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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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两个人齐平,那么眼中所见便要清楚许多,能看清这个人的相貌、衣着、兵器。可最好的办法还是从下往上看,就连对手袖底藏了几柄飞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太一意识到,虽然他在交手的时候没有轻忽大意,但是在交手之前,他却是不屑一顾的,甚至没有花费心思了解李玄都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直都是站在崖上观人,这便是最大的错处。
李太一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出来。”
一名背着书箱的黑衣书生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转出。
李太一眯起双眼,问道:“来者何人?”
书生上身微微前倾:“在下阴阳宗魏臻。”
李太一伸手按住腰间的“潜龙”和“在渊”,嘴角翘起:“阴阳宗的人?你也想跟我切磋一番?正好,我现在有些火气,倒是急需一个试剑的靶子。”
魏臻摇头道:“在下没有如此念头,也自认不是李小剑仙的对手。”
“李小剑仙?”李太一笑了一声。
魏臻脸色不变,一本正经道:“世人皆知正一宗有大小天师之说,既然老剑神是大剑仙,那么阁下自然就是小剑仙了。”
李太一放声大笑,惊起满林倦鸟,然后脸上的笑意猛然一收,冷冷道:“你真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了?几句恭维吹捧便想让我得意忘形?”
魏臻仍是脸色不变,摇头道:“自然不敢如此之想。”
李太一冷冷道:“那就好好说话。”
魏臻微笑道:“敢问小剑仙,可是刚刚与紫府剑仙战过一场?”
李太一反问道:“是又如何?”
魏臻又问道:“不知胜负如何?”
李太一脸上寒意更重,不是他不懂“城府”二字,而是他不屑于去掩饰,道:“与你何干?”
魏臻轻声说道:“想来小剑仙已经见识了我阴阳宗的‘太阴十三剑’,不知小剑仙是否想一观‘太阴十三剑’的图谱?”
第六十五章 师兄师妹
李玄都跟在陆雁冰的身后,身上的诸多伤势已经愈合,除了衣着上的血迹,丝毫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不过实际情况却是他强提了一口气,不让自己显露颓势。
李玄都受伤多了,便对于痛楚愈发麻木,可不意味着李玄都就喜欢这个滋味,刚才与李太一交手,不提“太阴十三剑”的反噬,还受了不少外伤,胸口位置的,咽喉位置的,哪一处不是血肉模糊。
当然,还有李玄都的双眼。
若说李玄都半点不怕,那是假的,而且还是自欺欺人,毕竟单纯受伤与丢了两只眼睛还是有极大区别,李玄都还不想成为第二个玉清宁,好在李玄都的双眼并非是被剑气所伤,而是因为“众生入我眼”的反噬,还是大有复原的希望。
李玄都甚至生出过一个戏谑玩笑的想法,若是真瞎了,那就是应了佛家的因果报应之说,当年他毁了玉清宁的眼睛,今天便要赔上一双眼睛。
人有五感,少了目力之后,其他四感就会变得更加敏锐,除此之外,心神也会挣脱樊笼,因为眼前所见,恰恰是精神之樊笼,所以高人神游物外时,普通人入梦时,都是闭上双眼,从未听说有人睁着双眼的。
此时李玄都的思绪便比平时要跳脱许多,由李太一的身上又联想到了眼前的陆雁冰。
人与人,大不一样。
同样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六个弟子。
大师兄司徒玄策,不必多言,能让二师兄张海石如此信服,能让不知先生楚云深如此敬佩,其为人可想而知。二师兄张海石,对于旁人而言,性情古怪,喜怒难测,只是就李玄都而言,是个无可争议的好人,亦父亦兄。三师兄李元婴,看似英明睿智,实则没有容人之量,且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六师弟李太一,惊才绝艳,心比天高,恃才傲物。
唯有这个五师妹,最像一个普通人。
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有小私心,无大主见,在世间随波逐流。
平心而论,陆雁冰最像曾经的李玄都,当年的李玄都固然惊才绝艳,但他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师兄弟们都练剑,那他也练剑,别人都行走江湖,他也行走江湖,说到底还是随波逐流。
反观其他人,李元婴从一开始就奔着执掌宗门而去,想要权倾天下,李天一始终盯准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不管所求的好坏对错,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大主见。
李玄都行走江湖十余年之后,看遍了苍生之苦,直到遇见张肃卿,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想要天下太平。
在李玄都看来,现在的陆雁冰和曾经的李玄都是一样的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随波逐流,浑浑噩噩。
李玄都既然可以去尝试说服“血刀”宁忆,那么也可以尝试说服这位师妹,毕竟孤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李玄都想继承张肃卿的遗志,想要谋取“太平”二字,单凭他一人之力,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
想到这儿,李玄都缓和了自己的嗓音,开口道:“冰雁。”
陆雁冰身子猛地一颤,脸色古怪。
“冰雁”二字是她的小名,在她成人之后,觉得陆冰雁这个名字有些俗气,于是将二字颠倒,于是就成了今日的陆雁冰,“冰雁”便成了她的字,合起来还是名字。至于他们师父在这种事情上倒是从不过分苛求,就如李太一给自己取表字“东皇”,也不曾多说什么。
平心而论,李玄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称呼她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陆雁冰立时心生疑窦,毕竟两人在不久前还打生打死,如今又兄妹情深,都不是小孩子了,谁信呐?
