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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重臣攻略手册-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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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岁。最后一次看灯会,便是我五岁那年,母亲带去看的。”
  “哎呀,”姜鸾惋惜地说,“母亲过世以后,家里再不许你看灯会了?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如此自苦呢。”
  她却没有猜中。
  裴显低低地笑了,“不是。后来逢年过节,家里还是想带我出去看灯,我自己不去了。”
  姜鸾诧异起来,“哎,为什么? ”
  裴显不答,改而举起盛满烈酒的金壶,要给她倒酒,“喝酒。”
  姜鸾举起半两空酒杯,凑到酒壶面前,被拦住了。
  裴显的目光在夜色里忽然犀利起来,平静言语里带出一丝细微的挑衅。
  “拿你的半两小杯,小孩儿似的,算什么喝酒。想正经地喝酒,就拿正经的二两杯来。殿下敢不敢?”
  姜鸾有什么不敢的,她做事就没有不敢两个字。
  她应声说,“二两杯拿来,喝!”
  烈酒盛满二两金杯,一杯喝完,喝得她头晕目眩,飘飘欲仙,身子靠在城墙边,晃了几晃。裴显抬起手臂,让她虚软无力的手臂支撑着,免得身子越来越软,瘫坐在地上。
  他凑近了点,问,“醉了?”
  姜鸾没有即刻应声。她耳边嗡嗡地响,眼前有许多萤火虫在飞,细看原来是万家门口的火堆。她含含糊糊地问,“你说什么?”
  “没全醉。”裴显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干了。
  他自己喝酒的时候,姜鸾的身子渐渐地往下滑,抱住了他横伸出去支撑的手臂。那姿势,有点像是误上了树的猫儿抱紧了树枝。
  裴显侧头看她,神色复杂,抬手挡了挡,把歪歪斜斜的人扶正了。
  他喝了口酒,对着城下星星点点的火堆,问,“殿下的青梅竹马是谁?”
  姜鸾这次听清了。
  她疑惑地说,“什么青梅竹马?”
  裴显转过头来,盯了她好一会儿。
  转过头去,摇了摇头,又觉得有点好笑。
  “说什么人生八苦,一年年的求不得苦,还当是多么要紧的人……几杯酒下去就忘光了。没心没肺。”
  举杯欲饮,心神微动,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心思多变,一日漫长如三秋。她口口声声的“一年年”,说不定也只是一年,两年。
  谢氏和皇家联姻,她认识谢澜……岂不就是两三年。
  他从胸膛深处吐出一口郁气,不再细想下去,转身对向城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五岁那年的上元夜,母亲带着我去看灯。看完了以后,她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灯会了。看完这次,阿娘就要走了。”
  姜鸾果然还没彻底醉倒,摇摇晃晃地扒着城墙垛,吃惊地睁大了眼,迷迷糊糊地说,
  “什么……什么走了?”
  “走了,就是走了。裴氏马车把我送回大宅,母亲不在车里。 ”
  姜鸾已经站不稳了,天旋地转,裴显的手肘撑着她,从远处看起来还是好好并肩站在一处说话的样子,但她整个身子已经完全软了。
  他左手撑着她的重量,右手还是拿着杯,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母亲是续弦。从小有殊色,及笄后便有河东第一美人的称号。父亲倾慕她。三月三上巳节,水边偶遇,对母亲一见钟情。”
  姜鸾迷茫地:“啊?”
