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攻略手册-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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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写什么?”
姜鸾写完了最后一笔,吹干了墨汁,把卷轴原样收起,交给秋霜拿下去。
“没什么。无事时写些随笔,记录身边二三事。”
记录随笔是文人墨客常见的风雅小事,裴显并未放在心上,视线又转了回去,
“随笔是雅事。就是要慎重保管,莫要落入有心人手中。”
“没写什么要紧的大事。都是些琐事而已。”
姜鸾摆摆手,鳌山盛景赏够了,护腕的事也意外地谈好了,她起身就要走出八角亭。
走了几步,停步回头,瞄着裴显扶栏遥望灯山的侧影。
“突然想开了裴中书?不找我的麻烦了?”
裴显并不回头,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
“殿下说笑了。哪有臣下找嗣君麻烦的道理。”
姜鸾站在原地,借着灯山漏进来的光影瞧他的背影。
还是假。
无懈可击的假面具,进退有度的完美臣下。
他之前疏远怠慢她,今晚又主动靠近说话。他手里仿佛拿着一把尺,过近了就疏远,过远了就靠近,尺的长度握在他手里。
他今晚说了许多真话,但她最想听的真话,他偏不说。
她不喜欢被人拿着尺子忽冷忽热地对待。
他越是在她面前假模假样地遮掩着,她越是想要撕下那层牢牢套在身上的面具,看看他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真心思。
姜鸾若有所思地停了步子,站在凉亭边,提起一件事,
“哎,裴中书,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是。”
“京城里的除夕夜有大热闹看。你第一年入京,有没有听过送傩大戏。”
送傩是各州都常见的过年盛事,裴显自然是听过的。
“民间自发兴起的驱邪傩舞,除夕夜跳到最热闹时,民众万人跟随,河东几处大城过年时也都有送傩长龙。”
“对,各地都有送傩的热闹。但京城除夕夜的送傩队有一样传统,肯定是河东没有的。”
姜鸾笑意盈盈走出几步,即将走下台阶时接了一句,
“京城的送傩队伍从城南开始,浩浩荡荡经过所有三十八条主街,最后沿着朱雀长街,从南面宫门入宫。太皇帝喜爱与民同乐,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民间参与傩舞的小孩儿们除夕夜都可以入宫转悠一圈——”
话音未落,裴显已经应声回头,沉声问,“当真?”
姜鸾心里几乎笑破了肚皮。
他手里牢牢掌着京畿防务,京城内外十二城门的防务归他一人调度,就连开了大将军府的谢征,也没能从他手里分去半点。
对于除夕当夜的京畿城防,想必他早早提前做好了准备,严防待命。
但只要是个人,就有疏漏。裴显三月里才领兵入京,头一年在京城里过年,人算天算,也算不出京畿传统的除夕盛事,民间百姓能正大光明跟着傩舞队伍进宫。
意想不到吧。
除夕宫禁防务出了漏子,跳脚了吧。
姜鸾闷笑着指了指外头的禁卫内侍,“随便抓个宫人问一问就知道,这是京城除夕的惯例啊,裴中书。”
今晚已经二十九了,明天就是除夕。眼看裴显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姜鸾慢悠悠地又提了一句,
“民间的送傩队伍惯例从南边的朱雀门入宫。每年路线也是固定的,由南往北,转悠一圈,从北门出宫。参与送傩的每人手上都有火把,宫中沿途严禁离开队伍。站在朱雀门城楼上,一览无遗。”
她忍着笑,“历年负责守卫除夕宫禁的将军们,都是在朱雀门值守整夜的。”
裴显面沉如霜的脸色终于舒缓了,点头道谢, “多谢殿下提前告知。”
“难得听你道一句谢。”姜鸾笑起来,乌黑眸子狡黠地转了转,和他商量着,“心里感激我,答应我一件事?”
裴显靠着凉亭栏杆,远处绚亮灯火从他坚实的肩头漏下,他不置可否,视线落在她身上。
姜鸾商量着:“明晚的除夕宫宴,我要在宫里守岁。独自在东宫里守岁无聊,不如让我晚上登上朱雀门,让我也瞧瞧民间敲锣打鼓送傩的大热闹?”
