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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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 六份麻绳打包的油纸包就到了荔知手里。
“……一共是十两又三百文,但你只有十两,我便替换了其中两种药材,对药效影响不大。这六副药吃下去,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本人的意志了。”老者说,“他已经三日没有进食,如果你们还有余钱,可以去城东的杂货铺买一种叫儿糖的东西给他冲水服下,能够迅速回复体力。”
“多谢大夫。”
荔知道谢后,将荔慈恩和荔象升送上了等候在外的牛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大夫说的城东杂货铺看看。”
“姑娘还需要车吗”车夫问。
“不必了,我走过去。我妹妹和弟弟就劳烦这位大哥送回去了。”荔知囊中羞涩,摇了摇头。
目送牛车离去后,荔知拦下一名过路的婶子,询问城东杂货铺往哪儿走。
她一路问询,终于来到城东杂货铺门口。
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在给杂货铺门口售卖的瓜果洒水保持新鲜。
“这位掌柜,请问店里有儿糖吗”
“有啊。”中年男子站直了身体,“你要多少”
“我能先看看吗”
在荔知的请求下,中年男子走入店内,找出一个陶罐打开。
陶罐里装着大大小小的糖块,每一块都雪白晶莹,就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透明宝石。
荔知此前在京都只见过饴糖,像这样晶莹透明的糖块倒是从未见过。
“一两多少钱”荔知问。
男人比出一根指头。
“一百文”荔知试探道。
“什么一百文,一两儿糖一两银子!”
“这么贵”荔知脱口而出。
“物以稀为贵,儿糖都是这价。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家看看。”中年男子见她买得少,语气也带上了不耐。
“可以赊账吗”荔知不抱希望地问。
果不其然遭到强烈拒绝。
“……我考虑一下。”荔知说。
她走出店的时候,掌柜也没挽留她。
荔知想了想在鸣月塔还能求助什么人,城门口摆茶摊的嘉穗的名字浮现在她脑海。
一两银子,她应该能拿得出。
荔知一路又来到城门口,然而她问了周围的摊主,却得知嘉穗已两日没有出摊。
是临时有事,还是别的什么情况,荔知不得而知。
她最后还是走回了杂货铺。
中年男子依然在门口浇他的瓜果。
“掌柜,我能用这个抵押儿糖吗”荔知问。
中年男子定睛看着她手腕上的贝壳手链。
这种在海边随处可见的贝壳并不值钱,但鸣月塔地处内陆,和大海有关的一切都是罕见的。
中年男子最终答应了她的抵押请求,并且答应为她暂留七日,等她有钱了,双倍赎回。
荔知拿着二两儿糖回了都护府,煎了第一副药给荔象升服下。
荔慈恩帮着忙前忙后,荔知煎好药后,她也哄得厨房的姐姐借了刚烧开的热水,将儿糖冲成一碗糖水。
荔知忙着赶回萱芷院当差,看着荔象升喝下药后,连忙往萱芷院方向赶。
途径花园回廊时,她看见都护鲁涵带着一名挎药箱的中年人进了竹林小径。
她不敢耽搁,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
……
“丘大夫,殿下身体如何”鲁涵神色担忧。
谢兰胥躺在窗前的长榻上,伸出一手,面色虚弱。
丘大夫将少年的手放回锦被里,揖手向鲁涵行了一礼。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避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谢兰胥以手握拳,放到嘴边咳了咳,“想必已病入膏肓了……”
丘大夫看向都护,后者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直说。
“殿下言重了,殿下的病,并非无药可救。”丘大夫说,“殿下的病,其实是中毒所致。”
“中毒”鲁涵紧皱眉头。
“正是,殿下所中之毒,是由一种名叫甘遂的药材研磨成粉,长期极小剂量服用导致。”丘大夫说,“因为服用极小剂量,所以症状不显,容易被误诊成其他病症。鄙人对毒物多有研究,所以十分肯定,这就是甘遂中毒之症。”
“殿下的腿疾”鲁涵问。
“也是因为甘遂之毒。”丘大夫道,“只要解了毒,殿下的双腿就能够恢复如常。”
“太好了!”鲁涵脱口而出,惊喜难掩,“你需要什么药,直接向库房开口——就算是天山雪莲,都护府也一定为你寻来!”
“只不过,鄙人有一事不解……”丘大夫说,“按理说来,再小剂量的甘遂,殿下误食了这么久,也该毒入肺腑了。奇怪的是,殿下虽然中毒不浅,但明显未到无药可医的地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缓解了殿下所中的毒。”
“这我就不知了。”谢兰胥摇头。
丘大夫也想不通,只得揖手说了句吉祥话:
“或许是殿下吉人天相,有上天庇佑吧。”
鲁涵让人送走丘大夫,待屋内只有他和谢兰胥二人后,鲁涵走到榻前,向谢兰胥行了大礼。
“都护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谢兰胥想要扶他,可是因为腿脚不便,动了一半又摔回榻上。
“能够治好殿下,微臣心中的大石头也就放下一半了。”鲁涵道,“大殿下为了苍生鞠躬尽瘁,若微臣保不住他最后的血脉,就是死后也无颜面见大殿下啊!”