  她已经听不太明白了,身子歪歪斜斜就要倒在裴显的怀里,喷出的炽热呼吸都是酒香。裴显把她扶住了,靠着城墙垛坐在城楼的青砖地上。
  夜风冷峭,他脱下大氅,披着姜鸾的肩头。玄色大氅从头到脚地盖住了她全身,只露出喝多了酒的绯红的脸颊。
  裴显坐在她身侧。肩头紧挨着,背靠着城墙垛,长腿随意地拢着。
  她喝醉了。
  清醒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他就不必再刻意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了。
  眼前久违的除夕灯火歌舞,勾起了他久远的不甚愉快的回忆。
  极不愉快,话到了嘴边,却不吐不快。
  眼前唯一听他说的人已经醉得听不清他的话,他就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父亲当时已经是裴氏的当家之主,握着河东节度使的权柄。母亲家族的门第低了许多。父亲请媒人登门下重聘,允诺了许多好处,母亲的家族几乎立刻答应了。三个月之后,父亲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母亲。父亲倾慕母亲,婚事办得极其盛大,当年轰动一时。”
  “如果说唯一的问题,就是母亲入门时十六岁,父亲当时已经四十五了。老夫少妻,大了这么多岁的也少见。”
  姜鸾迷茫地转过脸来,雾气弥漫的眸子里映出了裴显的侧影:“嗯?”
  “母亲有个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小士族,财力势力都远不及裴氏。但那家的郎君有一点,是我父亲再如何也比不上的。”
  裴显侧身过来,把姜鸾身上滑落的大氅往上拉了拉。“他和母亲同岁,长得俊俏。”
  姜鸾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迷迷糊糊地回了句,
  “啊……俊俏好呀……”
  裴显给她的二两杯就又倒满了酒,递到她嘴边,“喝酒。”
  姜鸾已经醉到不知道拒绝了,自己拿过酒杯,张口就喝。喝着喝着被辣得咳起来。
  裴显喝干了自己的杯中酒,睨着她这边动静,酒杯从她沾染着浓烈酒香的芳馥艳泽的唇边挪开,倾身下去,附耳对她说,“叫小舅。”
  姜鸾温温软软地张口要喊,“嗯……”又闭了嘴。
  她感觉哪里不太对,但浆糊脑子又想不起哪里不对。只疑惑地盯着裴显英挺的轮廓看。
  裴显失笑。“怎么回事,想要彻底醉倒,还不太容易。”
  凑过去看了看姜鸾手里的酒杯,她喝了几口,还剩下大半杯,“还没彻底醉到,那就听我继续说。说到哪儿了?”
  姜鸾居然还能接上,零星听到几个字片段,被她接的天衣无缝:“你母亲走了……去找青梅竹马……和你父亲合离了?”
  “合离是个好主意。京畿民风开放,嫁娶自便。”裴显自斟自饮, “只可惜,河东裴氏,掌了三代节度使军权的百年大族,家族从未出过一起合离的先例。”
  他靠在城墙边,抬起头,望着头顶黯淡星辰,仿佛对着身边醉到坐不稳的姜鸾说话,又仿佛自言自语,
  “上街观灯的马车只送回了我,却没有我母亲。裴氏家主的夫人走失,当夜便惊动家族,广撒人手四处寻人。未出正月里,人就寻到了。一口厚重棺木送进了裴氏本宅。按正妻的待遇,从本宅正门入,七日灵堂,各家吊唁,风光落葬。”
  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从此葬在她逃不出的裴氏祖坟里。”
  姜鸾耳边已经嗡嗡作响,几乎躺倒了。她隐隐约约听到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听了些什么。
  她失神地仰望着头,黯淡星空的下方,正低头凝视着她的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锋锐表情。
  姜鸾喃喃道,“裴……小舅?”