裴显沉吟着,没有立刻应下。
姜鸾:“又没意思了啊裴中书。这样的小事你都不答应,还说什么‘臣下不敢找嗣君的麻烦。”
她走回去两步,在远处映进来的灯火里瞧他,
“逢年过节的大热闹,我从前耳听了许多次,可一次都没瞧过。你不肯应,难道是怕除夕出事,即使有你麾下的精兵强将,即使你自己亲自在城楼上守着,还是护不住本宫?”
裴显并不受她的激将法。他做事有他自己的规矩。
“除夕登楼,确实不算大事。”
他斟酌着两人的距离。臣下守护着东宫嗣君,除夕夜登城楼,观赏万民送傩的热闹,是个不算出格的距离。
“殿下有兴致,臣应下又何妨。”
他沉着应下,“不过,殿下看热闹归看热闹,不要耽误了值守宫禁的正经事。”
姜鸾摆摆手,“我晓得。”
除夕登楼眺望京城,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朱雀门所在的是外皇城,修建了易守难攻的双层厚墙和藏兵洞,城楼高处地方不小,宽阔到可以跑马,足以容纳上千兵。
裴显原想着,把人领上城楼,自己找个巡视的藉口避开,不远不近地看顾着,她找不到自己,又是贪玩的性子,很快便会自己寻乐子去了。
姜鸾真的有不少日子没找他的麻烦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裴显低估了姜鸾认真找麻烦的本事。
“你们督帅人呢。”夜幕低垂,除夕守岁,姜鸾从宫里的除夕宴出来,坐在朱雀门高处城楼的避风处,拿了内库寻摸出的半斤大金樽,哐哐地砸食案,
“区区半斤量的敬酒也躲,他是不是男人?”
今夜值守朱雀门城楼的几个将领都是玄铁骑嫡系,各个敢怒不敢言,对着一身华服端坐高处的皇太女殿下干瞪眼。
姜鸾噗嗤笑了,抬手指了指瞪她的那几个。
“瞪眼看本宫干嘛,想要你们督帅是个男人?帮忙把他找出来,喝本宫的敬酒!”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67章
除夕夜的京城格外热闹。
万家百姓敞开家门; 家家户户门外升起了驱邪的大火堆。
送傩的队伍已经远远地出现在偌大京城的最南边。姜鸾坐在皇城南门朱雀门的城楼高处,居高临下,看得极远; 其实长蛇般的队伍走过来皇宫,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 。
天边的喧嚣声模糊地传来; 偶尔夹杂几声噼啪大响,那是顽皮的小娃娃把爆竹扔进家门口的篝火; 竹筒受热四下里飞溅; 小孩儿一边拍手大笑着躲开; 受惊的大人们跟在顽童后面边笑骂着追打。
姜鸾的鼻尖下传来浓郁的烤肉香气。
除夕夜值守宫禁的禁卫们辛苦,宫里体恤; 专程准备了酒水猪羊,送到城楼上来。
姜鸾在宫里的除夕宴已经吃了个饱; 登上城楼又吃了几块炙羊肉; 实在吃不下了; 捂着圆滚滚的肚皮,趴在城墙头往下看;
“送傩的队伍好慢呀。”
裴显站在她身侧,接了句, “等不及的话,先去睡一会儿。”
“就不睡; 偏要等。”姜鸾盯着天边遥遥的长队伍; “听说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亲见过。”
她在灯火明亮的夜色里转过身,乌黑柔软的星眸光芒闪亮; “今晚我高兴。”
裴显在她身侧; 低头望着城下百姓灯火; 淡淡应了声,“嗯。”
姜鸾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裴中书被麾下的众多亲信们从值房里拉出来灌酒,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是不大高兴。”裴显居然没有否认,接着道,“却不是殿下说的那个原因。”
姜鸾的好奇心完全被钩起来了,“说说看?”
