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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逐鸾-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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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地痞走后,菊生松了口气,后怕道:
  “还好他们被都护府的名头给吓走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小流氓罢了,不足为惧。”荔知说。
  她快步上前,扶起衣衫不整的朱氏。
  朱氏脸色惨白,看着面前的荔知,此时才涌出眼泪。
  “朱姨娘,你怎么会被他们缠上”荔知皱眉。
  “我……我……”朱氏欲言又止,看了看菊生。
  “我去外边看看,你的木盆还在外边呢。”菊生识趣地往巷外走去。
  “朱姨娘,你别急,慢慢说。”荔知轻轻拍着朱氏的手臂,用眼神安抚。
  朱氏放下戒备,泪如泉涌。她紧紧抓着荔知的手,颤抖着声音说:
  “我本以为,那样的日子到了鸣月塔就结束了,没想到……即便到了鸣月塔,他们依然不放过我……”
  朱氏说的含糊,荔知却懂了她的遭遇。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下贱……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做……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可怜象升和慈恩,有我这样的母亲……”朱氏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朱姨娘,这不怪你。”现在换了荔知紧紧握着朱氏的手臂,她强迫朱氏的泪眼与她对视,一字一顿道,“你一没有偷,二没有抢,你只是想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罢了——错的是反而借此要挟压迫你的人。”
  “可我……卑鄙地威胁姑娘,抢走了你的口粮……”
  朱氏捂住泪迹斑斑的脸庞,痛苦和羞愧让她的面庞扭曲了。
  “没关系,我原谅姨娘了。”
  荔知将朱氏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将其别到耳后。
  她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悲悯。
  朱氏更加用力地抓住荔知的手,仿佛不这么做,她枯瘦的身体就要坠向更深的地方去了。朱氏紧闭着双眼,嘴唇也紧紧抿着,但是颤抖的喉咙里却发出只在方寸之间的哭嚎。
  眼泪像泉涌一般流在她的脸上。
  朱氏出身商户不假,但她能够嫁进荔府,自然不是一般的商户之女。朱家世代从商,富比王侯,朱氏乃朱家嫡女,从小接受仕女一般的教育。
  王氏懂的,她也懂。可那些不该做的,她还是去做了。
  她的一双儿女,生命之火在流放之路上奄奄一息,她怎么可以视而不见每一夜,每一夜她都担心自己的孩子第二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她闭上眼睛,任那些流人糟蹋自己,闭上眼睛,从荔知的手里接过她的口粮——每一次,每一次她的心都在滴血。
  有无数次,她都想一死了之。
  可是她还有两个孩子。
  他们没有任何错。
  即使她堕向无间地狱,她的两个孩子,纯善而无辜的一双儿女,也不该跟她一同坠落。
  荔知搀扶着哭到脱力的朱氏从地上站起,问:
  “姨娘,你住的地方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好在朱氏住的地方就在都护府洗衣的河边,荔知送朱氏到了地方,发现那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临时用木板搭起的窝棚。
  “我先去前边洗着衣服等你。”菊生说。
  荔知知道她是想把地方让给自己说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听到声响,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从里探了出来,见到外边的生母和荔知,脸上绽开天真的笑容。
  “姨娘!荔知姊姊!”
  荔慈恩像只活跃的小兔子,从窝棚里蹦跳而出。
  尽管生活艰难,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阴霾。
  荔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哥哥呢”
  “哥哥出去捡柴火了。”荔慈恩笑道。
  正说到荔象升,一个少年瘦削的身影就从河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荔象升看到窝棚前的荔知和陌生的菊生,面露惊讶。荔知先和他打了招呼:“象升——”
  后者沉默着低下头,抱着怀里的柴火进了窝棚。荔知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淤青。
  “这孩子到了鸣月塔,性格越发阴沉了……姑娘别怪他,都是我的缘故。”朱氏哽咽道。
  “我不怪他,姨娘放心。”
  荔知身上没有可给她们的东西,歉意地看着朱氏:
  “既然送姨娘回了住处,我也就放心了。我还有都护府的衣服要洗——”
  朱氏立即说:“姑娘快去吧,千万不要因我误了事。”
  “明日我再来看姨娘,到时我会带些吃的用的过来。”荔知安慰道。
  荔知刚要走,朱氏忽然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荔知一看,是一枚写着朱字的牙牌。
