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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逐鸾-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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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护府唯一的小姐就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汤婆子,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正好奇地看着下边的两人。
  “你们就是荔家的小姐”鲁萱问。
  少女的声音圆润柔软,像晒干的蓬松棉花。
  “回禀小姐,”荔知行了一礼,谨慎道:“父亲获罪后,奴婢已担不上小姐二字了。全因都护大人善心,奴婢和妹妹才有一个容身之地。”
  “同为官宦之女,我能够想象你现在的心情。”鲁萱叹了口气,说:“你们三姐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放心吧,在都护府,至少吃饱喝足,安全无忧。”
  “奴婢一定为小姐尽心尽力。”荔知说。
  不消荔知提醒,机敏的荔慈恩已经跟着她一起向鲁萱行了一礼。
  “你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鲁萱问。
  荔知避重就轻道:“读得多,但都不精。”
  “那你读过《赤松语潭》吗”
  荔知没在记忆里搜寻到这本书的存在。
  “读过。”荔知说,“一本让人读后难忘的书。作者大才。”
  “正是!”鲁萱扬起了声音,兴奋道,“若非文曲星下凡,真不知凡人如何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我读完《赤松语潭》的当日,连饭都险些忘了吃,直到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也总是书里的一句一字——”
  “此书确实振聋发聩,当时奴婢机缘巧合中借到此书,一开卷便忍不住通宵将其读完。”荔知感叹道,“可惜现在除了胸中激荡,书的内容大多都给忘了……”
  “这没关系!”鲁萱马上说,“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借你。”
  荔知从善如流:“小姐愿意割爱借出,奴婢当然求之不得。”
  “不过你看完之后,得和我说说你的想法。”鲁萱说。
  “那是当然。”
  一来二去,荔知就在其他丫鬟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拿到了小姐最爱的《赤松语潭》。
  通过《赤松语潭》,荔知和鲁萱迅速建立了友情。
  要拿下这样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对荔知来说简直轻而易举。要是谢兰胥有她十分之一单纯,荔知都不会至今在他身上毫无建树。
  荔知以令人惊异的速度,从一个粗使丫鬟晋升为小姐院中的三等丫鬟。
  虽然还要做粗活,但做的是房内擦擦洗洗的粗活,不必再去河边浣洗衣物了。在滴水成冰的冬季,有着火盆的主子内院无异是所有下人的梦中之地。
  她借着工作走动的时候,摸清都护府的构造,已经知道谢兰胥所住的东边客院在哪儿了。
  谢兰胥打着腿脚不便的幌子,住进都护府后就一直没有露面。
  谢兰胥葫芦里卖的药,她费尽心思也猜不到。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兰胥绝不会就这么在都护府隐居一生。
  或许,她需要做的和谢兰胥一样,安静蛰伏。
  然而荔知没想到,世事总是不如所料。
  入府没两日,荔象升便得了一种流人间常见的怪病。
  作者有话说:
  ————————
  入V公告
  8。18入v,当天三更


第21章 
