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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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宫的宫人一一离去,殿宇中只剩一老一少两人。
孙幼微走到窗边,“别跪了,起来。”
岑灵雎有些恍惚地站起身,她转身望着女帝的侧影,忽地感到一阵无由来的恐惧。
孙幼微轻声开口,“在朕的这些子孙之中,朕对你尤其偏爱,灵雎,你知道为什么吗?”
“……祖母说,是因为我和您年轻的时候很像。”
“像,也不像。”孙幼微回过头来,“至少朕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对任何人的背叛都不会有丝毫的容忍,更不会去为他们辩护、求情……即便是至亲。”
岑灵雎有些胆怯地看着女帝,“是……因为今年冬祭的事吗……?”
她本有些担心提及这件事会触碰到孙幼微的逆鳞,但没想到女帝没有半点恼火的样子,老人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朕现在就派人送你出城,和他们见一面吧,你先当面去问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开洛阳,至于之后究竟要不要放回城内,等你回来了,我们再聊。”
岑灵雎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很快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太初宫。
孙幼微站在原地目送女孩子远去,不一会儿,浮光又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臣问清楚了,长公主府确实一直有饲养信鸦,”浮光轻声道,“臣已经下令将这些信鸦全部处死,陛下觉得还需要做别的吗?”
孙幼微摇了摇头,向浮光伸出一只手,浮光立刻上前搀扶。
“估计灵雎这一去一回,得要一个时辰,”老人低声道,“朕……要睡一会儿。”
第七十二章 抢东西的强盗
“陛下昨晚又没有睡好吗?”
“昨晚还好,就是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孙幼微轻声道。
“陛下最近还做梦吗?”
“嗯,”孙幼微点头,“不过已经很少是噩梦了,那些都是……很让人怀念的梦。”
浮光笑了笑,“真好……陛下抬手,我来为您更衣。”
“不必了,这会儿午休,本来也睡不了多久……不换衣裳了。”御塌上,退去了外衣的孙幼微缓缓躺下,“对了,杜天师今日应该会来宫里一趟,要是一会儿来了,让他在偏殿等等。”
“好的。”
寝宫里的光随着拉起的布帘而变得暗淡,黑暗中,孙幼微始终没有闭上眼睛。
尽管这里并非长安,但这几乎与往昔别无二致的天顶,依旧让她一时有种回到旧日的错觉。
繁花似锦的旧长安啊……
无数人的面貌一一从她眼前浮现。
孙幼微闭上眼睛,先是想起了驸马秦慈,然后想起了父亲,再是病弱的兄长。
这些年来,他们三人交错着在她的噩梦中出现,始终不肯彼此放过。
然而最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梦中的他们忽然一改往昔的凶戾,一切都变得温和起来,好像某种和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梦固然虚假,可谁又不喜欢美梦呢。
……
同样的午后,冯嫣刚刚从短暂的午休中醒来。
她左右看了看,屋子里空无一人。
冯嫣披着衣服起身,有些昏沉地走到茶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她抬眸看向放在不远处木柜上的小小花钵——前段时间瑕盈送来的种子,她和魏行贞取了一颗,在这个花钵里种了下来。
“咦。”冯嫣站起身,靠近花钵,她确实没有看错,或许是在昨晚或许是在今晨,花钵的棕黑色土面上撑开了一颗小小的绿芽。
它看起来与普通的绿芽别无二致,土面上一截饱满而短小的茎,撑着顶上两片还没有小指甲盖大小的叶。
冯嫣将花钵放回了原处,正想出小院寻一寻魏行贞去了哪儿,就听见有人敲了敲后院的门。
“……谁?”冯嫣转过身,“谁在那儿?”
“请问,”门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冯嫣在吗?”
冯嫣拉开门,见后院的走廊上站着一个抱着信封的孩子,他一见冯嫣便笑,“你是冯嫣吗?”
“是哦。”冯嫣蹲了下来,“又是给我的信啊,谁寄来的呢?”
“不知道哎!”那孩子仍像上一个送信人一样昂着头回答,“你要收信吗?”
冯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向这孩子伸出了手。
瑕盈这是要干什么呢……
她接了信封轻轻晃了晃,信封里头依旧传来了沙沙作响的声音,只是这次的东西听起来好像要比上一次的种子大得多。
见送完信的孩子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消失,冯嫣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可以拆开吗?”那孩子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信封。
冯嫣把信封撕了一个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了一些——许多漂亮的白色花瓣落在她的手心。
它们大都质地坚硬,像琉璃一样有着透明的质感。
“这是……?”
