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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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河水,在他脚下翻腾。
六郎还想细看,但水流激起的薄薄水雾像是浓烟一样灼得他睁不开眼睛,吸入肺中的风也带来一阵焦热。
他掰下近旁的一根枯枝,丢进水中。
然而还未等树枝接近水面,它就已经在空中燃起火光,这一点微光很快又被黑色的河流迅速吞噬。
冯六郎终于意识到黑色河水的危险,他立刻纵身腾跃,沿着原路返回。
任何人,但凡落在这样的地方,都不可能活下来。
第八十九章 魏大人办事果然可靠
鸩狱之内,魏行贞从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杜嘲风的身后。
今晚月明星稀,孙幼微显然为眼下的局势头痛到无以复加,完全没有精力来理会杜嘲风这个跑来自投罗网的闲人。
从他上午被投入鸩狱开始,这一整天下来,没有一个人来提审,杜嘲风一个人坐在囚室里,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喔,你来了。”杜嘲风认出魏行贞,“怎么样了,外面?”
“我刚从阿嫣那边回来,她一切都好,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
杜嘲风刚想打趣魏行贞那边伉俪情深——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成天围着老婆转呢——而后就感觉对方朝自己扔来了个什么东西。
杜嘲风顺手接住了。
“这什么?”杜嘲风问道。
“司天台主事的印信。”魏行贞答道,“确实费了一点功夫,不然我下午就能过来了。”
杜嘲风双眉微颦,不由得连声称赞起来,“魏大人办事果然可靠!”
“……不过纪然不见了。”魏行贞说道。
杜嘲风的声音戛然而止,“……怎么不见了,他不是和你在一块的吗?”
“上午阿嫣被带进城楼的大殿里问话,我担心她那边的情况,就去看了看。”魏行贞轻声答道,“……回来的时候纪然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杜嘲风眨了眨眼睛,他轻轻“嘶”了一声,右手伸到头顶抠了抠头皮。
“不会出事了吧……”
“应该不会,我去桃花卫和大理寺的官署都转了几圈,到处都风平浪静的,要是真抓了人,不可能是这幅情景……我已经和我的几个家仆打过招呼了,如果他回了魏府,他们会来告诉我。”
杜嘲风表情复杂。
如果是被抓了,恐怕陛下也不会声张,只会攥在手里当成一张底牌。
不过按纪然的性情,也可能是看到什么异象,直接就追过去了……
“城外呢?城外找过没有?”
魏行贞摇了摇头,“我时间有点来不及,天师要是想再找找,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以后,你自己去吧。”
说话间,一个与杜嘲风一模一样的中年人坐在了他的身边。
杜嘲风小声“哟”了一句,俯身来看自己的替身。
“太近了,要看也离远点儿。”替身推开他,在铺满稻草的石床上躺下,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呵欠,“我就一直在这儿待到你们回来,是吧?”
“……也可能就不回来了。”杜嘲风回答。
替身抬起右手的小拇指,伸进右耳里掏了掏,等挖出一点干干的灰,他又“呼”地一下把指甲缝里的残渣给吹了吹。
“知道了。”替身漫不经心地回答。
“……啧,”杜嘲风一拍大腿,“绝了!”
“别耽误时间了,”魏行贞催促道,“走吧。”
……
一路上,魏行贞将今日冯嫣在殿前的情况与杜嘲风简单讲了讲,不一会儿,太师府已经近在咫尺。
两人俯身卧在高处的檐瓦上,今夜的太师府也是灯火通明。
“这一来一去,又耽误了两天,”杜嘲风低声道,“明早之前,必须把信发出去——”
“我就送到这里了。”魏行贞低声道,“阿嫣还一个人在牢里呢。”
杜嘲风眼疾手快,猛然按住魏行贞的手腕,“哎,你说,我这也算是帮了你们一把吧?”
魏行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看,冯嫣要逼皇上把朝廷需要用你这一点向天下澄清,皇上现在气懵了,不答应,我这边信一发,等于是在倒逼皇上做决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魏行贞抽回袖子,“……你想让我干什么?”
“哈哈,”杜嘲风笑起来,“送佛送到西,你一会儿就跟着我和殷时韫一起去一趟司天台,怎样?”
魏行贞提醒道,“天师你可得想清楚了,只怕是殷大人原本就算是愿意跟你走一趟,见了我,就立刻改主意了。”
“这个好办,你就在暗处跟着,不要出来就行。”杜嘲风轻声道,“主要我心里有点没底,这些年我进司天台的次数不多,我怕里面有什么机关暗道我不清楚,反而被暗算了。”
魏行贞有些意外地看向杜嘲风。
“怎么了?”杜嘲风问。
“……就是有点没想到,”魏行贞低声回答,“没想到殷时韫在天师心里就这种形象。”
杜嘲风连连点头,“那肯定是不如魏大人你跟在我身边让人放心啊。”
魏行贞眉毛轻挑。
“跟你们一道去也行,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
内宫之中,李氏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一旁冯远道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望着外面的甬道。
“哎呀,夫人,你停一停……”冯远道回过头来,“你在那边转得我头晕。”
“你头晕你就别看我,你头晕你就回屋呆着去,”李湖韵直接给呛了回去,“六郎和小七这都失踪多久了,你就站在那儿看看看——有什么用?”