  对流放故土千里之外的人来说,抵达目的地并非就是磨难的终点。
  有一种古怪的病症肆虐在初来乍到的流人之中,患上此病的流人疲惫无力,恶心想吐,头痛不止,病症发展到后期,还会咳白色、粉色泡沫状痰,甚至意识昏迷。
  有的十天半个月熬过去就恢复如常了,有的没熬过去就只能一命呜呼。
  流人间称此病为烟瘴,缘由吸入鸣月塔有毒的雾气。
  这种病一般发生在本身就体质虚弱的人身上,荔知没想到,从小到大壮得像头牛,连喷嚏都不打一个的荔象升竟会是荔家唯一一个染上烟瘴的人。
  鲁萱可怜荔象升两兄妹接连遭遇的不幸,特许荔慈恩告假去照顾哥哥。
  荔知白日留在萱芷院继续当差,傍晚下值后,马不停蹄赶往男奴所住的偏院。
  好在此病并不传染,和荔象升同房的少年小厮并不嫌弃,荔知进门的时候,同房的少年小厮刚帮荔慈恩端来一盆清水。
  “谢谢你……”荔慈恩红着眼睛道谢,晒得黝黑的少年小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荔象升躺在狭窄破旧的木床上,意识已经模糊,额头上放着一块湿布。
  荔知摸了摸荔象升的额头,又试了试他身上的温度,说:“他没有发热,不用退热。”
  荔慈恩无措地点了点头。
  荔知看着蒙在荔象升口鼻处的一块蒸笼布,说:“这是什么”
  “我想既然是烟瘴……那么蒙住口鼻,会不会好上一点……”荔慈恩自己也说得很没底气。
  荔知叹了口气,揭下蒸笼布道:
  “如果真是空气的问题,那这块布也派不上用场。”
  没了蒸笼布的遮挡,荔知注意到荔象升苍白干裂的嘴唇正在喃喃着什么。
  她凑近了听,发觉他是在叫“姨娘”。
  荔知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但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言语在事实面前如此弱小。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能抵消掉荔象升丧母的千分之一悲痛。
  她帮不了他,就像当初也没人能帮得了自己。
  这天晚上,荔知说服荔慈恩先睡,明日才好和自己换班照顾荔象升。荔慈恩回去自己的耳房后,荔知坐在荔象升的床边,坐着守了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荔慈恩带着朝食来找她。荔知吃下馒头和咸菜,匆匆赶往萱芷院继续当差。
  对于失眠已成常态的荔知来说,连轴转并非最大的难题。
  荔象升病情严重,需要请大夫医治,可她身无分文,只是都护府的一名奴婢。
  作为流放至此的罪人,她连都护府中的家生子奴婢都比不上,他们尚有月银可说,荔知等流人却是来服刑的罪人,有命便是大幸,月银根本不可想象。
  以荔象升现在的病情,如果自己熬过来了当然最好,但如果不能呢
  荔知难道能够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弟弟在自己面前死去
  荔香那时是无法可想,可现在,镇上最大的医馆就在都护府数里外的地方!
  或许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鲁萱特许她提前下值。
  “小姐……”荔知说完就犹豫了。
  鲁萱和她非亲非故,为她已经开了许多特例,若再开口借钱,恐怕也会令鲁萱为难。
  “还有什么事吗”鲁萱侧头看来。
  同样投来视线的还有萱芷院的大丫鬟和奶娘,她们的眼神让荔知觉得自己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小人。
  “……没什么,奴婢告退。”
  荔知俯身退出。
  她还能从什么地方弄到钱
  荔知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赶往荔象升住的耳房。
  刚一进门,荔知就呼吸一窒。
  荔慈恩拿着一包浅灰色的粉末,正要往荔象升口中灌去。
  “等等!”
  荔慈恩被喝止,捏着纸包的手停住了动作。荔知疾步走了过去,从荔慈恩手里拿过纸包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香灰!”
