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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逐鸾-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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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暴突的眼珠,也许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但谢兰胥的目光如针在刺,她生生忍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从鲁从阮的尸体上别开了眼。
  谢兰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暗绿色的衣摆垂在湿润的地面,就像烂泥中长出的一株翠竹。
  “有了他,我们很快就能返回京都。”他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双眸,“你不高兴吗,般般”
  “……鲁从阮和我们回到京都有什么关系”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谢兰胥微笑。
  他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同她先前做的那样。
  “现在,你见到我,仍欢喜么”


第50章 
  “无论世事如何变换, 我见你仍是欢喜。”
  那一日,荔知说道。
  鲁从阮的尸身最后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谢兰胥任其曝尸荒野,和她有说有笑地回了马场, 在她给出回答之后, 他绝口不提船下束缚的鲁从阮尸身,仿若无事发生一般, 风平浪静的生活继续流淌。
  直到暴雨来临的那一刻。
  “啊!”
  一声惨叫, 打破了鸣月塔的平静。
  都护府官衙, 二堂前。
  录事参军事跌倒在地,魂飞魄散地指着面前一个开了的木箱。panpan
  一旁的同僚前来搀扶, 却在见到箱内之物时双腿一软,跟着瘫坐在地。
  最先开箱的录事参军事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冲向门口:“……快, 快来人禀告鲁都护, 请他立即来此……”
  木箱之中,一颗齐根斩断的人头, 端端正正地端坐其中。
  鲁从阮双眼浑浊,眼皮耸拉,肿胀的脸上浮着黑斑,就这么注视着匆忙赶到的父亲。
  鲁涵听了下属报告, 还抱有幻想, 但此时此刻,幻想完全破灭, 有如灭顶一般。他浑身颤抖, 身体猛地一晃。
  “都护!”
  长吏余敬容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鲁涵用颤抖的手挥了挥, 示意自己可以站立。他重新站直了身体, 从煞白的嘴唇里问道:
  “是谁发现的”
  录事参军事拱手上前:“回禀都护,是卑职发现的。从昨日起,各羁縻州送来的贡赋版籍陆续抵达鸣月塔。卑职今日正在整理登记,却发现其中一个装版籍的木箱中,装的是一颗人头……”
  “这是何州送来的版籍”
  “回都护……是,是翼州送来的。”
  翼州一词让二堂中气氛压抑。众人面色各异。
  “此事还有谁知道”鲁涵问。
  “只有我们在场几人知道。”
  “好,你们将今日的事守口如瓶,不要走漏风声……切忌不要让夫人知道此事。待我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定夺。”
  “都护,那这……”录事参军事为难地看向箱中。
  鲁涵不忍再去看,别开通红的眼,沉声道:
  “先用冰封存起来。”
  鲁涵交代完事项,转身走出二堂。
  余敬容叮嘱了几句小事,然后跟上鲁涵的脚步。
  鲁涵径直走回他在官衙的书房,刚一跨过门槛,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大人!”
  余敬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一个箭步冲上前,同鲁涵的贴身近仆马果子一起,扶住已经意识不清的鲁涵。
  两人合力将鲁涵抬至书房的床上。官衙中的医学博士得到征召,也匆匆赶来。
  把过脉后,医学博士脸色沉重,对候在床边心急如焚的余敬容说:“大人是因为过于激动,导致气血攻心,这才会晕倒过去。若是身强力壮之人,服两回药便会痊愈。但大人每日宵衣旰食,以致心力衰竭,身体已不比常人。”
  “那要怎么办”马果子担心主子身体,急吼吼地追问,“需要吃什么药才会好”
  “大人的身体,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了。小的先开两副调理身体的补药,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大人自己心情舒畅才行。”
  “唉,我知道了。”余敬容摆手道,“大人的身体事关鸣月塔军政稳定,大人病倒一事千万不能声张。”
  医学博士离开后,余敬容让马果子严守鲁涵病倒的消息,只让信任的人进出书房。
  “夫人要是问起……”马果子问。
  “就说老爷在官衙办公,指挥搜索行动。”
  马果子知道利害,按照余敬容说的去做了。
  整个下午,余敬容都留在官衙书房里,直到夕阳西沉,鲁涵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来人……”他声音沙哑,抬手寻人。
  马果子和余敬容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老爷,你终于醒了!”马果子激动不已。
  “我……”鲁涵感觉头痛欲裂,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起晕倒前的一系列事,木箱中的人头再一次刺痛他的心,他话未出口,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大人……”余敬容见状不忍,也红了眼眶。