“这是雾兰,有剧毒。”冯嫣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就听那孩子接着道,“但处理以后,就没有了。”
“是吗。”冯嫣轻轻舒了口气。
那孩子点头,“即便没有了也不能吃,这一点要注意。”
冯嫣笑了一声,“……谁会想吃花呢。”
不等她说完,那个送信的孩子又再一次变成青烟,只在地上留下一件空空如也的小衣服。
冯嫣将手中的花瓣倒回信封里,而后折了口与冒芽的花钵放在了一处。
她重新披上外衣,打算出门,然而才走出小院,就看见去甚和不恃守在外头。
“你们家大人呢?”冯嫣问道。
“啊……太太您醒了。”去甚看起来显然有些慌张,“大人他……有事……”
冯嫣颦眉,“什么事?”
不等去甚回答,冯嫣就听见了一阵极轻微的短兵相接声。
冯嫣敏锐地看向声音的来处,“什么声音?”
“啊……没有什么声音,太太您先回屋吧,大人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假山庭院,阴沉穹宇忽地一下被劈开,仿佛天地间一块画皮被揭开,而这一幕冯嫣许久前就见过了——这是魏行贞幻术消失的景象。
幻术褪去后,眼前的整个庭院显露出一片打斗之后的颓唐破败,被砍倒的草木不计其数,许多屋舍塌去半边,假山碎裂,乱石散落一地……
远处的灰尘随风而来,冯嫣呛得咳了一声。
魏行贞几步跳落在冯嫣身旁,目光望着敌人隐蔽的方向。
“收手吧。”他冷声道,“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就死十几回了。”
冯嫣抬头,感觉到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阵强烈的憎恶。
“收手可以。”一个清冷的女声随即响起,“把参商交出来。”
冯嫣定睛望着声音的来处,先是看见了一把剑,而后才是一个束发的女孩子,她看起来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但是那双嫉恶如仇的眼睛,又带着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坚决。
“……这是什么人?”冯嫣看向魏行贞。
魏行贞掸了掸衣服上的灰,“一个跑来抢东西的强盗。”
“你才是强盗!”对面的年轻姑娘顿时怒斥,“我三希堂寻找参商的下落找了四百年,没想到最后竟被你这样的妖邪抢走了!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
冯嫣凑到魏行贞耳边,“不能先把她抓起来吗?她这样没法好好讲话啊……”
“有点棘手,”魏行贞小声答,“她的兵器有点古怪,你看她现在手里抓的是一把剑,但一抬手可能就变成了短刀、长戟,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兵器里,有的能斩断妖气,有的能斩破幻境,普通的绳索应该就更不在话下了。”
冯嫣目光微动,“……好神奇。”
“我看要不这样,”魏行贞低声道,“刚好你也醒了,她一会儿再打过来,我就带着你跑,直到惊动了外面的桃花卫,让他们来收拾,怎么样?”
第七十三章 冯稚岩
魏行贞靠近几分,低声道,“中午睡得好不好?”
冯嫣莞尔,“嗯。”
“那就好。”
“你们在干什么!”对面的持剑人有些恼火,“刚才我说了那么多——到底有在听吗!”
魏行贞与冯嫣稍稍侧身,过了一会儿,魏行贞抬头,“参商,可以给你。”
持剑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这么轻易?肯定有诈吧。
“剑在哪里?”她问道。
冯嫣道:“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如果你没有说谎,之后我们就把剑,亲自交到你手上。”
持剑人将信将疑,“……什么问题?”
“三希堂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要找参商这把剑?”
持剑人冷哼了一声,“这你不必知道。”
“那我们只好报官了。”冯嫣望着她,“届时官府自然会去查三希堂的来历,不过到时候就是为一个私闯民宅的小毛贼找她背后的大门派,不过可能会有损三希堂在洛阳的声名——不过洛阳应该本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个名字,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持剑人咬紧牙关,“……你,敢。”
“那或者,就按我说的,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等到我们解惑以后自然就会履行约定。”冯嫣笑道,“我可以立誓。”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持剑人望着魏行贞,“你们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们几个——你们也一样要如实作答。”
冯嫣看向魏行贞,“可以吗?”
“无所谓。”魏行贞坦然答道。
冯嫣上前一步,“那我们——”
“你别过来!”持剑人往后跳了一步。
“不握手怎么立誓?”
“我自有办法看出你们到底有没有说实话,”持剑人答道,“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好吧……”冯嫣放下手,“那请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那个问题。”
“参商,是我祖上为一位战功赫赫的大人,亲手锻造的剑,那位大人死后,我祖上原本将剑收回,藏于家中,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祖先突遇暴疾,呕血而亡,参商也下落不明……”
持剑人的声音忽然振奋,“三希堂,是我们家传了四百年的招牌,我用的每一把刀,每一把剑,都是由三希堂亲手锻造——尔等京畿硕鼠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太正常了。”
冯嫣不由得好奇,“不知是哪位战功赫赫的大人——”
“现在轮到我了!”持剑人打断了冯嫣的话,她看向魏行贞,“说,你是怎么拿到的这把剑?”
