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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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发狂的少年”,杜嘲风几乎立刻意识到那大概就是青修。
两人长话短说,将彼此的遭遇简短地告知给了对方,而后杜嘲风大步流星地冲到了贺夔面前,提起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怼到了墙上。
“正月十六那天到底会发生什么,说!”
贺夔面如死灰,仍像一具行尸走肉,不论杜嘲风如何逼问,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地面再次传来强烈的震动,与之一同响起的,是一声非人非兽,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嘶吼——这间小屋在这样的震颤中没有倒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杜嘲风松开了被自己折腾得七荤八素的贺夔,彻底放弃了从这个活死人嘴里套话。
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终于在床底蒙尘的箱子里翻出来一套蓑衣斗笠。
“天师?”冯易殊看出了杜嘲风的意图,但还是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要干什么?”
“回去搬救兵。”杜嘲风看了床榻上的阿予一眼,“雨具只有一身,你就别跟我争了,在这儿好好待着吧。”
第六十四章 度妖
山野间风雨如晦,在远天的闪电与惊雷中,杜嘲风像一只飞鸟在山峦间疾行。
他看见了远方通体漆黑的巨人,他不知那是什么,只是从巨人口中传出的每一声长啸都激得他浑身颤栗,那声音让人痛苦,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捂住耳朵。
杜嘲风竭力忍住这阵从心底泛起的恐惧,全速向洛阳奔去。
他甚至不确定洛阳现在还在不在。
在飞跃某一座山峰的峰顶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违和,血雨中的杜嘲风有些在意地放慢了速度,向那股违和的来处投去一瞥,这一瞥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原本应该由六符山挡住的视野此刻空空荡荡,远远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峦在缺口后显露。
杜嘲风只觉得脑海一阵嗡鸣,他骤然停下了脚步,而后调转方向,朝着六符山的位置飞去。
——六符山不见了。
那座巨大的山体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豁口,从高处向下俯瞰,根本看不见地底,只有幽深晦暗的漆黑深洞。
杜嘲风动作轻缓地落在了豁口边沿,这里是一道向下的缓坡——他的视线被一些半掩在土地中的零星残片所吸引。
这些东西像是破碎的镜子,又像折断的铁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昏暗天地里,它们散发着盈盈幽光。
血雨落在它们的表面,几乎不能沾染停留,而是立刻向土地滚落。杜嘲风壮着胆子俯身拾捡——果然,即便在血雨中,这些残片也还是干燥的。
还未等他拿起细看,一阵轻微的碎裂感从他掌中传来,质地如同水晶的残片黯淡下去,那一点点微光像是风吹蒲公英,忽地随风而去,等杜嘲风再回过头来,他手中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
所有散落在地表的残片一同从地上蒸腾,像是夏夜的短暂萤火。
它们骤然而起,又迅速湮没。
杜嘲风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恍然中他感到有什么存在随着这些微光一道消失了,这莫名生出的感念在他心中激起一阵怅然若失的哀愁。
只是,还未等他从这感伤中回神,一阵突如其来的扰动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杜嘲风一跃而起,并在空中转身看向身后——一只通体深红的巨兽匍匐在不远处山与山的隘口间。
那巨兽看起来痛苦不已,一声哀鸣后,它一掌将卡着自己脖子的山石打碎。等挣扎着爬起,又疯狂向前冲撞,将沿途大树全部连根拔起,胡乱地扔向四野。
杜嘲风着实被吓了一跳,此刻血雨不断,不好正面迎敌,再加上眼下他身边无遮无拦,几乎完全暴露在巨兽的视野中——杜嘲风几乎没犹豫什么,立刻转身就跑。
等离开百十来步,身后的动静稍稍拉远,他又攀去高处回头细看——那巨兽似乎也并没有追来。
杜嘲风几次想走,又还是回到了原处。
不知为何,他始终无法将视线从这只深红的妖兽身上移开。
妖兽口中一直在重复地说着什么,有时是几不可闻的低喃,有时是含混不清的咆哮。
它的动作极其笨拙,不断跌倒,又不断起身,像是被什么困住了,始终寻不到出路。
趁着昏黑的天色,杜嘲风快步在山林与断木的阴影中交错潜行,试图靠近细瞧,直到远天一道闪电,让他突然看见妖兽额头一只黑色的犀角。
电光石火间,杜嘲风心下骇然。
深红巨兽也在惨淡的天色间看见了树影背后的人。
四目相对,妖兽一声嘶吼,猛地向杜嘲风扑去。
杜嘲风面朝妖兽,向后疾退。
“夹谷衡?”他大声疾呼。
兽掌已经砸落在他方才藏身的地方,地面凹陷一个深坑。
雨声、风声、撞击声、嘶吼声……所有的声音堆叠在一起,将杜嘲风的声音淹没。
“夹谷衡……是你吗?”