  马果子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两人。
  “这里留我和余敬容就行,果子,你下去吧……”鲁涵神色疲惫,哑声道。
  “行,老爷有什么事再叫我。”马果子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只余余敬容和鲁涵二人后,鲁涵闭上眼:
  “……说罢,你怎么看是翼州的宣战么”
  鲁涵昏迷的时间里,余敬容也一直在想此事。
  “这……卑职也是半信半疑,不敢断定。此事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翼王被人陷害,一种可能箱中人头确实是翼王准备的。”
  “先说第一种可能。各州送往鸣月塔的贡赋版籍都是由他们自己的人马运输,要想将其中一箱版籍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为人头,难如登天。如果不是在箱子抵达都护府之前替换的,那就只能是箱子运抵鸣月塔后。如果是后者,我们都护府就出了内鬼。”
  “第二种可能,人确实是翼王杀的,并命人割下人头混在供物中呈给大人,以此激怒大人,好让大人率先开战,他再自说无辜,将起兵造反饰成自卫反击。”
  鲁涵说:“翼王跋扈自恣,近年来不臣之心越发不加掩饰,第二种可能,极其像他的作风。”
  “大人的意思是”
  “我身为朝廷边疆大吏,肩负的是整个鸣月塔的安宁,不能被个人的恩怨所影响。”鲁涵说,“如果此事确是翼王所为,他必定会派探子来边境刺探,候我出兵。你命边关将士停止休养,加强戒备,若是发现翼州探子,务必要将他拿下。”
  “卑职领命。”
  “扶我起来,我要上书一封,将此事禀报皇帝。”
  数日后,鸣月塔边境将士果然捉到一名翼州探子,但在他们拷问他之前,探子便服毒自尽了。
  鲁涵本想等到皇帝圣谕再做定夺,没想到在得到批复之前,翼州军队先动。
  鸣月塔都护府察觉的时候,翼州二十万大军已开到两州边境。
  鲁涵因为身体持续恶化,无法继续主持鸣月塔军政,由副都护梁预主持大局,召军中将士紧急军议。
  ……
  城中的风波,已然吹到溪蓬草甸。
  比起有军队护卫的城镇,马场在战争面前犹如一片孤舟,只要有浪袭来,必定没顶。
  马场中人心惶惶,畏惧随时都可能开始的战争。就连李管事都不再前来马场盯梢,其他下人更是敷衍了事,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拔腿逃跑。
  在众人都失去平常心的时候,荔知一如既往,仿佛丝毫不为战争的阴影所笼罩。在她的影响下,荔家两兄妹和嘉穗都显得格外淡定。
  龙眼已经可以随着母亲一起在马场上驰骋,它骨骼粗壮,眼神明亮,想来长成后又是一匹不可多得的良马。
  荔知靠在围栏上,看着龙眼和母亲一起在场中嬉戏,嘉穗在身后追着,要给小马驹洗澡擦身。荔象升正在教荔慈恩骑马,黑火在不远处观望。
  几人都已下值,只是因为接替的下人迟迟不来,所以他们还在马场里逗留。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多出一人。
  谢兰胥的阴影投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他,举目凝望着金红余晖下的家人身影。暖洋洋的风吹拂在二人身上,鼓动他们的影子彼此融合。
  不知名的花yihua香仍飘荡在青翠欲滴的草甸上,但荔知知道,这派祥和实际上已经被打破。
  不久之后,铁骑就会踏破所有平静。
  “荔知有一事不明,殿下可否为我解惑”她开口道。
  谢兰胥的衣袖在风中簌簌飞舞。
  “你说。”
  “殿下是在什么时候将鲁从阮的头颅和翼州供物替换的”
  “供物抵达都护府之后。”
  荔知转头看向谢兰胥:“殿下又是怎么肯定,鲁涵会相信此事是翼王挑衅”
  “鲁涵和朝廷早就对翼王多有忌惮。我只需在都护府和翼州之间扔下一团火,看谁先按捺不住。”
  谢兰胥微微含笑,神色间有一切尽在股掌的自信和风采。
  “事实证明,心虚的人永远最先坐不住。”
  从最初的两人平齐,到如今的高出一个头不止。
  荔知已经需要抬头才能凝望眼前这个少年。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将他掌握,有的时候,她又觉得,那不过是恃勇轻敌的幻想。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要激起这场战争”
  “乘风才能破浪。”他说,“没有风和浪,如何上九天”
  熟悉的话语,在荔知心头刮起一阵颤栗。
  她没有资格去批判谢兰胥。
  她和他一样不择手段,和他一样恣心所欲。
  “般般,你会帮我么”他凝目着她。
  “……风浪已起,我还有什么可以帮殿下的呢”
  “你担负着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谢兰胥轻声道,眼中似有深情涌动,“你可愿为我涉险”
  谢兰胥朝她靠近,找到她紧攥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交织成一张绚丽梦幻的天罗地网。
  恐怕就连说谎人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是谁在镜花水月中迷失方向。
  “荔知另有一事相求。”荔知说,“战事来临,殿下可否尽力庇佑鸣月塔中的无辜百姓”
  虽然谢兰胥不明白荔知为何要庇护毫无关系的人,但对他来说,人民是宝贵的国税来源,是资产,是人力,如无必要,他也不会将普通平民的性命挥洒在战争之中。
  “自然。”他说,“若我算得不错,此战不会伤及无辜百姓。”
  “既然如此——”
  荔知终于笑了。
  她看着谢兰胥深沉的双眼,透过那双眼,她看见的是崔朝数百年间积累下来的皇室财宝,留待皇族后人足以东山再起的巨大财富。
  荔知也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不断传来的温热,一字一顿道:
  “为你……”
  “无妨万劫不复。”


第51章 
  东城门人山人海, 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想要举家外逃的平民将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官兵打战,关我们老百姓什么事!我的妻儿老小都在乡下,我要回去找他们!”