  “我年岁已大,今生无望返回京都……我有一事想要求助姑娘。”朱氏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这是我唯一之物,若姑娘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京都,能否替我将此牌交与我父”
  荔知考虑片刻,收下牙牌。
  “好,若我能够返回京都,定会帮姨娘将此物交予朱家老爷。”她郑重道。
  朱氏大为感动,竟向着她跪了下来。
  “姑娘的大恩大德,妾身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愿做姑娘檐下吉祥鸟,朝朝日日为姑娘兆喜。”
  “姨娘快请起,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荔知赶忙将其扶起。
  她再三劝慰,终于离开朱氏所在的窝棚。走出很长一段路后,荔知回过头,依然能看到朱氏站在破木板前,深深地凝望着她。
  当荔知来到菊生洗衣服的地方,菊生已经把该她洗涤的衣裳洗了半盆。
  荔知愧疚道:“让你劳烦了……明日我也帮你洗。”
  “这有什么,你没来之前,萱芷院的衣服都是我洗。早就习惯了。”菊生嘻嘻哈哈。
  荔知不想拖累别人,努力地搓洗着木盆里剩下的衣服。
  入冬的河水,冷得像冰一样。荔知的双手浸在河水里,不一会就变得红肿。刀子一样的河风每每吹起,都会刮得脸上生疼。
  但是比起流放路上的风餐露宿、食不饱腹来,已经好过太多。
  “你这样洗不干净……多放点澡豆,然后把衣服在石头上摔打……”菊生不厌其烦地指导着。
  “多谢你……”
  菊生脸蛋红扑扑的,她偏头看着笨拙而努力地拍打着脏衣服的荔知,问:
  “京都的姑娘都像你一样美吗”
  荔知抬头对她笑了笑:“各地风景不一,我这样的,京都已经看腻。菊生到了京都,才是独树一帜的美人呢。”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往鸣月塔也来过京都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好相处。只跟同样来自京都的人说话。”菊生说,“不像你,一点架子都没有。”
  说完,她又补充道:
  “也没有你美。”
  荔知笑道:“人说近朱者赤,那你岂不是也要变得更美了”
  菊生清脆的笑声跳跃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边洗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上的薄云不知何时被吹到了另一边去,曾经白纱笼罩的地方露出一抹高耸的洁白。
  “那是我们鸣月塔的仙乃月神山。山上有神宫,保佑我们鸣月塔风调雨顺。”菊生注意到荔知的视线,“不过神宫不见外人,我们要祭拜都是去镇上的女娲庙。”
  荔知顺势问起鸣月塔的风俗和都护府的一些禁忌,等菊生放下警惕后,她状若无意地提起谢兰胥。
  “……皇孙来了之后,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住在东边的竹院里,听说腿脚不太方便,没怎么露面。不过见了的人倒是都说,俊得像我们仙乃月神山。”菊生撇了撇嘴,“我不信有神山那么俊,她们一定是见识太少。”
  荔知记下竹院的名字,打算有机会再去探探。
  等两人洗完衣服踏上回都护府的路,已是夕阳下山之时。
  荔知没有想到,这就是她和朱氏生前的最后一面。
  第二日,朱氏被发现投河自尽。


第20章 
  “刚来就要请休”
  都护府书房,鲁涵放下写满记号的疆南地图。
  “是,是……”唐管家站在紫檀木书桌外,点头哈腰道,“原本这事就不符规矩,不应拿来叨扰老爷,但她是皇孙殿下引荐来都护府的,所以小的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请老爷来拿个主意……”
  “她请休去做什么”
  “她的姨娘今儿一早投河自尽了,两个孩子还小,她不放心让他们独自收殓,遂来向小的请休一日……”
  “投河自尽”鲁涵眉头一皱,“莫非是受不了鸣月塔的苦寒”
  “那倒不是,这也是个苦命人。”唐管家叹了口气。
  朱氏的事儿在鸣月塔不是什么秘密,地痞流氓都知道新来一个姿色上佳的肉包子,谁都可以啃两口。
  “荔知的姨娘姓朱,原是荔乔年抬进门的小妾。朱氏在流放路上,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委身给那些差人和流人。这名声坏了,到了鸣月塔还有人用旧事要挟,糟蹋她……”唐管家摇了摇头,“朱氏不堪其辱,便在托孤后跳河自尽了。”
  鲁涵听罢沉默许久,感慨道:
  “这女子倒是个贞勇的。”
  “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出卖自己的尊严和身体,又因为自己的孩子,可以决绝赴死。”鲁涵叹息道,“她的两个孩子多大了”
  “一个十二,一个十一……”唐管家面露恻悯,“朱氏死了,她的两个孩子在鸣月塔未必活得下去。”
  “接进府吧。”鲁涵道,“你找个差事给他们做。”
  唐管家知道自家老爷是个软心的人,并无意外,拱手道:
  “老爷仁慈,小的这就去办……那荔知的请休”
  鲁涵说:“让她去罢。”
  唐管家得令退去。
  为了传达鲁涵的命令,唐管家来到荔知所在的偏院。
  少女正借着室外的光线端详手中一块牙牌,见他迈进院门,收起牙牌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一礼。
  瑰丽的朝霞在东边升起,艳光却落在西边的院落里。
  唐管家的脚步不禁一停。
  有一事他没跟老爷说实话,一个新来的小小流人,他冒着被责备的风险将她的奢求禀告老爷,除开她是皇孙引荐的原因外,还有她自身的原因。
  唐管家能从一个家生子做到府中众奴巴结的大管家,又不是子承的父业,当然不是傻子。
  荔知有意的吹捧他不是看不出来,但就是令他如沐春风十分受用,听说刚来不久,她就已经和院中的女奴打成了一片。一个曾经的名门贵女能够放下身段做到这样,可见心性之柔韧。
  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和美貌,不会长期困于小小的鸣月塔。