裴显不说。
除夕之夜,护送姜鸾上了城楼,他人躲在值房里,独自喝酒不到两刻钟,就被麾下亲信们找到拉上城楼,口口声声都是:‘我们督帅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然要堂堂正正喝皇太女殿下的敬酒!’
那几个混账至今还炯炯的盯着这边,指望自家督帅用行动证明他是个男人。
众目睽睽,城楼上几百双眼睛都往这边瞄,没什么好说的,就两个字,喝酒。
两人对坐,敬酒。
一边用半斤大金樽,一边用半两小玉杯。各自喝各自案上的酒。
裴显喝得依然是军里带来的回命酒。举起姜鸾开内库搜罗出来的半斤金樽,喝得面不改色。
姜鸾喝过一次,气味浓香,入口辛辣,几乎咳断了喉咙。
但记忆久远,辛辣的滋味已经不太记得了,浓香的气味此刻倒是在鼻尖回荡着。
姜鸾看他喝得有滋味,喝完了自己手里的半两小玉杯的果子酒,舔了舔沾染甜甜滋味的唇角,把空酒杯递过去对面,“给我点。”
裴显不肯给。
“喝不得酒的人,少沾烈酒。”他啜了口烈酒,把姜鸾的小酒杯推开,“喝醉了倒在城楼上,还得大老远地扶回去。”
姜鸾做事从来不轻易放弃,乌黑眸子狡黠地转了转,
“我喝醉了,说不定会叫小舅呢。”
裴显斜睨她一眼。
在她再次把空酒杯递过去的时候,没有推开,往杯里倒满了酒。
说是倒满,也只有半两的分量。
一个人喝酒不说话,两个人对坐喝酒,话匣子慢慢便打开了。
更何况今夜热闹,除夕夜呀。
裴显举着半斤大金樽喝酒,烈酒他也没当回事。
“送傩是京中每年除夕的盛事,殿下为何从来没看过?小时候宫里约束得紧?”
姜鸾摇头,谨慎地添了口回命酒,嘶嘶吸着气,品味着辛辣背后的余香。
“送傩队伍进宫的时辰太晚了,每年来的时间又不一定。也不是完全没看过,小时候看过一次,就是耶耶带着我去高楼眺望的那次,我在大风里拍手大喊,我高兴坏了,我阿娘吓坏了。”
回忆实在有些久远,姜鸾想着想着,笑起来,
“阿娘那么好性子的人,大除夕地找耶耶吵了一架,后来耶耶便不许我去看了。 ”
被她提了一嘴,裴显也想起了旧事。“你母亲是先帝时候极宠爱的贵妃。 ”
说到这里,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里瞄了她一眼。
他族中堂姐,如今的裴太后,是先帝时尊重爱戴的皇后,却不得宠。
眼前这小丫头的母亲,当年是他堂姐的眼中钉肉中刺。据说美艳绝伦,人性情却又谨慎谦和,盛宠不衰。青春盛年得了重病,人去得早,自古天家薄情,去得早的绝色佳人反倒从此被放在心里。
先帝把所有的疼惜转到了爱女的身上,疼宠幺女,视若掌珠。
难怪纵出一身的娇纵矜贵的性子。
“可惜你母亲去得早。”裴显放下大金樽,抬手指了指远处城下的万家灯火,
“若是活到如今,令堂封了太妃,逢年过节的,你便可以带着你母亲登高望远,倒也不必强拉着裴某这个外臣登楼看灯过年了。”
姜鸾没说话。伸出嫣红的舌尖,试探地舔了舔杯里的烈酒,喝了一大口。
裴显举着金樽喝下去一半。感觉对面安静得过分,诧异地停了喝酒动作,打量了几眼对面,“半两就醉了?”
姜鸾垂下的视线望过来,脸颊升起淡淡的绯红,点漆眸亮若晨星。
“没醉,有点晕。”她喝光了半两烈酒,亮出杯底,“醉后吐真言。想不想听我说几句真言?”