谢兰胥咳了咳,说:“都护不必自责,都护在鸣月塔克己奉公,备受百姓爱戴。想必父亲也只会庆幸在他走后,天下还有都护一般的清流吧……”
“微臣惭愧……”鲁涵露出痛苦神色,“大殿下出事时,微臣只恨人微言轻,帮不上大殿下分毫……今日殿下在我鸣月塔,微臣定不会让当日之事重演。”
“都护言重了,当年的事,谁又能帮得上忙呢”谢兰胥咳了咳,说,“还请都护起来吧……”
鲁涵这才撩袍,缓缓起身。
“待毒解除后,若殿下有意,可以同犬子一起去家塾读书打发时间。”鲁涵诚恳道,“若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微臣会竭尽全力保证殿下在鸣月塔的生活顺遂无忧。”
“都护想得周到,我没什么缺的了。”谢兰胥笑道。
鲁涵又和谢兰胥寒暄了几句,看他面露疲色,这才告退离去。
名叫西瓜的丫鬟送他出院。
这名字多少让鲁涵多看了她一眼,一个秀秀气气扎着双螺头的小丫头,却给赐名叫西瓜。
东宫不愧是东宫,这风尚就是和民间不同。
桃子返回屋内的时候,谢兰胥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脸上那种虚弱的神色一扫而光。
“什么时辰了”他问。
桃子禀上时辰后,贴心地问道:“殿下想要看书吗”
“看腻了。”
“殿下是否想要下棋”
在这客院里也没有旁的事可做了,谢兰胥点了点头。
桃子连忙拿来棋盘摆上,她试探道:“殿下可需要棋手对弈”
“不必。”
桃子眼神一黯,识趣地退去。
谢兰胥一人分饰二角,左右手对弈,一局下到太阳下山。
桃子入门禀报,萱芷院的荔知求见。
黑色棋子在半空一顿,接着落回棋笥。
“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荔知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内。
谢兰胥终于感觉到一丝有趣,含笑道:“大夫看了么”
荔知行礼请安,然后才说道:
“托殿下的福,已经开过药了。”
说到药,一个扎着双螺头的小丫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殿下,药煎好了。”
“放下吧。”谢兰胥说。
小丫头放下药碗,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荔知发现谢兰胥院中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安静。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每个下人都轻声细语,蹑手蹑脚。
她正在惊奇这一点时,谢兰胥开口了:“今日鲁涵请来的大夫说我中了甘遂之毒,这是他开的解药。我并不知道这是解药,还是又一碗毒药。”
谢兰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荔知。
荔知揣摩着谢兰胥的用意,试探道:
“殿下想让我来试毒”
谢兰胥微微笑了。
荔知现在已经分辨不清这是又一个试探,还是他乐此不疲的新游戏——戏弄一个送上门的荔知。
但是她知道,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荔知端起碗,在谢兰胥的视线中毫不犹豫地饮下一大口。
她刚要放下药碗,谢兰胥说:
“喝完。”
荔知没有犹豫,仰头大口喝药。
虽然看不到谢兰胥的表情,但她能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所变化。
苦涩的药汁喝光,荔知将空碗放回原处。她擦了擦嘴边的药汁,对着谢兰胥莞尔一笑。
“阿鲤是否满意”
谢兰胥并没有追究她喊他小名的冒犯举动。
窗下的少年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他伸出苍白的手。
她没有躲避。
任由他的手落在胸口。
谢兰胥望着她的胸口,神情是无邪气的,让人生不出被触犯的不适。
掌心下的心跳强烈而充满活力,如小鹿四下乱撞。
“殿下想做什么”荔知说。
谢兰胥抬起眼,和她的双目对视:
“……我听说,人在面对钟爱之人时,会心跳急促。”
荔知逼迫自己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面对猛兽,移开目光就预示着死亡。
“殿下确认了吗”她说。
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急促。
比杀人时更甚。
“……我不懂。”谢兰胥说。
“总有一日,殿下会懂的。”
荔知说:
“……我为殿下奋不顾身,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23章
屋外脚步声响起, 荔知往后一退,谢兰胥的手空落落地掉了下来。
梳着双头螺的小丫鬟走了进来,收走空碗。
夜风吹进静悄悄的屋,荔知为了打破缄默, 问:
“殿下的病, 丘大夫如何说”
“甘遂之毒。”
“那殿下还让我把药喝了”荔知说,“殿下身上的毒怎么办”
“我自有解毒之法。”
荔知刚想进一步询问,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脑海。
谢兰胥身上的毒, 是他自己下的。
所以他如此小心, 却还是中了甘遂之毒。所以他说自己有解毒之法,所以他从来没有表现出绝望。
因为一切都还在他的股掌之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穿, 荔知下意识低下头掩饰异色。
