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5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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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弟二人这么多年也算是心有灵犀,张海石只是略微惊讶地看了李玄都一眼,李玄都就明白师兄的惊讶为何而来,主动开口道:“师兄,你我二人许久未曾比剑了,不如今天再比一回?”
所谓“比剑”,其实是清微宗
中传授剑术的一种方式,类似于喂招又不完全是喂招,更偏向于实战,因为在实战之中,剑术进境更快。张海石当年与李玄都没少比剑,前提是张海石不动用真实修为,只是比拼剑术。至于生死相斗的剑术之争,则被称为“斗剑”,玉虚斗剑由此而来。
张海石笑道:“用饭的时候不谈这个,咱们待会儿再找个地方较量一下,正好在座的都是高手,也让大家品评一下。”
听得张海石此言,在座之人都来了精神,要知道两位天人造化境的高手过招,那可是罕见,真要说起来,长生地仙屈指可数,天人造化境的高手同样寥寥无几。
待到晚宴结束,在秦素的带领下,众人移步,来到一处专门用来比武的校场。此地广阔,呈方形,长宽各有百丈,以青石铺就,周围有旌旗、兵器架和座椅,又有仆役专门点起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据说此地是秦清年轻时修建,为此还铲平了秦府中好些园景意趣,若是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章法有度的秦家大宅在这一块突兀地出现了一块极不和谐的空白,与周围格格不入,故而当时的秦清被人取笑为牛嚼牡丹。不过后来随着秦清的地位日高,很少有人敢再提此事,渐渐地也都习以为常。
此时张海石和李玄都就站在此地,相隔大约十余丈,手中没有兵刃,只有最普通的木剑,没有任何特异之处。既然是比剑,总要有个输赢,因为是只论剑术,所以谁手中的木剑先被毁去,谁就输了。当然,这不能说明两人的实力高低,却能给这次比剑做一个终结,否则两人比上三天三夜,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海石是再平常不过的右手持剑,可李玄都却是一改常态,变为左手持剑。
张海石有些惊奇,玩笑道:“难道紫府悟透了‘太阴十三剑’的根本妙义就是左手剑?”
李玄都道:“不瞒师兄,我已经把‘太阴十三剑’忘了,这是我自创出的一套剑诀,比不得老爷子的‘北斗三十六剑诀’,还望师兄指教。”
张海石笑道:“有意思,我倒要见识下紫府的自创剑诀。”
话音方落,张海石身形已经掠出。
平心而论,在李玄都遇到的所有对手中,抛开长生地仙不谈,张海石是威胁最小的,也是威胁最大的,威胁小是因为张海石不会痛下杀手,威胁大则是因为张海石是最了解李玄都的人。毕竟李玄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海石在这一点上远胜其他所有天人造化境高手。
面对张海石的这一剑,李玄都不敢大意,左手运剑,却是采取了守势。
张海石一凛,只觉得李玄都这一剑中竟是没有半分破绽,难以仗剑直入,更无法攻其要害,而且守中带攻、攻中有守,不得已之下,张海石只能横剑一封,剑尖斜指,也是守中有攻。
李玄都只得随之变招,转眼之间,两人便拆解了二十余招,可两人手中的两柄木剑却始终未曾接触分毫。两人都是当世剑术大家,剑术变化繁复无比,双方剑招中并非没有破绽,只是招数变幻无方,无法攻其瑕隙,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两人都是料敌以先,常常是一招还未用尽,对方已经做出应对,于是不得不变招。
张海石自创有“四海潮生剑”,不过此剑关键在于气势雄浑,与“太阴十三剑”一般,都要顶尖修为作为支撑才能显现真正的威力,所以不适合用来比拼剑术,于是张海石便谨依李道虚所创“北斗三十六剑诀”要旨出剑。虽然“北斗三十六剑诀”名义上只有三十六式,但实则是将天下各宗剑道要义兼收并蓄,纵然只有三十六式,也是以普天下剑道为根基,精妙绝伦。
若论对“北斗三十六剑诀”的掌握,李道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李道虚之下,张海石敢称第三,没人敢称第二,就连李玄都也不例外,所以在过去的比剑中,李玄都基本上都是输多胜少,偶有胜出,也是因为张海石大意放水。
今日却是不同,张海石没有丝毫松懈,将自身剑术修为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李玄都却不落丝毫下风,他用的不是“北斗三十六剑诀”,而是一套似是而非的剑诀,看似有“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影子,又仿佛是专门为“北斗三十六剑诀”准备的,处处克制,若非“北斗三十六剑诀”经过李道虚的去芜存菁和千锤百炼,而李玄都用的剑诀还有缺陷,张海石早就败下阵来。
张海石越斗越惊讶,他见识广博,很快就发现端倪,这套剑法其实是“北斗三十六剑诀”的镜像一面,以此为主干然后又被李玄都添加了许多枝叶,比如慈航宗的“慈航普渡剑典”,阴阳宗的“太阴十三剑”,以及太平宗的各种剑诀。