  裴显失笑,摸了摸她绯红的脸颊。“这回才是真醉了。”
  “醉了才好。”烈酒灌喉而入,喝得太多次,便连入喉的那股辛辣都不怎么刺激了。
  裴显自言自语道,“一醉解千愁。若不能喝醉,连借酒装疯都不能。不得痛快。”
  他借着胸腹升腾隐约的酒意,在唯一醉倒的听客面前,继续往下说,
  “母亲怎么过世的,年少时不敢问。长大了,我接掌节度使的第二年,过年回家问过一次,父亲不答。”
  “本以为岁月漫长,总能寻出答案。没过两载,父亲也过世了。世间再无人能答。”
  “父亲过世也是在正月里。边境突厥人骚扰犯边,战事打了一半,朝廷下令夺情留任,我不能奔丧。族里大办了丧事。父亲先后娶了三任妻室,最后按照父亲临终前的遗愿,和母亲合棺葬在了一处。”
  他笑了笑,“生为怨偶,死后同穴。”
  姜鸾睡沉了。
  醉酒绯红的脸蛋,枕在他手臂上,绾发的玉梳散开了,柔软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落在他的手肘间。
  热闹的傩舞队伍已经快到宫门外了。敲锣打鼓的热闹响动,吸引了城楼上守将们的全副注意力,也掩盖住了城墙边的细微动静。
  裴显把滑落的大氅拉起,重新密实地盖在她身上,接过她手里要掉未掉的酒杯。
  “阿鸾,河东裴氏的男人,你禁不起。”
  他坐在她身侧,喝干了她杯里剩下的酒。
  城楼高处呼啸的冬季朔风里,在满眼满耳的热闹歌舞动静里,他摸了摸早已醉沉了的天家贵女柔软的乌发,沉沉地说了最后一句。
  “别来招惹我。喜欢谢五郎,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里有事,晚上别等,下一更在明早9点,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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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姜鸾醉得沉了。
  在极深沉甜美的梦乡里; 她看到了除夕夜里送傩的歌舞长龙。
  她和她喜欢的人,并肩站在城墙上,她俯视着京城万家灯火; 家家户户门外点起熊熊的大火堆,仿佛千万个萤火虫在面前闪耀; 她快活地感叹,“过年真热闹啊。”
  “今年怎么乐意和我过年了?”她愉快又满意地问; “不忙你的政事了?”
  身侧那人简单地唔了声。
  她往发声的来源处去看; 熟悉修长的身材; 宽阔坚实的肩膀,面容却陷进大片的城楼阴影里; 模糊不清。
  “裴相?”她忽然有点不安,“和我过除夕的是你么; 裴相?”
  周围瞬间光芒大亮; 映亮了身侧那人模糊的五官。
  他转过头来; 仪态从容,神色冷峻; 凤眸狭长,平静表面隐含锐利锋芒,一眼令人无所遁形。
  “叫小舅。”他在明亮的灯火下说。
  姜鸾在梦里也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我们早不是舅甥了,兰花玉牌我都还你了。”
  身侧的人露出了她极为熟悉的皱起眉峰的沉郁表情。
  他转身回去; 大片的阴影从四方聚拢过来; 重新笼罩了他的面目五官。
  低沉决绝的嗓音从阴影里传出, “别来招惹我。去找谢五郎。”
  “嗯?”姜鸾听不明白了。
  “叫我找谢五郎做什么,我又不想和他过除夕; 看送傩。”
  眼前场景忽然剧烈的变幻。
  她湿漉漉地躺在江岸边; 头顶一轮深秋的初阳; 她像受惊濒死的小兽,死死地拉扯住面前人的衣袖不放手。
  秋日的太阳从江对面冉冉升起,寒风料峭,阳光斜照过江滩,映照出大闻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任河北道兵马督帅的面容。
  姜鸾浑身在江水里泡透了,不受控制地细细地发着抖。一片空白的大脑什么也没有想,她只是仰着头,失神地看着面前一身戎装的陌生男人。
  他也在低头看她。
  她夜里在江里濒死,受惊过度,神志混沌,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东西不肯放手,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僵硬姿势,在江边躺了两个时辰。期间她不住地剧烈咳嗽着,泡透了肺的浑浊江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许多吐到了他身上。