  “我又不是汉人,你们凭什么关我!”
  拥堵在城门前的人们大声叫喊着, 他们有的是经商途径鸣月塔的商人, 有的是离开寨子前来交换物资的异族,还有从别处过来探亲的人, 他们都非本意地被困在了这里。
  守门的兵士拼命呵斥, 反而加剧了彼此的矛盾。
  鸣月塔四个城门都在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要封锁消息, 不得走漏吗!”
  鸣月塔副都护梁预眉头紧锁,面若沉雷, 大步走上城楼。在他身后,跟着许多重要的军中将领。
  众人面面相觑, 无人敢直面梁预的怒火。
  因为他们都知道, 梁预如此震怒, 还因为今日一早,军中跑了个校尉。谁也不知道这校尉带走了什么情报, 所以梁预才如此焦躁易怒。
  “梁大人,”余敬容站了出来,揖手道,“敌人大军就在边境线外, 我们的军队又进入备战状态, 四个城门无一例外全部禁止通行。百姓们并不傻,消息走漏是早晚的事, 端看瞒得了多久罢了。”
  话虽如此, 但余敬容心中也有疑惑。
  他并不意外得知战事将起后城中人心惶惶, 他意外的是百姓们知道的太早了。
  从四个紧闭的城门和备战的军队可以推测出战事将近, 但二十万敌军这个准确数字,又是从何处透漏出去的呢
  若是百姓们不知道敌人有二十万大军,城中的惊惧恐怕也不会传递得这样快。
  梁预冷眼看了余敬容一眼,拂袖冷哼一声:“那依余大人之见,这些动摇军心的百姓,该当何处置啊”
  余敬容刚要说话,城楼下情况骤变。
  一名兵士推倒了人群最前方的一名老者,老人摔倒在地,面露痛苦。
  推倒老人的兵士手足无措,似乎并非有意。但他的行为,有如一颗落入油中的火星,让本就躁动的人群霎时激愤。
  “大家伙联合起来,今日一定要出这城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力量汇聚起来的百姓瞬间便淹没了寥寥无几的兵士。
  “这,这是要反吗!”梁预见城门就要打开,暴跳如雷道,“来人,带一队人马下去镇压这些乱民!”
  “大人不可!”余敬容面色大变,“这会激化军民矛盾,甚至引发民变,如今大敌当前,对内主要还是以抚慰为主啊!”
  “难道就放任这些刁民不管要是敌军趁此时攻城,鸣月塔岂不是沦为俎上肉”梁预大怒,“读书人就是婆婆妈妈,顾前顾后只会坏了大事!张诚,你马上带人下去镇压这些乱民!”
  名叫张诚的将领夹在素有人望的长吏和独断专行的副都护之间,面露为难,只能应是。
  就在此时,一连串震天响地的鼓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店门紧闭的茶楼前,挂着一个平时用于招揽顾客的大鼓。
  此刻,鼓声雷响,大袖飞舞。
  鼓声集结所有目光后,握着鼓槌的手落了下来,云色大袖掩映红色绸布,少年神色自若,风流蕴藉。一顶银质发冠束起长发,银杏在墨发间捧着一颗明珠。
  “昨日发生的事,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诸位可否抽出些许时间,听我几句”
  “你这个黄口小儿是谁,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城门前有人叫道。
  谢兰胥孤身一人,镇定自若面对数百义愤填膺的民众。
  “我的父亲,曾是东宫之主,我的母亲,是前朝公主。我是当今皇帝的嫡长孙,我的身上流着谢氏皇族的血液,但我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过着侍弄农田,养马放牧的日子。”
  谢兰胥清朗有力的声音在寂静中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
  “翼王万俟传敏举起反旗,派二十万大军疾行军至鸣月塔边境,意图毁我家国安宁。虽然战事还未爆发,但我们已到了战争的关键时刻。”
  “有人认为,只要远离鸣月塔,干戈就不会降临己身。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鸣月塔能否抵御这场蓄谋已久的谋逆,关乎着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鸣月塔一旦失守,中原便门户大开,万俟传敏就会带着他茹毛饮血的铁骑血洗目之所及的每一个地方。诸位是愿意自己的妻儿老小安居乐业,还是东躲西藏,每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谢兰胥沉静的面容,镇定的语调,有条不紊的陈述和安抚,让一部分受到煽动的平民重新拾回冷静。
  最最安抚人心的,是东宫二字。
  废太子谢松照斩于两年前,但他在百姓心中留下的痕迹,再过二丽嘉十年也不会消退。
  “不能挫败万俟传敏的试探,战事便不会截止。”谢兰胥说,“我是谢家子孙,也是燕朝百姓之一。若战事起,我会身先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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