不过张海石又隐隐觉得,这套剑诀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不是一个大杂烩,那些枝叶倒像是李玄都的障眼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南斗
“北斗三十六剑诀”包罗万象,也就导致了每个人修炼的“北斗三十六剑诀”不尽相同,就好比是同一个字,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法写出,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形状,相同的是字的神意。
在李玄都的几位师兄弟中,李元婴是看到了一个“快”字,唯快不破,一柄单手轻剑将速度拔升到了极致。李太一看到了一个“兼”字,道术兼用,阴阳交融,他干脆用了双剑,而且随着修为的增进,用的剑也越来越多。陆雁冰的资质最差,进境缓慢,还未找到自己的路,只是亦步亦趋,泯然常人。而张海石则从“北斗三十六剑诀”中看到了一个“势”字,由此自创出了“四海潮生剑”,剑势雄浑,以势压人。
至于李玄都,要分成两个阶段,以天宝二年为界限,在前半个阶段,李玄都看到了一个“力”字,务求将一身所学融入到一剑之中,与李元婴是两个既然不同的方向,李元婴是积少成多,用无数个小伤将人置于死地,李玄都是务求一剑毙命。所以那个时候李玄都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一言不合便拔剑,拔剑便伤人杀人,从无留手一说。
其实武学是随着主人的性情变化的,一个心怀慈悲的高僧很难用出让人生不如死的狠辣手段,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也不会用处处留情的慈悲招式。所以李玄都在天宝二年之后开始反思过往,改变的不仅仅是他的想法,还有武学的理念。后半个阶段的李玄都不再重视“力”,甚至因为与师父的理念不合进而对整个“北斗三十六剑诀”都产生了动摇,李玄都仍是修炼使用“北斗三十六剑诀”,但只是当做一件器物,不再性命交关,同时他开始广泛涉猎诸家之学,大到与“北斗三十六剑诀”并列齐名的“慈航普渡剑典”、“太阴十三剑”,小到寻常掌法、拳法、指法,想要从中找出一条自己的道路。
最终,李玄都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学得再像,也是别人的,所以师兄张海石要创出“四海潮生剑”,因为最适合“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只有李道虚,如果一味去学和模仿,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李道虚,永远也谈不上弟子不必不如师。以前的李玄都也好,李元婴、李太一也罢,因为修为尚浅,眼界不足,只停留在学的阶段。这不是错的,想要走出自己的路,前提是学会走路,创的前提就是学。如今李玄都学贯诸家之后,终于走上了一条新路,不过他没有像徐无鬼那样直接自创功法,而是像师父李道虚那样,将自己所学全
部归类、总结、整合,熔于一炉,然后改进。
因为李玄都反对李道虚,所以这套新的剑诀就像“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反面。
张海石是李玄都最信任的人,故而李玄都没有藏私,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剑诀全部展现出来,只有直面这套剑诀且精通“北斗三十六剑诀”之人才能感受到这套剑诀的妙义所在。可惜陆雁冰不在此地,否则观看两位师兄比剑,绝对会对她的剑道大有裨益。
此时两人已经交手百余招之上,不曾动用半分气机,可是仅仅凭借体魄之强韧,手中木剑就发出阵阵呼啸破空之声,就算二人失去了所有气机,只凭这一手剑术和体魄蕴含的强大力道,便是寻常归真境高手也不是对手。
此时的围观之人中有秦道远、秦不一、秦不二、秦素、宁忆、石无月、也迟、李非烟,无一不是天人境大宗师,秦道远虽然不是补天宗弟子,但秦家的家学渊源,也是一身不俗修为,只是有兄长名头在前,他平日里又鲜少出手,这才名声不显。若论境界修为,不知比三弟秦道方高出多少。而秦素也没有辜负李玄都的一番辛苦“栽培”,终于在李玄都前往金帐的这段时间中,成功跻身天人境界,总算没有被李玄都落得太远。此时一众天人境大宗师观战两人比剑,无一不赞叹,又觉自身之不足。
在观战众人中,唯有李非烟精通“北斗三十六剑诀”,感悟也更深一些,一开始的时候,张海石和李玄都还在试探阶段,出招较为保守,李非烟结合自身所学,只觉受益良多。可看到后来,两人剑术中的许多妙处已经无法在第一时间领略,尤其是李玄都的新剑诀,有时候李非烟看到一招之后,不免停顿一下思索其中精要所在,可就在这停顿之间,李玄都和张海石已经又拆解数招,这数招到底如何拆,她是全然的视而不见了。
李非烟骇异之余,不由暗忖:“紫府剑道之高,一至于斯。若是他和我比剑,就算不用境界修为压我,我最多坚持二百余招就要认输。我这些年来被困镇魔台,虽然也能专心致志钻研剑道而无俗务分心,但终究有一层窗户纸未曾突破,比之他们两人要差得远了。”
其实李非烟不是在资质上不如张海石或者李玄都,之所以陷入瓶颈之中,是因为她一味去学而没有自己的道路,而且镇魔台上清静是清静,却也无人交流,犹如闭门造车。张海石和李玄都不通,他们二人分别自创了属于自己的剑诀,由此突破桎梏。