妖兽没有反应,它全部的注意力一下汇聚在眼前这个突然冒出的修士身上,带血的口水从他张开的獠牙中淌下,落在他凸起的肚皮上,被他和雨水一并抹去。
巨兽的行动并不灵敏,尽管它每一掌都足以将杜嘲风打成肉酱,但挥舞的乱拳却始终沾不到杜嘲风的身。
最近的一次,杜嘲风几乎与巨兽的手掌擦肩而过,也是在这时,他终于听清了这只妖兽在说什么。
“名字……”
“我的……名字……”
杜嘲风一个激灵,在左右同时向中间合击的兽掌中,他一个轻盈的腾跃飞身至半空,与巨兽两只浑浊而鲜红的眼睛对视。
面对这犹如恶鬼的狰狞红眼,杜嘲风心中微颤,忽地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妖兽再度扑杀过来。
“也罢……”杜嘲风怀中逸散出金色流光,再度将金拂尘握在了手中,“我度你一程。”
这一回,杜嘲风没有再退,他聚精会神地迎着妖兽挥舞的拳头冲去,金拂尘中涌现清澈凛冽的杀气,像一把剪刀,在眼前腥腐冲天的妖气中剪出一条金色的通路。
妖兽硕大的右手落在地上,在地面溅起一阵血水。
杜嘲风避开了飞溅的兽血和雨,迅速从靠近妖兽的位置抽身,退向一处高耸的山崖。
失了右手的妖兽瞬间变得更加暴躁,杜嘲风冷眼盯着它的身体。
它身上……没有妖元。
该死……
那这要怎么杀?
血雨瓢泼,毫无遮拦地落在妖兽身上,像铁刷一样搓下它的血肉,它的动作变得更加狂暴,却也更没有了章法。
杜嘲风再度冲向雨中,这一次直取它的左手。
撕扯间,他左侧蓑衣被妖兽的指甲划出一道半人高的裂口,狂风夹雨吹进杜嘲风蓑衣下的肉身,几乎在顷刻间就浸染了他臂上的衣衫,叫他感到一阵蚀骨般的疼痛。
杜嘲风立刻伸手,紧紧掐住了蓑衣内侧的兽皮,以免它的裂口被风撕得更大。
妖兽的左手像是被折断的树枝,在空中晃荡了几下,很快也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妖兽发出哀嚎,栽倒在地。
杜嘲风咬紧牙关,落去妖兽身旁一处凸起的巨石上。
暴雨中,他看见妖兽仅存的身体正在融化,血肉像蜡一样淌落在地。
失去了双手的妖兽无法立刻起身,只能勉强翻身,仰面朝天,长啸久久不息。
第六十五章 赠名
妖兽也看见了身旁的杜嘲风。
四目相对,杜嘲风不知道它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它突然又再次露出獠牙,向着自己发出一声渴战的咆哮。
杜嘲风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妖兽的生机在暴雨中渐渐消弭,它望着阴沉沉的天穹,意识逐渐变得混沌。
血雨一点一点地腐蚀它的身体,杜嘲风看见,远处被他斩断的两只手已经化作两条枯骨,而此刻仍在苟延残喘的妖兽,也一样在血雨中持续消融。
他望着妖兽,妖兽也望着他。
那张五官已经变得模糊的脸上,只有一根漆黑的犀角仍维系着最初的模样。
“名字……把你的名字……”
妖兽的声音浑浊不清,听得杜嘲风皱起眉头,“就这么想要一个名字吗。”
妖兽喉中发出一阵威吓的低鸣。
杜嘲风一手捏着蓑衣,一手轻轻压下自己的斗笠。
“名字这个东西,靠抢,是抢不来的,知道吗?”
妖兽的呼吸因为迟疑而短暂地凝滞,但又很快变得急促起来。
“说到底,名字只是方便旁人来称呼自己的东西……和具体叫什么比起来,最后到底有谁会来喊这名字才重要。像你这样一直抢别人的名字来用,不是本末倒置?”
“……我不管,”妖兽低声道,“旁人生来就有的东西……我也要……”
杜嘲风有些疑惑,“妖物都是生来有名的吗?”
妖兽喘息着,没有回答。
杜嘲风又接着道,“不管妖怎么样……但人并不是生来就有姓名的,这个你知道吗?”
妖兽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大部分人的名字都是父母长辈给的,无非都是一个祝愿而已——希望孩子健康长寿的,就挑安、平、康、顺之类的字;希望他品行端正的,就叫善、洁、淑、正……云云;还有些名字也不完全是父母定下的,只是家里排到了那一辈,所以就带那么个字罢了……寻常得很。”
杜嘲风望着他,“你来中土这么久,没人给你起过名么。”
地上的妖兽陷入了回忆,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第一次与瑕盈踏上中土的情形,那时的许多细节他都已记不清了。
瑕先生说过,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名字……抢来就好了。
只是抢来的名字,始终差了那么一些东西。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杜嘲风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到对方的回答。
这似乎……就是默认了。
这着实让杜嘲风感到一阵匪夷所思——想想魏行贞那边,他不但自己有名字,府中若干仆从也各自有名。
想到这里,杜嘲风突然开口,“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妖兽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它的胸口剧烈起伏,在消融的血肉底下,露出一点漆黑的原身。
“你既头顶犀角,又颇通人事,不如就叫‘灵犀’。”
“……好俗气。”
杜嘲风一怔,声音一下提了起来,“这怎么俗气?书载上古有通天犀,犀角有白纹,可镇妖分水,感应灵敏,而今讲两人互有默契都叫‘灵犀相通’——意头好得很!”
