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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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淖颂�
他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感受,用颤抖的手打开所有画卷。
然后,便看见了那一幅边缘已有毛边,显然是被人常常打开观览的爱作。
他怔怔地盯着画上的少女,那似喜似悲的眼神,直直地落入他的心中。
像是在哀怨什么,像是在诉说什么。
少女脚腕上的金镯,小巧的铃铛,修饰着这场巧取豪夺,再是精美,也不过是鸟笼上的华丽装饰。
被囚禁的鸟儿,已经鲜血淋漓,羽翅破碎。
谢凤韶再也忍受不住,转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匍匐在御书房的地上,吐得头晕眼花,耳鸣不已。画卷就落在一旁,他却不敢再投以分毫目光。
御柱上盘旋的飞龙依然鲜明,在他心中,这座金黄的宫殿却已经崩塌了。
他只记得,高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你该走了。”高善像是看不到御书房内一片狼藉一般,平淡道。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御书房,也不知怎么回得凤王府。
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没有清醒过。
第112章
十二月底, 大捷的燕军浩浩荡荡开进京都。
柳絮杨花一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在广阔的天空中,身穿乌黑铠甲的军士如暗河奔涌在宽阔的京都主道上。
京都这一日万人空巷。
不论是布衣百姓还是锦衣贵族,都自发地汇聚到了主道两边,欢迎这支汇聚了游牧民族和燕人的军队。
谢兰胥一骑当先, 旁边是头戴帷帽的荔知, 再之后是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荔慈恩两兄妹,以及以阿奢奇为代表的草原十三部。
琅琊郡王自不必说, 芝兰玉树, 宛若其父。准王妃巾帼不让须眉, 自鸣月塔之战后,又联手琅琊郡王再次大胜, 即便头戴帷帽,也能透过摇曳的薄纱一窥其清丽姿容。
街边百姓被其肃杀的氛围所感染, 一脸崇敬地注目观看, 不敢有丝毫喧哗。
到了皇城脚下, 大军停留在皇城外等候封赏,按道理, 皇帝应该接见此战的主要人员,听取他们陈述战争的发展,以及最后的得失结果。然而谢兰胥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一道论功行赏的圣旨。
虽然白沙一役平定了草原十四部, 将燕国的国威传扬至关外草原之上, 但圣旨上的奖赏,却乏善可陈。得到官爵加封的也不过是归降的十三部首领, 以及和谈有功的荔慈恩一人, 作为主将的谢兰胥, 只获得了一些金银赏赐。
皇帝针对性的冷淡, 明眼人一目了然。
宣旨的小太监读完圣旨,对荔慈恩说:“你就是主持和谈的荔慈恩”
“正是民女。”
小太监看了她一眼,凉凉道:“皇上要宴请十三部落的首领,届时还要你居中翻译。劳驾你跟首领们说上一声,跟咱家走吧。”
荔慈恩愣住,下意识看向荔知。
荔知点了点头。
她心里门儿清,皇帝这是有意分化他们。那位九五之尊,已经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民女接旨。”荔慈恩放下心来。
荔慈恩和草原十三部的首领进宫赴宴去了,其他人则打道回府。
没有庆功宴,没有欢迎仪式,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一面。谢兰胥这支得胜之师,处境忽然尴尬了起来。
但谢兰胥不委屈,因为他知道,京都里有的是人替他委屈。
几日后,京都中已经因此流言霏霏。
皇帝此举,虽是为了晾一晾谢兰胥,却也同时凉了许多有心为大燕建功立业的武将之心。就连百姓之中,也对此颇有微词。
谢慎从已经乱了阵脚,只要错了一步,离步步错也就不远了。
……
数日后,紫微宫中。
皇帝在早朝上发了一大通火后,急召凤王入宫。
谢慎从在御书房里等了许久,凤王才拖拖拉拉地进了宫,等到见了满身酒气,衣冠不整的凤王,谢慎从心里压着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谢慎从随手抓起案上一本奏折向他用力掷去。
谢凤韶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坚硬的奏折砸在身上。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连太子之位都不想要了吗!”谢慎从怒声道。
高善袖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即便是提到太子之位,谢凤韶依然一脸消沉和麻木。从踏入紫微宫起,他就没有抬眼看过御座上的谢慎从一眼。
“凤儿,你听听京中的风言风语,他们眼中可还有你这个凤王的影子”谢慎从痛心疾首道,“你如此作践自己,你母妃见了,该有多心痛”
听到母妃二字,谢凤韶的眼神动了动。
“……有父皇陪着她,她便不会心痛。”谢凤韶说。