“说吧。”裴显自顾自地喝了几口, “心里准备了多久了?尽管说,裴某受得起。”
姜鸾噗嗤笑了。
“被我骂了几次,都成惊弓之鸟了?就说几句真心话而已。不是什么狂风巨浪,也不会泼你满脸满身。”
她把空酒杯往裴显案上一递,“有后劲,再来点。”
自己侧身遥望着城下点点篝火,“佛家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其他几苦都罢了,我心里的求不得苦,就包括了过年时想要登楼,看万家热闹。”
过了年才十六的小丫头跟他打起了机锋,极正经地说起佛家的八苦。
裴显瞥了她脸上认真的神色,心里暗自想,后宫娇养了十几年,捧在掌心里养出来的天家贵女,哪里知道什么真正的人世疾苦。
表面上当然不会显露出来,他侧耳听她继续说。
“知道我为什么心心念念地想要看送傩?因为有很多年的除夕,我想找一个人陪我登楼看灯会,看火堆,看送傩,热热闹闹地守岁。但一年年的,求不来。”
姜鸾拿过新盛满的半两酒杯,啜了半杯,晕晕乎乎如上云端的感觉又来了,她的手肘随意撑着食案,
“后来,我便放弃了,想要自己独自登楼,看看火堆,看看送傩,听听爆竹声,自己欢欢喜喜地过个年。但一年年的,还是求不来。”说到这里,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里,裴显诧异了。
他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如今才十六岁……还‘一年年的’……
他开口问,“你说的求不来,可是幼年时的好友?”
姜鸾喝烈酒喝得艰难,嘴里抿着,一点点往下咽,不小心就被呛了一口,捂着嘴巴咳嗽着,抬起视线,盯着对面的裴显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有些古怪。
姜鸾又喝了口烈酒,把半两杯里剩下的都喝完,辣得吐舌头,胜在回甘,滋味无穷。她放下空杯,表情认真严肃地说,“是我喜欢的人。”
裴显:“……”
裴某默然喝了一口烈酒。
想想不对,又算了算年岁。是八九岁时落下的执念?十二十三岁?
少年时的青梅竹马?
他的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个场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抹着泪,温言软语地请求一个看不出面目的锦衣华服的矜持小少年带她登楼看灯,年年邀请,年年被拒绝的场面。
裴显寒声问,“可是谢五郎?”
姜鸾笑得呛住了。
“咳咳……别问了。”她艰难地捂着嘴忍笑,“别猜,你猜不出的。”
她换了个话题,“半斤酒都被你喝到见底了,这么烈的酒,你一点都不醉?快看快看,队伍走进了许多了,哎呀,前面停下来跳舞了!”
她趴在城楼高处的墙垛上,往后招手,“裴中书,过来陪我看傩舞吧。”
半斤大金樽的敬酒喝到见底,裴显改拿了普通尺寸的二两杯,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握着酒杯,侧靠在墙垛边,对着远处的跳傩舞的长龙队伍,不声不响喝了几杯。
伴随着送傩队伍的,还有许多的歌舞表演,踩高跷,穿火圈,都是过年时常见的民间把戏。裴显居高临下地盯着,又露出那种极专注的,仿佛头一次看见的仔细端详的视线。
姜鸾瞧见他的眼神,随口问了句。
“对了,昨晚你没说,为什么在河东过年时不出来看灯火歌舞?除夕傩舞、上元灯会,多好看。”
“看过的。小时候看得多。”裴显握着酒杯,站在城墙边,居高往下看,“小孩儿都喜欢灯会。家里也都会带小孩儿去看灯会。”
“对。是这样。”姜鸾赞同。“小时候看灯会,是你父亲带你去,还是你母亲带你去?”
裴显的视线往下,极专注地看着,似乎透过远处歌舞热闹的欢乐人群,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场面。
“父亲从不去。向来是母亲带着。”
姜鸾想起了裴显家里的情况。
“记得你母亲过世得早。你四五岁时就过世了吧。”
“五岁。最后一次看灯会,便是我五岁那年,母亲带去看的。”
“哎呀,”姜鸾惋惜地说,“母亲过世以后,家里再不许你看灯会了?人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