  结个善缘……或许呢
  唐管家和颜悦色地对荔知转达了请示的结果。
  “……老爷同意了你的请休。我向老爷禀明朱氏的情况,老爷也同意将朱氏的一双儿女接进都护府做工了。”
  “多谢唐管家!”荔知不由大喜,真心实意地向唐管家行了一礼。
  唐管家摆了摆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
  送走唐管家后,荔知连忙收拾了一点吃的,急匆匆赶往河边。
  河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朱氏的尸身捞起后就一直放在河岸上,覆着一张两兄妹不知哪里捡来的破竹席。围观的人群对着正在窝棚旁就地挖坑的荔象升和荔慈恩指指点点。
  荔知走进人群中心,转身面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沉声道:
  “都护大人仁慈,体恤我两弟妹失怙失恃,特许他们入府当差。望诸位乡亲行个方便,给逝者一个清净。我们姐弟三人绝不相忘。”
  荔知低头行了一礼。
  片刻后,围观的人尽数散去,河堤上只剩下埋头拼命挖坑的荔象升和眼眶红肿,一脸无助望着她的荔慈恩。
  荔知走到荔慈恩面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从背囊里拿出两个洁白的大馒头给她。
  “把馒头吃了,等有力气了我们一起让姨娘入土为安,好吗”
  荔知柔声询问,荔慈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馒头重重点了点头。
  安抚了兄妹之中的妹妹,荔知走到哥哥面前。
  “象升。”荔知从背囊中逃出馒头,“先吃点东西。”
  荔象升头也不抬,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个字都是硬邦邦地从牙缝里跳出。
  “姨娘还未入土,我吃不下。”
  听见这话,原本已经啃起馒头的荔慈恩停了下来。
  荔知不急不恼,问:
  “你想将姨娘带回京都吗”
  “当然想。”荔象升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荔知。
  荔知说:“前路多难,你应该知道。那不是靠一时意气能够做成的事。”
  “……”
  “一步一步来,别着急。”荔知将馒头递到他面前,“我答应你,我会带你们一起回京都。吃下它,这就是第一步。”
  荔象升沉默半晌,终于接过荔知的馒头。
  荔知鼓励地看着少年。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发狂似地往嘴里塞着馒头。
  妹妹荔慈恩受到感染,也努力吃着馒头。
  荔知一边拍着两个小家伙,一边送上干净的清水。
  荔象升和荔慈恩两兄妹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了,荔知从厨房里要的六个大馒头都给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东西后,荔知拿出挖掘的工具,陪着两兄妹挖坑埋葬朱氏。
  他们没有钱去买棺椁,只能用那张破烂的竹席包裹尸身下葬。埋好朱氏后,太阳已经下山,河面上闪着金色的鳞光。荔象升和荔慈恩望着简陋的墓地沉默不语,荔慈恩一直偷偷抹着眼泪。
  荔知知道两个孩子难受,提议一起去河边捡漂亮的石头,用来装饰朱氏光秃秃的墓前。
  三个人捡了许多花纹各异的石头,有大有小。为了防止被人捡走,他们将石头围着土坑埋了一圈,又找了一块尖锐的大石头,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刻上“朱氏之墓”。
  刻字的重担被交给荔知,她反复刻画,写好名字后,正想发动荔象升荔慈恩两人来帮她一起抬石头,荔象升一声不吭地走上来。
  少年精瘦的双臂抱住两尺高,三尺宽的石头,一沉气一用力,大石头就离了地。
  荔象升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朱氏的墓前,将石头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荔知面上不显,心中却惊讶不已。
  那块大石头怎么也有四五十斤,便是成年男子也要卵足了劲才可尝试搬动,十二岁的荔象升却像抱西瓜那样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
  荔知觉得他有学武的天赋,不过武人比起文人总要受些轻视,有一个做过中书令的父亲,荔象升不一定愿意走习武之路。
  不过,那也是远得不必想的事了。
  荔知带着两兄妹回到都护府,守门的小厮得到消息,看了荔知一眼便通行了。
  唐管家将荔慈恩安排在一个院子里,荔象升则去了另一个全是男奴的偏僻院子。荔慈恩担心哥哥受欺负,荔知笑着安慰道:
  “象升一拳抵十拳,谁敢欺负他”
  见过荔象升轻松抱石这一幕的荔知,并不担心他会被群起而攻。一个刚刚入府又只有十二岁的打杂少年,应该也不会成为谁的眼中刺被针对。
  在荔知的请求下,荔慈恩也被分配去了萱芷院做粗使丫鬟。
  府中小姐鲁萱听闻短短两日又来一个新的丫鬟,召两人进了内院。
  这也是荔知来了萱芷院以后,第一次踏入不属于粗使丫鬟工作范围内的内院。
  比起京都荔府的小姐闺房,鲁萱所住的房间可以称得上朴素。
  除了案上一囊梅花,墙上两幅名家作的花鸟画以外,房中并无鲜艳活泼的颜色。应该摆满妆匣和玩物的八宝架上,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种诗书。
  都护府唯一的小姐就坐在榻上,手里捧着汤婆子,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正好奇地看着下边的两人。
  “你们就是荔家的小姐”鲁萱问。
  少女的声音圆润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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