“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知道,此前一段时间,对你过于严苛了。但那也是因为朕盼你长大心切,你的那些兄弟们,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啊!父皇在时,还能护你一二,若父皇走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
谢凤韶又开始神游天外。
谢慎从看得心头火起,但不得不压抑怒火,他的那些个儿子,能与谢兰胥抗衡的已经只此一个。
“朕知道你的心结在什么地方,自从朕发布了那道赐婚旨意,你便闷闷不乐。”谢慎从说,“朕现在才看清琅琊郡王心所图甚大,不堪信赖。荔知是个好姑娘,指给琅琊郡王的确仓促了。只不过琅琊郡王如今势大,朕即便是想收回成命,时机也不甚成熟……”
谢慎从说得隐晦,意思却很明显。
荔知在他眼中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转赠的宝物,谁让他高兴了,他就能把这宝物赠与谁。
谢凤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冰封的苦痛与愤怒一时高涨,袖中的双手渐渐攥紧了。面上也显露出了痛苦之色。
谢慎从还误以为是自己的激励起了作用,让凤王重新升出斗意。
“琅琊郡王现今不过是尚书左仆射,从今日起,朕便封你为尚书右仆射,你又是亲王之身,比琅琊郡王高出一头不止。能不能如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谢慎从摆了摆手,说,“回去拾掇拾掇自己,明日上朝时别叫人看轻。”
谢凤韶沉默不言地离开紫微宫后,谢慎从感觉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自认有识人之术,谢凤韶从小便被他重点培养,心术才智都有,端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荔知能激起他的斗意,那便给他做个侍妾也无妨。
反正一开始的赐婚,也只是想着用一个出身有污点的女子牵制谢兰胥。
只要谢凤韶能够如他所愿,和谢兰胥斗起来,他便又能高枕无忧十几年。
如此,一个罪臣之女又算得了什么。
他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意,忽然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有了今年夏日的前车之鉴,他特意让宫人在紫微宫各处烧足了碳,让各室暖如初夏,即便外出,也是裹着厚厚的皮草,怀里揣着手炉。
如何能着凉
他略有狐疑,但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
三日后,谢慎从便一病不起了。
本以为只是一个小风寒,却不想发展到缠绵病榻的程度。
怡贵妃为了争宠,挤走了侍疾的鹿窈,偏要守在龙床边近身伺候。但怡贵妃养尊处优的人,哪里会照顾人旁的倒还好,能学的学,能忍得忍,怡贵妃是真的一颗心挂在皇帝身上,所以一开始,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直到皇帝某日一咳,一口浓痰飞到了怡贵妃的衣裙上。
谢慎从之前没觉得咳出痰有什么——谁不吐痰他当地痞的时候,一日要吐十几口痰,那鹿昭仪,侍疾的时候总是用手来承接他的口痰,还有那些宫人,也从未因此皱过眉头。
身边没人敢表现出恶心,谢慎从也就忘记了此举的恶心。
他是九五之尊,一国皇帝,别说口痰了,便是大小急,那都是龙尿龙药。
然而,当那口痰飞到怡贵妃的裙子上时,怡贵妃嫌恶至极的尖叫划了破紫微宫的平静。
随之而来的,便是从皇帝破碎的自尊心上升起的勃然大怒。
虚伪——
恶毒——
薄情——
故作姿态——
谢慎从所能想到的符合怡贵妃此举的恶言恶语,都毫不吝啬地扔给了这个陪伴他多年的女人。
当惨白着脸的怡贵妃——不能再叫怡贵妃了,当剥夺了封号,降为修仪的苏嫦曦被拉出紫微宫时,谢慎从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投去。
在他看来,是自己多年的宠爱喂了狗。
在他看来,他不可能对不起别人,只有别人对不起他的份。
他用力地咳了咳,喉咙里总像堵着什么东西,但偶尔能咳出痰,偶尔又不能。
“太医院养的是一群饭桶吗!说是风寒,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一点好转!”
谢慎从身体不适,心情也不好,他一暴怒,殿内便呼啦啦跪满一群宫人。
“皇上,可要叫太医院院使来看看”高善躬身问道。
谢慎从一边咳,一边点头示意。
“还有……叫鹿昭仪来。”他说,“患难才可见人心啊……”
高善不置一语,低头退下了。
殿内,又响起了痛苦的咳嗽声。
不一会,鹿窈便来了。
少女聘聘婷婷地坐在龙床边,对面色苍白,衣衫不整的他没有丝毫轻视,即便他冲着她的手心吐出浓痰,她的眼中也只有心疼。
“娘娘——”
高善递来刚煎好的汤药。
浓烈的中药草苦味飘荡在空气中,里里外外放置的炭盆散发着热气,蒸腾着空气中的苦涩。
鹿窈接过高善递来的药碗,用汤匙轻轻搅拌着乌黑的药汁,缓缓吹着。
她翘着小指,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如她本人一般鲜嫩。
谢慎从不禁看出了神。
等到药的温度差不多凉了,鹿窈用汤匙喝上一口,确认温度怡人,才耐心地服侍他喝下。