“是没用,”冯远道两手一摊,“但夫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是也没用嘛……”
李氏鼻子一酸,背过身去。
“你就知道在这里跟我犟嘴,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五郎傍晚的时候被喊出去,现在也没回来——”
冯远道一听妻子的声音好似带了几分哭腔,连忙快步往回走,“我也是着急,我和你一样着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停了下来,同时向外看去,在一众提灯的宫人之中,隐约能看见五郎和六郎的脸。
“……回来了?”李氏一时惊喜,几乎想踏出院门去迎,但碍于门口的侍卫,只得等在原地,直到五郎他们走近。
等五郎与六郎都走到父母跟前的时候,李氏的表情又是一怔。
她看了看两个儿子的身后,“……你们妹妹呢?”
六郎才要开口,五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先进屋休息吧,这一晚上……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解释。”
李氏这时才注意到六郎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损,甚至带血。
六郎没有动,仍是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李氏声音轻颤,“……到底是怎么了啊?”
“小七白天缠着让六郎带她出宫,六郎以为她是被关得闷了,就带她溜了出去……没想到小七去了岱宗山,是为了私下和纪然见面。”
第九十章 那么将来会好吗
入夜,李氏的屋子有低低的哭声传来。
小七私会纪然这种事放在以前她绝不会信,只会认定这是别有用心的传言——然而就在不久前,她才第一次从五郎和小七那里,听到了冯嫣三年前在狮子园苦等一晚最后被冯老夫人带回的事。
李氏记得非常清楚,那段日子里阿嫣骤然消瘦,形容憔悴,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冯老夫人也提醒过她,不要多问。
她那时以为是因为天家那边出了什么事,所以冯嫣才过得如此艰难。
未曾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故事竟会是这样一个版本。
“小七……小七怎么也会……?”
“五郎不是都说了吗,”冯远道低声说道,“杜天师前几天触怒龙颜,之后纪然也跟着失踪了……或许杜嘲风这趟回来,就是想给纪然留一条后路呢。他留下来认罪,让纪然走远一些——”
李氏又呜咽起来。
——那也不能就这么和纪然跑了啊!
不要说是这样悄然远走,就看看当年纪然的母亲纪玉成,从金陵远嫁长安,最后是落得什么下场!
就算当时情真意笃,等过上五年十年,谁知道日子会变得怎么样?
李氏悲从中来,她一遍遍咀嚼着这些年来的往事,想从中找到两个女儿都先后想着要与人私奔的原因——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什么地方疏忽大意了?怎么阿嫣和小七,最后都走了这条路呢……
冯远道叹了一声,他看出李氏现在根本无心听他讲话,于是独自走到床边,重新把母亲当年留给他的木盒子拿了出来。
“……怎么没带走呢。”冯远道轻轻摸着盒面,“该带走的呀。”
在李氏的窗外,这座内廷的小小院落里,冯易殊与冯易闻坐在一块儿。
他们面前是一团篝火,跃动的火焰将两人的脸颊映得通红。
“你不用自责,小七那张嘴骗起人来都不打草稿,肚子里鬼点子一堆——你刚回来,着了她的道也是情有可原。”五郎看了六郎一眼,“不用太担心她,小七到底是去了哪里,问过姑婆就知道了,不管纪然把她带去了哪儿,总能找回的。”
六郎静静凝视火焰,“……七妹一个人,不要在外面受了欺负才好。”
提起这一茬,五郎又有些恼火,“这个纪然……亏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纪然到底是什么人?”六郎有些在意地问道。
于是五郎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一一告知,六郎安静地听着,不时询问一些细节。
“总之,”五郎两手交握,置于脑后,“这几年你不在……小七变了挺多的,自从三年前她腿好了就老干这种不让人省心的事,一天到晚给人添麻烦,我都习惯了……”
五郎叹了一声,又低声道,“但她毕竟每次都化险为夷了,我想这一次,也会平安回来的吧。”
“……看来,五哥这几年和七妹相处得很融洽。”
“也还好,”五郎稍稍往后靠了靠,仰头望着天上的群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几年前突然就对平妖署感兴趣了,整天跟在我旁边问东问西,烦得人要死,我之前就老想你要是还在家里就好了,她也能换个害……”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这次等人找回来了,我非得狠狠教训她一趟,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六郎收回目光,也像五郎一样躺靠在身后的草垛上,“感觉这次回来,好多事都变了。长安的街上也不像从前那么热闹,等回了洛阳才发现哪儿都一样,”
六郎轻声道,“我当初找了好几条街,一个卖面具的铺子都没看见。”
“面具?”五郎低声重复这个词,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可能和夏天的时候陛下颁布的新令有关吧。”
六郎有些不解,“什么新令?”