陆雁冰警惕道:“师兄有话请讲。”
李玄都也觉得自己如此有些突兀,不过还是尽量和颜悦色道:“你如今还在青鸾卫都督府中任职?”
陆雁冰惜字如金道:“是。”
李玄都道:“有没有想过日后应当如何?”
陆雁冰想了想,道:“现在如何,以后如何。”
李玄都叹道:“没想过嫁人?”
陆雁冰一怔,然后脸色冰冷一片,冷冷道:“这个就不劳师兄操心了。”
这也不怪陆雁冰恼怒,在一众师兄弟中,李玄都与陆雁冰的年龄相近,张海石甚至生出过将两人撮合在一起的念头,只是两人性情实在不合,此事便不了了之。
李玄都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干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青鸾卫的风评如何,你也应该知道,何苦做那朝廷鹰犬。”
陆雁冰沉默不语。
李玄都继续说道:“秦都督和景修已经去往辽东,你作何想?”
陆雁冰答非所问道:“师兄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玄都一怔:“怎么说?”
陆雁冰轻声道:“在青鸾卫中任职,岂是我能做主的?做不做这个朝廷鹰犬,非是我的本意。只是既然做了,那就力求做好。”
李玄都一怔,继而叹息道:“明白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陆雁冰亦是轻叹一声:“师兄体谅就好。”
李玄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名叫白绢的女子?”
陆雁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语气中难掩惊讶道:“师兄如何知道白绢这个名字的?”
李玄都如实相告道:“在路过归德府的时候,曾经遇到一名女子被忘情宗的韩邀月追杀,我也被牵扯其中,由此相识。”
“又是这个韩邀月,着实是阴魂不散,分明跟三师兄是一个年纪的人,却还对人家纠缠不休。”陆雁冰笑了一声:“师兄这是英雄救美了。”
李玄都道:“平心而论,我不是英雄,她……似乎也不是美人。”
陆雁冰讶异道:“师兄的目光竟然如此高了?”
李玄都疑惑道:“难道不是师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
两人聊天总是如此,容易把天聊死。
陆雁冰被噎了一下,顿时不想搭理他了。
虽然李玄都比李天一稍好一点,但也相当有限,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真觉得自己在这群老少大小皆有的师兄师弟之中,真是磨练出一副虚怀若谷的好脾气了。
第六十六章 夜访丹霞
登山至中途,一名老道踩着树冠而来,落在两人面前。
正是丹霞峰此地的主人之一,南柯子。
南柯子是认得陆雁冰的,毕竟陆雁冰已经在丹霞峰上停留了一段时日,不过当他瞧见陆雁冰身后的李玄都时,还是吓了一跳:“贫道接到了李先生的飞剑传书,特来相迎,这是怎么弄的?”
双眼还在不断流淌血泪的李玄都平静道:“与人争斗时受了些伤势,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南柯子点头道:“我们丹霞峰上别的不多,疗伤丹药最多。”
陆雁冰见到了南柯子,便生出就此离去之意,道:“既然南柯子道长已经到了,那便不用我引路了,就此告辞。”
陆雁冰正要转身离去,却被李玄都一把按住肩头。
陆雁冰勃然大怒,却听李玄都说道:“师妹,要去见白绢也不急于这一时,我还有话问你。”
听到“白绢”二字,陆雁冰的脸色稍缓,不过语气仍旧谈不上好,道:“问什么?”
李玄都轻声道:“我就问三点,如今家里的情形,老爷子的近况,还有老三最近又在做些什么?”
陆雁冰骤然沉默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大事,关乎到整个宗门,甚至一部分天下大势。
陆雁冰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我暂时不走,请师兄先去医治双眼,然后我会向师兄一一作答。”
“好。”李玄都缓缓松开陆雁冰的肩膀。
三人往丹霞峰而去,此时天色已暗,整座丹霞峰上只有八座大殿和山门周围还有灯火,其余地方山高林密,又生夜雾,当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夜路,又是山路,注定难行,好在三人都非寻常人等,南柯子又在山上住了大半辈子,真是闭着眼也能走过来,在大半个时辰之后,三人来到了丹霞峰的山门处,此处有长明灯火,无惧风雨,数十年不熄。
李玄都伸手抹去眼角的血泪,抬头“望”向这座高大牌坊,可惜在他的视线中只有血色一片。
李玄都略带自嘲道:“我今日算不算夜访丹霞峰?”
陆雁冰呵了一声:“师兄何时有了这些文人雅兴?”