“有预言。”魏行贞回答,“我按预言的说法抵达了指定的山麓,结果就遇上一个铸剑师非要把剑赠给我,我就收了……算起来,也是差不多三四百年前的事。”
“三四百年……”持剑人捏紧了手中剑,“……你果然是妖!”
“行贞还记得那位铸剑师的名字吗?”
魏行贞摇头,“没问,当时他只说此剑名作‘参商’,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冯嫣望向眼前的持剑人,小声道,“……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开什么玩笑,我祖上怎么可能将参商赠给一只妖邪!”
“那,第二个问题,你祖上是为哪位战功赫赫的大人锻造的剑?”
“冯稚岩。”持剑人话音才落,就见眼前几人表情都有些古怪,“怎么了?”
“就觉得……巧了,”冯嫣轻声道,“因为,我也姓冯。”
持剑人嗤了一声,“天底下姓冯的人多了,不要动不动就想着往别家身上靠!”
“阿嫣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吗?”魏行贞轻声问道。
“从来没有,”冯嫣摇了摇头,“……也许确实不是我们这一脉的,也未可知,冯家先人的故事都是编在家训里的,姑婆给我做启蒙的时候就翻来覆去讲好多遍了,我还从没听过我们家里有什么‘战功’赫赫的大人物——行贞呢?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魏行贞也摇头,“当时我在中土的时间不多。”
冯嫣垂眸——那就,没有办法了。
“接下来换我了!”持剑人道,“你区区狐妖,本该居于山野,为何要潜入我大周作乱!”
“来找人。”魏行贞道。
“找谁?”
“这又是一个新问题了。”冯嫣再次掐断了眼前姑娘的话,“你是因为看了司天台的那封告天下书,所以特意找来的么。”
“正是!”持剑人道,“当年林安民还和我父亲有过通信,打听过参商的样子——只不过当时他没说他可能有了这把剑的下落,所以我爹只是将参商的画稿寄了他一份,人没有赶来,但今时今日再不一样了!我晚些时候就会去太师府见那位殷大人……定要将你这妖狐扒个明明白白!”
“真是辛苦你了。”冯嫣笑了一声,“那我就剩最后一个问题……”
“快问!”
“既然……这把剑是你们家打的,那你应该知道万一它断了,应该怎么接上吧?”冯嫣望着她,“你知道怎么修补参商吗?”
持剑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还未等持剑人反应过来,魏行贞已经抬手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等把剑握在了手中,才认出这就是参商。
持剑人迟疑地拔剑,直到望见半截宝剑的断口,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你们竟然……”
持剑人顿时怒不可遏。
“这是在和一只大妖的打斗中折断的。”冯嫣轻声道,“听说这把剑是‘下克上之剑’,当时……应该也算是一个下克上的情景了吧?”
“跟你们没关系了!”持剑人抱紧了参商,她厌弃地看了魏行贞与冯嫣一眼,两三步就跳到了离院墙不远的残枝上,“往后你们再也别想见到这把剑——”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怀中一轻。
原本抱在手中的参商,忽地凭空消失了。
再抬头,参商剑又重新握在了不远处魏行贞的手中。
“问题没有答完,剑不能给你。”魏行贞望着她,冷声说道。
持剑人整个人怔在那里,这情形,比方才看见参商断裂还要令她不知所措。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参商竟会随魏行贞的心意,随时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意味着……
这把参商,认主了。
第七十四章 控制与失控
“请。”
小楼之中,冯嫣将一杯新茶推到表情仍有些复杂的少女手边。
少女瞥了一眼茶杯,“我不喝这个,不爱吃苦。”
“这个不苦的。”冯嫣道,“你尝尝?”
女孩子皱着眉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一言不发地放下了。
——虽然是茶色,但这茶汤喝起来确实没什么苦味。
“怎么称呼你呢?”冯嫣问道。
“我姓祝,单名一个湘。”
“祝姑娘。”
“喊我祝湘就好了。”
她避开冯嫣的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怀中的参商。
剑的断口非常齐整,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给剪断了。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剑身,而后以指节轻轻叩击,而后闭目聆听剑的鸣响。
“这把剑,为什么叫参商呢,祝湘知道吗?”冯嫣轻声询问。
祝湘没有立刻回答,良久,她将剑插回剑鞘,重新将参商放回桌上。
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她心中依旧惊疑。
“参商,就是天上的参宿与商宿。”祝湘答道,“帝喾有两个儿子,长子阙伯,次子沉实,因为两人争斗不休,帝喾就将他们分别迁到不同的地方,长子主商星,晚上出现,次子主参星,白天出现,这样,两人就死生不复相见了。”
“这个故事谁都知道。”魏行贞开口,“还有没有别的?”
祝湘看了魏行贞一眼,“你别打岔,我就讲到了。”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道,“我听我阿婆讲,参商之所以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