是算计。
“阿水,你别跟他走,他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没几年就会把你卖了,你信我,我瞧人很准的,从没错过。”
她走近,低声道:“桂花,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信我,就让我跟他走。”
逝水眼神柔柔,声音也柔,“我离开后半个月之内,他一定会再来赎你。”
“我不要他赎我,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桂花嘶声哭起来。
“阿水,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有吃的,有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有我在,教坊司没有人敢欺负你。
等你熬到三十岁,你就可以做妈妈,挑几个出众的小娘子,好好调教一番,让她们帮咱们赚钱,她们敢不听话,我就替你教训她们。
阿水,外头的天地很乱的,到处是坏人强盗,从前有小娘子赎身出去了,还哭哭啼啼地跑回来,说外头活不下去了。
等你老了,还有我照顾你。回头死了,咱们埋一处,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做个伴。”
“可我想出去。”她低声道。
“出去,出去,出去有什么好?”
“能堂堂正正做个人。”
“教坊司就做不得人了?”
“做的是鬼,只有鬼才是白天睡觉,夜里出来,人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她走到窗户边,支起窗棂,声音微哽。
“桂花,你有多久没见过晨起的太阳了?有多久没听过清晨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
春天,东山的桃花开得很艳;秋天,西山的枫叶比晚霞还红……这些教坊司里都看不到,可我都想去看看。”
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着她的眼角流下。
“我还想再去看一场庆余班的戏,戏班子里也有一个叫桂花的,她唱的戏很好听。”
桂花只觉得心酸难过。
阿水啊,你知道吗,那些什么东山的桃花,西山的枫叶,庆余班的桂花我统统都不想看,不想听。
我生在教坊司,长在教坊司,死也会死在教坊司。
这里才有我的一年四季啊!
第305章 归根
晏三合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最终会分道扬镳。
唐家的水米养了逝水十九年,教坊司的水米养了桂花二十几年,水米不一样,养出来的人也不一样。
逝水不会明白教坊司对于桂花来说,其实就是家的存在,是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桂花更不会明白,教坊司对于逝水来说,是人间地狱,跳不出这个地狱,她只有一死。
夏虫不可语冰,她们的分道扬镳是必然的。
“李三除了是个南边的商人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桂花用袖子抹了一把泪,“他才来教坊司三次,一次是留宿,一次来找管事说要替逝水赎身,最后一次他就把逝水领走了。”
筹谋了这么久,最后的出手干脆利落,李三背后的那个人,不简单。
晏三合:“他替逝水赎身花了多少银子?”
桂花:“一万八千两。”
晏三合刚要蹙眉,谢知非的目光看过来,“这个出价相当的高。”
晏三合:“正常是多少?”
谢知非:“不会超过一万两。”
晏三合一低头,见桂花又流出了鼻涕,从袖中掏出帕子放进她手里:“桂花,教坊司没有拦吗?”
桂花看着帕子,刚要去擦鼻涕,冷不丁看到帕子上绣的一株海棠,又没舍得,吸了吸鼻子道:“没拦,就我拦了。”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朝谢知非看过去,除了价位高以外,教坊司没有拦或许还有别的一层原因。
谢知非轻轻眨了眨眼睛,无声说了三个字:先太子。
两人的看法不谋而合,晏三合指着桂花脚上的鞋子,“这鞋,她什么时候送你的?”
桂花一听她问这个,眼眶又红了。
她八月十二的生辰,那时候两人已经闹得很僵了,多少日子不说话。
生辰那天,逝水主动把她叫进屋里,拿出绣花鞋给她,“试试看,合脚不合脚。”
她梗着脖子没动。
“桂花。”
逝水唤她一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从前在唐家,回回绣娘做了新鞋,我总要第一时间穿起来。新鞋穿在脚上,感觉是不一样的,好像脚下能生出一股子劲儿,走路都带着风。”
她心里隐隐生出不安,这话好像是在跟她道别似的。
“你试着穿一穿,走一走,或许过几天,就敢走到教坊司外头去了。”
又是要她到外头,外头有什么好?
她把鞋往逝水怀里一扔,没好气的回一句:“谁稀罕!”
“逝水离开的那天是冬至。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厨房帮忙,冬至吃饺子,这是教坊司多少年的规矩。”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来,桂花眼里仍蒙上了层雾气。
“有小丫鬟来说李三办好了手续,已经领着逝水出去了,我……我没忍住,找了个借口偷偷跟出去。
半个月后,有个自称是李三府上的管事来赎我,五百两的价位,管事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没同意。”
“她说到做到了。”
“是,所以我不恨她,一点都不恨。”
“那你后悔吗?”晏三合轻声问。
桂花抬头看着晏三合的黑眸,摇摇头。
“她自己都做了尼姑,可见我料得一点都没有错,那个李三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这是一个让晏三合没有多少意外,却让她头疼的回答。
在桂花的认知里,除了教坊司,外面都是兵荒马乱,如今她“死而复生”,晏三合心想:我要怎么安置她。
“你……怎么去倒了恭桶?”
“人老了,不中用,做不得侍候人的精细活儿,从前那些护着我的人,也都一个个不在了,老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桂花叹了口气:“再加上夏玉那个贱人从中使坏,我……”
“你的名字在教坊司的名册上已经划去了。”
晏三合指着谢知非和裴明亭:“他们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只要你愿意。”
“用不着了,姑娘,落叶归根,我想跟我娘葬一起。”
桂花嘴角牵出一个难看的苦笑,随即咬咬牙。
“再说,阿水走了,我也没多少日子好活,这偌大的教坊司,总不能让夏玉那个老婊/子一人独大,我得帮阿水跟她斗下去。”
晏三合看着这个桂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有些人生下来就跟有些词无缘。
夫妻和睦、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儿孙满堂、幸福安康……
所以在这个老妪的身上,对错究竟要如何定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告诉她……
“静尘去世的时候,穿上了和你脚上一模一样的绣花鞋,想来她也是一直一直想着你的。”
桂花咧着嘴笑了,稀疏的几颗牙齿在月色下,还显得挺白。
“这鞋子我一穿上脚,多少小娘子都嫉妒了,她们都照着这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