“没错,”谢兰胥微笑起来, “毒是我自己下的。”
“……为什么”
“为了活下去。”
谢兰胥的眼睛黑沉沉的, 像完全熄灭的夜, 情感隐匿在捉摸不透的漆黑之中,暗自涌动。
风抚弄着窗外的斜阳和孤竹。
他的腰带从榻面拖曳垂下, 荔知无意触碰到那螺钿紫色的河流,丝织品冰凉的触感却让她飞快地缩回手,仿佛触到一袭火焰。
“既然殿下将此事告知于我,”荔知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 殿下已经对我具有一定的信任”
谢兰胥看着她,半晌后, 笑道:
“我若不信你, 自然不会告诉你。”
谎言。
他的眼神, 他的语气, 他唇角的笑意,一切都那么完美无懈。
可是偏偏这完美无懈,让荔知知道,他并未真情流露。
“今日我不想写字,你给我念书吧。”谢兰胥说。
信与不信这个话题自然而然结束了。
荔知走到他放着各式书籍的书柜前:“殿下想听什么书”
“都可。”
既然他这么说了,荔知就不客气地抽了一本自己想看的出来。
她东张西望,想要找一条凳子坐在长榻边。
“你在找什么”谢兰胥问。
“我能坐下来吗”荔知问。
总不能她站着给他念书吧
“西瓜。”
“什么”荔知疑心听错。
谢兰胥平静地看着她,似乎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的词汇有多突兀。
荔知正疑惑着,刚刚那个梳双头螺的小丫鬟走了进来,怯怯道:
“……殿下”
“去拿个座椅来。”谢兰胥吩咐道。
小丫鬟得了令,很快拿回一个绣墩放在榻边。
“……西瓜”荔知试探道。
“”小丫鬟疑惑地抬头望她。
桃子、西瓜……这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葡萄
荔知怀疑谢兰胥是特意在埋汰她,让她从名字上就像他的丫鬟之一。
她狐疑地坐了下来,翻开手中《仙乃月神山记》,还没开始读,谢兰胥的眼神就落在她选的书上,用平铺直述的语气说:
“你喜欢地理志。”
“殿下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去换。”荔知说。
“……有些意外罢了。”谢兰胥说,“竟有对山川地理感兴趣的女子。”
时下大家族对女儿的教育方针虽有偏差,但总的来说有一条不变,那就是越是贵女,越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有那底层的卖油女、酒肆女,才会不惧日日抛头露面。
在这样的教育之下,连对地理志或是游记的兴趣也成为一种不安于室的暗示。
她的藏书,每次被荔乔年发现,都会引来父亲的大发雷霆。
荔知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遭受误解,她合起书卷就要起身。
“我去给殿下换——”
有人握住她的手腕,荔知下意识回头。
少年躺在榻上,窗外竹影摇曳。
一双乌黑的羽玉眉,狭长的眼睛露着慵懒。
“我爱听,你念罢。”
荔知犹豫片刻,坐回绣墩。
她看着第一页,缓缓读了起来。
谢兰胥听得很认真,他口中虽然难见真话,但刚刚的话,似乎不是虚言假语。
读着读着,她渐渐入了神。不再是为谢兰胥读书,而是自己在入迷地读书。
“……余绕山而过,见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她读到这里,忍不住自言自语,“世上真有如此奇景吗”
“我信。”
过了一会,荔知才意识到刚刚回答自己的是谢兰胥。
“殿下相信此景并非杜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谢兰胥说,“归根究底,我们蜉蝣一生,能亲眼所见的太少。”
荔知有些兴奋:“我也这么觉得!我们没见过的,不一定就不存在,因为我们自己的视野太狭窄了!”
谢兰胥并未反驳她的话。
“你是否相信,这世上有一个国度,女子可以出门读书,可以经商,可以从政,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吃惊”
“我相信。”谢兰胥毫不犹豫。
他过于平静,反倒让荔知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你不觉得骇人听闻吗”
荔知的话让谢兰胥笑了出来。
“仅仅是女子读书当政,这也算骇人听闻”
“女子不仅能读书当政,”荔知犹豫了一会,“……还能当皇帝。”
“这倒稀奇。”谢兰胥露出思考的表情。
“还有呢”荔知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什么”
荔知迟疑了一会,没有说出其他人听见这个国度的反应。
荔乔年当初知道秦氏给两个孩子讲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时,差点让人将秦氏发卖出去。
所以她此后再未与人提起过大朔的事情。
“我只听过有女儿国,但没听说过有男子,女子仍能当政的情况。”谢兰胥说,“你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是我生母所在的国度的故事。”荔知说,“她是被人从海上救回来的。”
“有些意思。”谢兰胥又问,“你生母还在么”
“生下我们不久便病逝了。”荔知说。
雅致又朴素的竹园里,荔知和谢兰胥一问一答。
小小的书房里竟然有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