  荔知震惊了。
  “哥哥病得要不行了——”荔慈恩哽咽了,“我听他们说这里女娲庙的香灰很管用,所以才求人给了一点……”
  “那都是以谣传谣,你是读过书的,怎么能信这种话”
  “可是我……我没有其他办法……”
  看着眼前哭泣不止的妹妹,荔知心如刀绞。
  “你看着象升,不要喂他香灰。我去请大夫来看。”
  “可是……”
  荔知知道荔慈恩在担心什么,她打断她的话,说:
  “我会想办法的。”
  因为她是姊姊,是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的天。
  她必须想出办法。
  荔知走出耳房,略一踌躇,便往东边的客院走去。
  穿过一片翠影幽幽的竹林后,荔知第一次迈入东边的客院。两个粗使丫鬟正在默默地打水扫地,见了荔知,疑惑地站直身体。
  荔知主动禀明来意:“劳烦哪位姐姐,帮我向殿下通报一声。就说,故人荔知求见。”
  两名粗使丫鬟犹豫了一会,其中一个走到正屋门口,往里小声说了句什么,不一会,一位清丽脱俗的丫鬟走了出来。
  “是你求见殿下”她问。
  “是,劳烦姐姐行个方便,通便一声。”荔知看出她是客院的大丫鬟,行了一礼。
  大丫鬟倒是客气,问了荔知的名字和所属院落便进屋禀报主子了。
  又过了一会,大丫鬟重新走出,对荔知说道:
  “殿下答应见你,进来吧。”
  荔知低头进入正门。
  大丫鬟将荔知带进一间朝阳的屋子,自己向着窗口的位置行了一礼便默默退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
  荔知吸了口气,上前两步,向长榻上躺着的人影跪而叩首。
  “……殿下,荔知冒昧打扰,自知有罪,然情况紧急,不得不如此,还请殿下开恩,救救我的弟弟。”
  荔知的额头抵在双手上,她看不见谢兰胥的表情,猜不到他的心意。
  过度的紧张,让风的流动都像贴着她的背游过的毒蛇。
  漫长的沉默之中,荔知的鼻尖渗出汗珠。
  “……上次是妹妹,这次是弟弟。”谢兰胥终于开口,是荔知所熟悉的暗河般冰冷而又沉寂的声音,“下一次,你又要找我救谁”
  谢兰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荔知壮着胆子抬起头。
  “除了殿下……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了。”
  她用水润的眼眸看着长榻上的人,好像他就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水中稻草。
  少年半躺在红木榻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在他身后,一扇步步锦木窗里竹影摇曳,破碎的晚霞片片飞散。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荔知愣了愣,小心翼翼道:“我以为殿下不想见我。”
  “罢了……何时见,怎么见,都无所谓。反正我是个废人,也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谢兰胥望着她笑了。
  真是好一根坚韧不拔的绿文竹。
  荔知一时无语。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挂在悬崖下边,看着谢兰胥灵活多变地翻上歪脖子树的震撼。
  谢兰胥睁眼说瞎话的实力之高,令她自愧不如。
  荔知膝行至榻前,一边观察着谢兰胥的脸色,一边抓住了他垂落在榻下的月白色衣摆。
  “殿下……”她央求道。
  以谢兰胥的角度,在榻下小小一团的荔知让他想起流放路上见到的一闪而过的兔狲。
  那毛茸茸的皮毛让他手痒。
  兔狲没摸到,但他鬼使神差地在荔知的头上摸了一把。
  头发和皮毛的触感自然不同,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不坏。
  荔知莫名其妙被摸了头,正在发懵,谢兰胥说:
  “你不在,我很无聊……这是实话。”
  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平静道:
  “你要我怎么帮”
  “求殿下借三四两银子,我想去镇上请大夫。”荔知说。
  谢兰胥问:“你没有月例,如何还我”
  荔知沉默了。
  谢兰胥所住的客院虽然外表看着低调,但内里装饰处处都透露着身价不菲,他想要的,都护府都有,都护府没有的,她也给不起。
  更何况,他这么问,一定不是想听她赚钱慢慢还他。
  “殿下想要我怎么还”
  “你看看这里,觉得我还差什么”谢兰胥反问。