  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抱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失神地睁着眼,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只要闭上眼,那张英挺冷峻的面容便纤毫毕现地显露在心底。
  她心里想,他长得真好看啊。
  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他也坐在江滩边不动弹。
  身上带着京城里被刺杀的强弩伤,守卫皇城的玄铁骑将士损失惨重,姜姓宗室被乱军屠戮殆尽,裴显在养伤的病榻被人半夜推醒,连夜收拾残局,激烈巷战了一夜,凌晨时领军出城追击乱军,跳进江里时身上还发着热。
  救下了她这个宗室血脉,他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支撑着他连夜鏖战下去的炽盛地狱红莲业火,仿佛被一场天降甘霖浇下,熄灭了大半。
  姜氏嫡系血脉没有断绝,他救回了一个,他不再是愧对大闻朝两百年江山传承的千古罪人了。
  他坐在江滩边,明亮的秋阳照在他身上,从冰寒江水里捞出来的年仅十五的皇家幺公主还活着,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抓着他湿透的衣袖,贴在他身边颤抖着。
  他再也起不了身。
  在姜鸾今夜的梦里,那个熟悉的场景忽然改变了。
  她轻易地挪动了僵直的手臂,抬起手去,大胆地摸了摸男人冷峭锋锐的面容。
  “笑一笑,裴小舅。这辈子都好起来了。”她在梦里对他说,“不要总是沉着脸,皱着眉。你笑起来极好看的。”
  ——
  姜鸾醒过来时在凌晨。
  她完全清醒时,自己已经吐过好几轮了。
  这辈子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烂醉如泥,醉到完全失去了知觉,被送回东宫时人软绵绵地就往床上倒,半夜吐了好几次都没醒。
  几个大宫女给她灌了两轮的醒酒汤,苑嬷嬷一边心疼地给她擦洗,一边痛骂胆敢把东宫皇太女灌醉的裴中书狼心狗肺,不是东西。
  姜鸾都吐完了,身上也收拾地干净清爽了,苑嬷嬷还没骂完。
  “行了奶娘,大新年的,歇一歇。”姜鸾哭笑不得,“不过是喝了点酒,何必把人家从除夕夜里骂到大年初一。”
  过了四更天了,已经是新年元旦。正旦大朝会是极重要的大事,不能怠慢,她坐在妆奁台前,正正经经地任凭女官们拾掇起自己。
  “昨晚的除夕宴散得早。紫宸殿那边后来没传消息吧?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今早的正旦大朝会二兄自己去最好。”
  端庆帝姜鹤望果然支撑着参加了正旦大朝会。
  一年之首的大日子,新年头一回的大朝会,京城里的官员不论品级,文武百官聚齐,在王相的带领下入宫参拜,礼仪繁琐而盛大。
  姜鸾作为皇太女当然是要参加的。
  主要还是盯着二兄那边的动静。他今天穿戴的衮冕袍服实在太重,气色又不大好,所有人都担心他撑不住。
  御医就在太极殿外待命,顾娘娘反复地叮嘱御前内侍,一旦圣人有喘不过气的迹象,立刻提前离席。宁可缺席,也决不能在正旦大朝会上发作了癔症,叫史官一笔计入史册。
  但端庆帝自己,是绝不希望在登基后第一次的正旦大朝会半途离席的。
  长达三个时辰的大朝会,他艰难地支撑到到了最后。席间几次剧烈咳喘,随侍御前的徐在安公公几次上前询问,他都拒绝了。
  等到最后结束时,他艰难地大喘着气,坐在龙椅上,已经起不了身。
  徐公公扶着圣驾一边手臂,姜鸾搀扶着另外一边手臂,护送着二兄上步辇。
  回了后宫寝殿,姜鹤望剧烈地咳喘过几轮,瘫倒在龙床上,疲惫地喝着梨子水,对姜鸾叹气, “又是一年的新年元旦。为兄去年这时候,想不到今年是如此过啊。”
  去年元旦时,谁又能想得到如今的局面呢。
  一年之内,物是人非,姜鸾心里也泛起了极罕见的感伤,说道,“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人生处处都是意外。”
  姜鹤望放下梨子水,惊喜地一拍大腿,“难得听阿鸾咬文嚼字,一句话说了两个成语,最近的学业当真是大有进益了。”
  姜鸾:“……二兄,你还是闭嘴吃梨吧。”
  姜鸾塞了姜鹤望一嘴的蒸梨。
  “对了。”新年正旦,天家兄妹难得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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