“所有外邦僧侣、教士,凡是要入我境内传教的,需要先经各州府长官层层报批,否则不得踏入中土半步——很多做面具,造纸灯的小商贩都停工了一阵,因为得先停下来分辨那些个故事、花草、图腾都是从哪里的故事里来的。
“花灯还好,直接画些我们自己的历史神话故事就好了,面具说不清,容易被找麻烦,所以铺子都不做了,等这阵风头过去。”
六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你找面具铺子干什么?”
“这次回来的时候,本来是想从长安带一些稀奇的面具回来,当礼物送给七妹。”六郎低声道,“她小时候就喜欢那些玩意嘛。”
五郎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六郎不提这件事,他都要忘记了——从前六郎就经常偷偷带着小七往外跑,为此姑婆还训过他好几回了,他也不听。
六郎半睁着眼睛,陷入回忆,“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出去逛庙会,我看天色已经不早,要是再不回去可能又要被爹娘发现,就催小婉快走。结果她趁我不注意,戴着面具就跑了。”
“追回来了吗后来。”
“人太多了,不好追,”六郎轻声道,“她不知从哪儿捡来一个麻袋披在身上,以为挡住了衣服我就找不到她了,结果最后还是被我在一个糖水铺子边上抓住了。”
说到这儿,六郎忽然笑了一声,“她还不服气,死活不信即便隔着面具我也能认出她来,非说我肯定是碰运气才抓着的。”
五郎也笑了起来,“你这个掩护也是打得很专业,不仅管逃,还管捉。”
“当然了……”六郎垂眸笑道,“再说我之所以会在这个家里,本来也是为了给七妹打掩护。”
五郎的目光稍稍怔了怔,视线又转回眼前的篝火。
“不要这样说,娘要是听见,会伤心的。”
“嗯,我知道,这话我不会当她面讲,我这次回来,除了看看七妹,就是想再多陪陪母亲。”六郎也望着篝火,“没想到……”
五郎一下坐直了身板,他舒了口气,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丢到身旁,好像是想把这一晚的颓丧全都抖落。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向着六郎伸出了手。
“会好的,都会好的。等这一段风波熬过去,我们一家还是像从前一样。”
第九十一章 不知道
“先生,洛阳那边来信了。”
瑕盈颦眉,“拿来看看。”
暖融的屋子里,青修小跑着去到瑕盈的身边,将信交去瑕盈手中。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院落,只是原本的屋主早就化成了夹谷衡与青修手下的冤魂。
瑕盈的视线扫过六郎的笔迹。
“出什么变故了吗?”砂在一旁问道。
“……六郎的身份被识破了。”瑕盈低声答道。
虹怔了怔,“这么快?不是——他那么小心的人,怎么会回去没几天就被识破了?”
瑕盈侧目,“夹谷衡。”
突然被点名,夹谷衡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嗯?”
“我之前给你的那副耳瑱呢?”
“在这儿呢……”夹谷衡开始掏兜,“嗯,呃……”
口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夹谷衡眉头紧锁,“可能……是不小心丢在哪儿了。”
“你再想想,到底是丢在哪儿了。”
“啊——”夹谷衡突然心念一闪,“我之前留在杜嘲风他徒弟那里了!”
夹谷衡立刻站起身,“先生现在是急用这个吗,我可以现在回去把东西要回来——”
“我不需要,你坐下。”瑕盈将信对折,丢入火中,“我刚才是在回答虹的问题。”
虹跳起来,一记手刀敲了在夹谷衡的头上,“没听懂吗呆子——都是因为你留了把柄,导致六郎被识破了!”
夹谷衡以拳击掌,“啊,这样吗。”
砂微微歪头,“那要紧吗?要不要让六郎把计划的时间提前——如果是这样,我们似乎也应该再去知会一下贺夔?”
“不用,”瑕盈轻声道,“既然阿予的卦把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六,那就说明,六郎的这次暴露不会影响什么。再者,他也及时补救了,只是担心后续又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及时和我们同步消息。”
看着瑕盈云淡风轻的样子,砂也按下了心中的忧虑。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跟在瑕盈身边,原以为是有什么要事需要所有人一到汇合北上,但如今看起来,瑕先生每天在做的事情,就是游山玩水而已。
……再就是采摘一些花花草草,然后送去洛阳。
砂看向蜷卧在屋角休息的阿予。
她一直知道这个姑娘很特别,毕竟阿予是极少数会被先生一直带在身边的人。
砂走到阿予身旁坐下。
在从漫长的睡眠醒来以后,她总是握着一块方形的石头静静发呆。
“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