  “荔知愚钝……请殿下明言。”
  “差点乐子。”谢兰胥说。
  “……”
  “我说笑的,”谢兰胥露出一如初见的微笑,“……般般。”
  荔知配合地露出笑容。
  谢兰胥这些天安安分分呆在客院里,既没有机会弄死人,也没有机会被人弄死——可不是差点乐子吗
  “既然如此,你就在每日下值后来这里,给我当个磨墨的婢女吧。”谢兰胥说。
  这要求并不过分,荔知如释重负。
  她刚要叩首谢恩,一只冰凉的手扶住她的额头。
  “不必了。”谢兰胥说,“桃子——”
  谢兰胥话音刚落,刚刚那名大丫鬟就走了进来。
  “给她十两银子。”谢兰胥说。
  得到吩咐,叫桃子的大丫鬟立即拿来碎步包裹的十两银锭。
  救人要紧,荔知向谢兰胥告退,后者让桃子送她至门口。
  到了门口,荔知忍不住道:
  “姐姐名叫桃子”
  “……有什么问题吗”桃子看着荔知。
  荔知不好追问这名字是不是谢兰胥赐的,摇了摇头,匆匆离开了客院。
  看着荔知离开后,桃子转身返回了谢兰胥房中。
  “殿下,荔姑娘已经走了。”
  谢兰胥头也不抬,玩弄着一片飘到榻上的竹叶。
  狭长的竹叶在他手中卷来折去,很快就遍布折痕。
  “殿下……”桃子顿了顿,迟疑着开口,“殿下为奴婢赐名桃子,是因为荔姑娘吗”
  谢兰胥的手指停下了。
  当初谢兰胥给专门为服侍他新买的这一批奴婢命名时,鲁涵在旁也目瞪口呆。
  客院里不仅有桃子,还有西瓜、苹果、雪梨……
  “当然不是。”谢兰胥望向门前的桃子,温和道,“你是我父亲的学生,又因你现在要避人耳目,所以我在取名的时候才会想到桃子。”
  这个解释并没有说服桃子,但谢兰胥肯给出解释,已经是对她的极大尊重。
  桃子知趣地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转而道:
  “都护为殿下所请名医已于晚间抵达鸣月塔,殿下打算何时见他”
  “……你觉得,鲁涵是真心助我吗”谢兰胥答非所问。
  “鲁都护在鸣月塔执政多年,砥节奉公,守正不阿,从未搜刮民脂民膏。奴婢觉得,鲁涵可信。”
  谢兰胥又开始玩那片叶子,对桃子的话不置可否。
  桃子的父亲乃废太子的亲兵,在一次刺杀中为保护太子而亡。桃子继承了父亲的遗愿,对太子忠心耿耿,这种忠心,延续到谢兰胥的身上。
  但这些,对谢兰胥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只要不相信,他就不必去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要让他们相信,他相信了就好。
  “既然如此,”他说,“明日你便帮我安排了吧。”
  作者有话说:
  随榜单控制字数,明天停更一日


第22章 
  趁着鲁萱在房中午休的空档, 荔知向萱芷院的管事嬷嬷求了恩典,带着病重的荔象升外出求医。
  荔象升意识不清,无法自力行走,好在和他同屋的热心小厮帮了个忙, 一路扶到府门前, 看着三人上了牛车。
  牛车颠簸,又无遮掩, 周围投来的陌生视线让荔慈恩有些瑟缩。
  而荔知抬头挺胸坐在牛车上, 丝毫不为他人的目光所动。
  她的大方和镇定感染了荔慈恩, 后者学着她的样子,打开肩膀, 坐直了身体。
  到了医馆门口,荔知给了车费, 请车夫帮着把荔象升扶进了医馆。
  坐堂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正巧此时没有别的病人, 老者颤颤悠悠走到荔象升面前,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 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半晌后,老者松开荔象升的脉搏,问:
  “他这样有几日了”
  “这是第三日了。”荔知说。
  荔慈恩一脸担心道:“老先生,我哥哥病得严重吗”
  “再迟来一天, 说不得人就没了。”
  大夫的话让荔慈恩后怕地抓紧荔知的袖子, 荔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者抚着雪白的长须坐回桌前,提起毛笔看向荔知:“治疗烟瘴花费不菲, 你可带了足够的银两”
  “十两够不够”荔知问。
  “勉强够了。”
  老者点点头, 握着毛笔一番龙飞凤舞后, 叫来捡药的学徒将方子交了出去。
  不一会, 六份麻绳打包的油纸包就到了荔知手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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