李玄都道:“若是人人都能有此雅兴,即是太平。”
陆雁冰道:“太平,好一个太平,师兄知不知道,这是一句大话。”
“没错,这是一句大话。”李玄都转头“望”向陆雁冰:“如果没人去做,它永远都是一句遥不可及的大话。可如果有人去做了,那它就不是一句大话,而是触手可及的……希望。”
“希望?”陆雁冰疑惑道。
李玄都加重了语气:“对,希望。”
“什么是希望?”李玄都自问自答道:“说白了就是个盼头,这天底下的百姓是最好的百姓,你要让他们有个盼头,眼里要有光,说那么多人心道理,谈那么多文章义理,百姓们不懂,再不去做,那就永远是空。”
陆雁冰问道:“如何去做?”
李玄都答道:“从小处去做,从力所能及处去做。”
陆雁冰又问道:“师兄做了什么?”
李玄都说道:“现在还不好答你,我只能说,我正在做。”
陆雁冰仍是有些不以为然:“那就拭目以待。”
三人继续登山,剩下的这段山路已经铺设了白玉台阶,道路两旁有石筑的鹤灯,其中同样燃有长明灯火。鹤形石灯共有一百零八座,每座间隔三丈,一直延伸至丹霞宫的八座大殿之前,八座大殿周围又有另外的龟形石灯,共是三百六十五座,远远望去,如是两条火龙,环绕这座丹霞峰的峰顶,极为壮观。
这还是东华宗三峰中最为简朴的丹霞峰,可想而知,另外的巨仙峰和金鳌峰,又是如何仙家气象。
李玄都踏足丹霞峰上,此时在广场上又有四位道人。
丹霞宫共有八座大殿,除了三座主殿之外,其余五阳殿各有一位东华宗长老主事,南柯子便是重阳殿的主事,这四位道人则是少阳殿、正阳殿、纯阳殿、紫阳殿的主事。
四位道人稽首行礼道:“见过李先生。”
李先生双手交叠,朝四人拱手还礼道:“见过四位道长。”
比起李太一的声名不显,李玄都当年可谓是大名鼎鼎,差一点就做了宗主之人,又是当朝首辅张肃卿的半个学生,无论朝野,影响力极大,就算他跌境隐世四年,论起江湖地位,两个李太一也比不过一个李玄都,这也是颜飞卿、苏云媗、张鸾山、宫官等人都来寻李玄都的原因所在。
若是以前那个只有抱丹境的李玄都,也不至于让四位东华宗长老一起出迎,可如今李玄都委托南柯子炼制“五炁真丹”,那便说明复境在望,谁还敢轻慢半分。
就算时山上的修道人,也不能真正做到超然物外,还是要讲究人情世故。
互相寒暄之后,四位道人各自回殿,李玄都跟随南柯子去往供奉有重阳祖师的重阳殿。
至于陆雁冰,她比李玄都更早来到丹霞峰,有自己落脚的地方,径直去往三清殿后的厢房。
来到重阳殿的侧室,这里延续古风,不是以青砖铺地,而是以木质地板铺成,不见桌椅,只有低矮长案和蒲团,入室之前,两人都脱去长靴鞋履,隔着一条长案,盘坐于蒲团之上。
南柯子道:“老道这就去取伤药,为李先生医治双眼。”
李玄都却是摆了摆手道:“道长不必着急,我这次来丹霞峰,怕是一时半日还不能离去,所以也不急于一时。”
南柯子道:“李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就请直言。”
李玄都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问一下‘五炁真丹’的事情,顺带再谈一谈清微宗和青阳教的事情。”
南柯子轻声问道:“李先生不是已经要问陆姑娘了吗。”
李玄都摇头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还是青鸾卫的右都督,是局中之人,在听她说之前,我想听一听道长这位局外之人的说法,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第六十七章 对坐夜谈
南柯子轻声问道:“李先生是想要先问‘五炁真丹’呢?还是先问清微宗和青阳教的事情呢?”
李玄都想了想之后,问道:“青阳教如何?”
南柯子叹息一声:“李先生从中州赶到齐州,若是从归德府入齐,到这兰陵府,一路走来,应该已经见到了,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何故?天灾亦是人祸。天灾,是今年的齐州大旱,颗粒无收。人祸,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朝廷横征暴敛,不思赈灾抚恤,另一部分就是青阳教图谋不轨,趁机起事,裹挟受灾的流民,使得那些没有受灾的府县,同样也过不下去。
“如果说齐州是一座蓄水的水库,那么天灾就是在这座水库的堤坝上撕开一道口子,如果朝廷及时堵上,也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可朝廷实在没有钱粮去赌这个窟窿了。青阳教还要把这个缺口扩大,让水库中的水全都放出来,要来一个洪水漫天,只管他们称王称霸,哪管苍生死活。”
李玄都问道:“道长,你觉得齐州总督秦道方这个人怎么样?”
南柯子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还算谋国之臣。”
李玄都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