妖兽根本不听,颇不耐烦地甩头,“不要不要!”
杜嘲风又想了一会儿,去甚不恃等人忽地闯进脑海,他凝神细思,将道德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言道,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叫无隅如何?坦诚大度者心中既无角落,也无边沿。它又音近无虞,有太平无事,没有忧患之意。”
妖兽颦眉,“我要什么坦然大度,太平无事……格局太小,不喜欢。”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清宁,如何?”
“……太羸弱,不喜欢。”
“似兰斯馨,如松之盛——松盛,又如何?”
妖兽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念起来不得劲……”
杜嘲风左右想了十来个名字,竟没有一个入这妖兽的法眼,左右不是觉得意思太繁复累赘,就是觉得太过寻常朴素,随处可见。
“那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杜嘲风双手抱怀,“你展开讲讲。”
妖兽声音衰微,“我也想要一个祝愿……”
杜嘲风气得拍腿,“刚才哪个名字不是祝愿!”
“不要这种……”妖兽固执地将头扭向另一边,“文邹邹的……像纸糊的灯笼,雨一沾就破了……”
杜嘲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又看向妖兽。
“那你觉得,‘小山’……这名字怎样。”
血雨中的妖兽没什么反应,它低声重复这姓名,像是在咀嚼一块难以嚼动的生肉。
过了一会儿,妖兽带着几分不解转过头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杜嘲风低声道,“世上偶尔会有一些人,生来就命格不祥,带着一身的煞气,注定要给亲近之人带来灾厄,
“许是他父母怕他命途太过坎坷,就在名字里给他压一座小山,既希望能镇下这冲天的煞气,也希望他命中能遇上个可当靠山的贵人吧。”
杜嘲风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忽地发笑,“遇上贵人,靠山吃山……那可就吃穿不愁了。”
“……那他遇上了吗。”妖兽问道。
杜嘲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自言自语般地开口道,“遇上了啊,还连着遇上了两个,如今,也确实是吃穿不愁了。”
“那……很灵验啊。”妖兽的声音虚弱下去,他的双眉稍稍颦蹙,像是回忆起一些伤心的往事,“小山,小山……注定要……给亲近之人,带来灾厄。
“怎么……怎么……有这样的命格呢……”
妖兽喃喃着,闭上了眼睛。
雨水中,杜嘲风感受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妖气流动,他以灵识再度凝视眼前妖兽的残骸,很快找到了这不寻常的源头。
小山这名字正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符篆,缓缓落刻在妖兽的脊骨。
在它渐渐印刻成型的过程中,杜嘲风看见在那只漆黑的犀角之后,渐渐涌现出新的光明。
一颗新生的妖元,正缓慢地在犀角之后萌生。
“下一世——如果你还有下一世的话,”杜嘲风手中再次浮现金色拂尘,“记得擦亮眼睛,跟个对的人。”
第六十六章 命硬之人
金拂尘霎时飞转,以斩钉截铁的气势挥向犀角后涌现的微光。
那一点稚嫩的妖元刹那间魂飞魄散。
红蜡般融化的兽体突然间凝固了下来,属于原身的部分开始裂解,有淡金色的光华从妖兽的伤口中溢出,渐渐将整个兽身全部包融。
恍惚间,妖兽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修士。
杜嘲风眼眸半垂,他抬起左手,中指与无名指朝内弯曲,姆指压在这两指的指尖,口中念念有词。
一点残存的灵识里,妖兽似乎听见阵阵清幽的银铃。
周遭一切光景都渐渐黯淡。
一切都堕入沉寂。
当杜嘲风再次抬眸时,眼前硕大的妖兽已经在血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地上一大滩血水还留在那里。
在空荡无人的天地之间,他再次感到一阵怅然,全然不知头顶的危险已近在咫尺。
天空中云层涌动,一道天雷骤然向着杜嘲风击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什么东西挟在半空一阵巨响在他身后轰隆传来,方才他站立的巨石已被天雷击成齑粉。
这一瞬的变化让他有些浑噩,直到他看清是谁把自己从那块巨石上带离
“魏大人”杜嘲风一时惊奇,“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魏行贞表情有些吃力,他额头与脸颊上全是汗水,胸口与后背的衣衫也已经完全浸湿。
一连串的雷击从天而降,几乎紧紧咬住了魏行贞前行的轨迹。
趁着转弯,魏行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接连不断的落雷这与先前阿嫣道破天道弱点之后遭逢的事情如出一辙,
“天师你都干了些什么!”魏行贞大声问道。
“我杀了夹谷衡。”
风雨裹挟着惊雷,更带着地面接连不断的崩裂声,将杜嘲风的声音淹没。
魏行贞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我把夹谷衡杀了!”杜嘲风震声回答。
“还有呢!”
“没别的了”杜嘲风答道,“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
魏行贞不可置信地向杜嘲风投去一瞥,杜嘲风迅速捕捉到这个万分诧异的眼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