剑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数,就如徐无鬼运用“太阴十三剑”,从不会一板一眼地用哪一剑,而是将其完全打乱,然后重新拼接,甚至可以同时运用数剑的神意。其实比剑也是如此,剑术是死的,人是活的,除了精熟剑诀剑术之外,有极大一部分依赖用剑之人的灵悟,一到自由挥洒无规无矩的境界,皆看应变之道,就好比做文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张海石和李玄都的比剑已经突破过了二百招,也就是李非烟自认不敌的界限,张海石虽然还能坚持,但也渐渐落入了下风之中,毕竟他最精通的还是“四海潮生剑”,而不是“北斗三十六剑诀”。
不得已之下,张海石只得用出“四海潮生剑”,李玄都也曾学过这套剑诀,可是与张海石相比,远远谈不上精通,哪怕没有雄浑气机的支持,仅仅凭借体魄,张海石也将“四海潮生剑”发挥出骇人的威力。剑招不再精妙,而是以剑势取胜,哪怕是简简单单的横剑,也有横扫千军之势,让人不能以巧破力。
“四海潮生剑”分为四篇,分别是东、西、南、北,其中东海篇融汇了“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妙义,南海篇取用了慈航宗“慈航普渡剑典”的部分妙义,北海篇取用了补天宗“天问九式”的部分妙义,唯有西海篇,是张海石的自创。张海石没有像李玄都那样学过这些功法,可他曾与补天宗、慈航宗的高手有过交手,对于其招数自不陌生,他不求形似,只求四五分神似,将其融入到自家所学之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于是有了西海篇。
此时张海石便用出了西海篇,在外人看来,他的剑招竟是与李玄都变得极为相似,二人攻守趋避,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似是比剑,倒像是在练剑拆招一般。
唯有李玄都明白,这是因为师兄弟二人走了一条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道路的缘故。所以两人剑招的像又不像,正如张海石所预料的那般,“慈航普渡剑典”也好,“太阴十三剑”也罢,亦或是“天问九式”等其他所学,只是枝叶和障眼法,并非这套新剑诀的主干。
面对如滚滚大潮的“四海潮生剑”,李玄都的剑招彻底展露峥嵘,剑势同样浩大,可又不乏精巧,就像苍穹之上的星罗棋布,自有规矩方圆。
张海石终于明白了,“这是太平宗的‘南斗二十八星阵’。”
李玄都摇头道:“师兄错了,这是‘南斗二十八剑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剑诀
李玄都这套新剑诀的根本不在于“慈航普渡剑典”,不在于“太阴十三剑”,也不在于“天问九式”,而在于“太平青领经”。如今李玄都的一切功法,五大玄功也好,亦或是“逍遥六虚劫”也罢,其实都是“太平青领经”的一部分,这部传承自古时太平道的大成之法就像一块土地,而李玄都剑道则是根植于这块土地上的树木,无根之木不能独活,所以其他剑诀只能是枝叶而不能是主干,主干必须与“太平青领经”紧密相连的。
“太平青领经”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清微宗的“玄微真术”,一部分是太平宗的残缺版“太平青领经”,从这两大部分中又衍生出“北斗三十六剑诀”和“南斗二十八星阵”。后来李道虚改进了“北斗三十六剑诀”,使其成为当世三大剑诀之一,而“南斗二十八星阵”还是老样子,已经无法与“北斗三十六剑诀”并列齐名。
李玄都在跻身天人造化境之后,就把目光落在了“南斗二十八星阵”之上,决意效仿师父,改进“南斗二十八星阵”,对于旁人来说,想要将阵法改为剑诀,自是千难万难。可李玄都是当世唯一练全了“太平青领经”之人,难度就要降低许多,又有李道虚改进“北斗三十六剑诀”珠玉在前,再加上李玄都所学的其他两大剑诀,以及秦素教给他的“天问九式”和张海石传授他的“四海潮生剑”,李玄都得以初步创出“南斗二十八剑诀”,从这一点上来说,李玄都也是继往开来,真正有了被后世弟子视作开山祖师的资格。
李玄都道破“南斗二十八剑诀”之后,剑招陡然一变,开始极尽变化之事,仿佛是以剑法演阵法之道,张海石的“四海潮生剑”注重气势,没了气机的支撑之后,威力就要减去大半,此时不过勉强为之,反倒是李玄都的“南斗二十八剑诀”并不受此限制,时间一久,高下自见。
在三百招之后,张海石手中的木剑终于难以支撑,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木屑随风飘散。
张海石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神色,反而还有几分笑意,“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若论剑术一道,只怕只有老宗主才是你的对手了。”
李玄都随手一丢,手中木剑高高飞起,然后直直落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不差分毫,说道:“师兄过谦了,如果你我斗剑而不是比剑,胜负殊为难料,而且这套‘南斗二十八剑诀’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远远比不上老爷子千锤百炼的‘北斗三十六剑诀’。今日比剑,我也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张海石笑了笑,伸手一抓,那些随风飘散的碎木屑又重新被他吸纳到掌中,然后重新凝聚成一把木剑。已经步入老年的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