比起苏嫦曦那个凉薄虚伪的女人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
“窈儿啊……”
谢慎从握住她的手,深情道:
“这两次生病,你待朕都全心全意,朕一直看在眼里。如此品行,区区昭仪之位怎可配你今日起,朕封你为德妃,嘉奖你之德行。”
鹿窈又惊又喜,连忙要跪下行礼谢恩。
谢慎从将其拦在身边,继续道:
“这里没有旁人,你我无需多礼,如民间寻常夫妻即可。”
鹿窈一脸羞涩地偎依在谢慎从身边。
“待朕好了,还要与你再生个儿子。”谢慎从轻拍着鹿窈的肩膀,甜言蜜语道,“到时,这偌大的家产,也要与他继承。”
“那皇上可得快些好。”鹿窈抬起头,仰望着九五之尊,娇嗔道,“臣妾都快等不及了。”
谢慎从最吃这套,他哈哈大笑,十分快慰,尚觉自己少年。
高善沉默不语,立于帘下。
阖宫宫人也都垂头不语,敬畏沉默。
他沉醉于天下无敌的幻象之中,浑然不察,怀中之人眼底的冷漠。
皇城之外。
谢兰胥坐在窗台下,同处一榻的荔知身上披着谢兰胥的大氅。
两人都在赏雪。
窗外的雪,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一片片,一颗颗,仿若春风中飞扬的幼小的蒲公英。
漫天的新生命。
“一切就要结束了。”谢兰胥若有所指。
荔知望着那飞扬的碎末。
“……是啊。”
第113章
自皇帝偶感风寒以来, 早朝已罢免十五日。
这是谢慎从登基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位皇帝虽然兴趣广泛,时而热爱钻研木工,时而热爱挥洒画笔,时而又沉溺于美人乡, 但总归还算勤政, 登基以来,除非病重, 无一日罢朝, 哪怕是万寿节也依然如此。
皇帝的龙体成为朝臣们关心的重点, 无论有没有私心,请立太子的奏折一封封飞向紫微宫。
请立太子, 便是触了谢慎从的逆鳞。
然而这一回他的病情来得凶猛,并且丝毫看不到好转。即便他发作了好几名官员, 都无法阻止朝中的请立太子之声。
谢慎从恼羞成怒, 在紫微宫前活活杖毙了一名谏言的言官。
杖毙宫人事小, 杖毙官员事大。
在高善回禀谏言的言官被打死之时,谢慎从便后悔了。
他大怒, 拍着床质问高善手下的人为何下手没轻没重,却忘了是自己下令打这三十大板的。
对于年轻的官员,亦或武官来说,三十大板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年过半百, 须发花白的文官来说, 三十大板,便可要他的命。
即便他有心遮掩, 但这又是他能够遮掩的吗
皇上杖毙了一名言官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光百姓不安, 朝廷百官也都人心惶惶。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必须让朕尽快好起来!”
谢慎从在紫微宫大发雷霆, 龙床下跪着战战兢兢的数十名太医。
“皇上尚咳着,病症还未完全解除,还是安心休养的好啊……”太医院院使大着胆子说道。
“你看如今这局面,朕还能安心休养吗!”谢慎从怒声道,“要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朕也不会……咳咳咳!”
坐在一旁的鹿窈连忙轻拍谢慎从的后背。
谢慎从缓过气来,不敢动怒了,继续说道:“小小的一个风寒之症,竟然难倒了朕的太医院,说出去不叫人贻笑大方!”
太医们跪着挨训,支支吾吾不敢言。
有多少老人,是被一个小小的风寒给带走的呢
皇帝他看上去年轻,但毕竟老了呀……
“定是你们这群庸医瞻前顾后,怕这怕那,不肯为皇上对症下药——”鹿窈说,“虽说是药三分毒,但皇上生病了,你们不对症下药,光开补药有什么用呢这日子拖久了,皇上的龙体所受伤害不是更大吗”
“德妃说得有理。”谢慎从怒目扫过殿内跪着的太医们,“无论如何,朕明日一定要上朝理政,若不能——便是你们敷衍了事,朕定然饶不了你们!”
太医们惶惶然地提着袍子退出了紫微宫。
谢慎从又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朕总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可又咳不出来……”他戚戚地望着鹿窈,“爱妃,朕不会是真的染上重病了吧”
鹿窈笑着,小鸟依人地靠在谢慎从怀里。
“皇上正值龙虎之年,连根白头发都没有,能染上什么重病呢这秋冬换季之时,最易染上风寒,皇上还是别多想了。等皇上好了,妾还等着皇上赐妾一个小皇子呢!”
谢慎从被她哄笑了,心中那一丝忧虑也烟消云散。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想朕刚及冠的时候,为了强身健体,每日下河游泳,刮风下雪也不曾间断,从不曾着凉生病。今年……朕却已经病了两次了。”谢慎从感慨道。
他说完便又咳了起来,这回他咳出了一口痰,吐在了鹿窈的手心里。
鹿窈笑着对谢慎从说,皇上这下可舒服一会了,满脸的关心和体贴,当她合着手掌走出内殿去洗手,笑容在她脸上消失无踪。
当高善端来清水,她几乎要将手心一层皮给搓掉。
“娘娘不必心急,”头顶忽然传来高善的声音,他轻声道,“宫外有消息了,就在明日。”
鹿窈一喜,然后眼里闪过凶狠。
终于来了。
再等不来,她怕是要等不及自己下手了。
这一消息重新给了她耐心,再踏入宫殿内的时候,她的脚步轻盈了许多。
“爱妃,怎么出去一趟便高兴了许多”谢慎从搂着她问道。
“妾在洗手的时候,看见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