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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雄兔眼迷离-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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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怎么能这么说我,又不是我想生病。”
  “好好好,不是璃儿想生病,是大哥照顾的不好。大哥天天来瞧着你。等璃儿身子好了,大哥带你出城玩。”
  这一刻,薛璃,原是江玉璃的。
  薛凌念着的那个人世上是没有的。
  可薛凌念着的另一个人,世上,也是没有的
  薛弋寒已死,死在薛凌第一次被追杀的当夜。
  当今天子在那天踏进牢门的时候,薛弋寒还在饮茶。毕竟天子仁厚,没查清楚之前,不能亏待将军。
  魏塱问的开门见山:“将军好手段,是把薛凌藏去了哪儿。”
  薛弋寒答的也直来直去:“我儿并无官位在身,天高海阔自有去处。陛下总不是动了薛家九族的心思。”
  “拓跋铣愿结秦晋,求取无忧公主”
  “臣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
  “遣妹一身,西北可安。”
  魏塱的嘴,就凑到了薛弋寒耳边。他今年弱冠,正是年少风流模样。后妃女子,又有哪个不美,自然皇家子嗣皆是一张俊脸。几句悄悄话也讲的动听:“薛家不死,我怎敢让西北安。这十万大军皆是将军亲兵,不防胡族,不就要腾出手妨碍我吗?”
  薛弋寒握着茶杯的手已经在抖:“你……你要卖国?”
  “怎就成了我卖国,是将军怜子。让别人代替自己的儿子去死不说,还要弃西北不顾。朕深信宋柏为人,若战事将起,十个薛凌该也不能让他做别的。将军茶可合口,这是今年新供的二月春茶。霍家那儿,此时尚且没有的。”
  “陛下,薛家只余一六十老妪,还请陛下垂帘。”
  “将军莫要多心,薛家是我朝三代忠良,朕不许薛家有不白之事”。门外狱卒走动,魏塱言辞凛然。
  第二日夜,薛弋寒自尽。魏塱以西北战事相逼,这位天子与朝堂之上判若两人,说着那些通敌卖国之事平淡的如同谈起昨夜星辰,语气中带着些撒娇的样子求着薛弋寒“让你儿子死了吧,若薛凌不死,怕是要去带着西北亲兵造反于我呢”。
  薛弋寒事无巨细,将薛凌一行人的路线拱手送上。他弃了他儿子,弃了薛凌,弃了他唯一的儿子。他觉得自己此生再无站着的理由。
  眼前是柳玉柔呢喃“女儿好,女儿不知弋戈寒”。然后又狰狞的喊“不要让他当将军,我的儿子不能当将军”。
  他想起街头初遇柳玉柔,娴静的女子涨红了脸问“可是公子的荷包落了”。他想回到那一日,回去跟那个女子说:“柔儿,我亦,不想当个将军。”
  从来太平将军定,哪有将军,见太平。
  光是照不进刑部大牢的,所以,也没有人可以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最好的二月春茶还在一日日的往大牢里送。刑部兵部吏部还在孜孜不倦的翻阅薛弋寒的案卷,收集各地呈上来的相关折子,准备十日后的三堂公审。
  天子仍在龙椅上掩面,追忆先帝与将军手足情深:“纵是身在牢里,亦不得怠慢将军。”
  金銮殿上,还是乌压压的跪着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天气晴好,且去把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请出来供奉一番吧”!薛老太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陛下当真仁德,这,是梁国最好的二月春茶啊”。她忽而老泪纵横:“我一把老骨头,哪儿受得起这些。”
  “薛将军虽人在大狱,然其待遇与往日一般无二。当是拓跋铣在朝,陛下做与其看的缓兵之计。待无忧公主大婚之后,将军既可官复原职,你亦可心安”。平城城内,宋柏将京城来的家书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真好啊,平城还冰雪未消,京都已经能冲一壶二月春茶了。不过,待将军回城之日,这雪,应该也就化了。
  ………………………………


第17章 寥落身
  薛凌在不甚清醒中听到有雨声,只淅淅沥沥的不真切。平城常年无雨,一下雨,就是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可此时躺在床上,不在平城,又在哪呢?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顺着光亮透过窗看出去,窗外确实是迷迷蒙蒙的烟雨。一树柳枝儿刚冒了新芽,摇摇曳曳的翠绿,像是要滴下来。
  只看了几眼,京城、南下、追杀,这几日的记忆在一瞬间飞快的划过去眼前,刺激的薛凌翻身坐起。门外妇人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薛凌坐着。惊喜的问:“咦,你醒啦。”
  薛凌见人来,这几日的惶恐不安让她下意识的要去摸剑,只身边空空如也。这才发现,身上的,是一套女儿家衣服,居然颇为合身。只一看便知,布料粗糙,是寻常百姓家姑娘穿的。
  妇人走到床前又问:“这好好的三月,怎么掉江里啦。亏得我男人捞你上来,再过些时候,不淹死也要冻死的。”
  薛凌垂了眼睑:“我与父亲是生意人,路上遇了匪人,慌不择路,就掉下去了。”
  眼前的妇人登时就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等事,这里往北十里就是城镇县衙,可要婶子带你去报官,我男人可只捞着你一个,没见着你爹。”
  薛凌抚了一下额头,应是江中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想着路上情况不明,又不知鲁文安可在附近,还是先别立马就走,便问到:“婶婶可否容我住一两日,我有心要等等父亲消息。”
  妇人心疼不已:“也对,也对。是我太急了。你且在我家养养,咱这渔村都姓李,你叫我李婶就行。怪不得你要穿男人的衣服,原是跟父亲做生意,我还以为我男人捞了个儿子回来。”
  此处应是暂时无碍吧,薛凌暗暗的舒了一口气,江水将身上味道也尽数洗去,便是霍家有上好的猎犬,应该也难追过来。念及此,便对着妇人笑了一笑:“多些婶婶救命之恩,待我寻得父亲,一定好好报答李婶。”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这江里哪年哪月不捞人上来呢。我闺女还在,也是和你一般大的。”妇人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道:“你睡了好些时辰,当是饿了。我且去做点饭,我男人和儿子也快回来了。你身上衣服我烤干了,放在凳子上哩,还有物件儿也在。”妇人指了一下屋角凳子,便起身出门。
  临了又嘀咕了一句:“这青天白日,太平盛世。怎么发生了这档子事儿。”
  薛凌听见了,只是觉得想要笑。这个盛世,哪里太平了。
  又看了一下凳子上,原来的衣服是还在。却没什么物件,只有一枚鬼工玲珑球的腰佩。这是薛璃送她的。当时的薛璃很是得意,跟她讲“鬼工球多是用巨兽的牙或者骨雕,因为玉质较硬,镂空的鬼工球实在很难雕刻。他花了近三月才雕成这一颗,想要送给大哥”。
  薛凌瞧着层层叠叠的是很好玩,便干脆挂了坠子,做了个随身腰佩日日带着,没曾想,这次其他的物品一应落尽。这玩意还在。
  她又歪头看像窗外,这般烟雨迷离的样子,她以前没见过。这种安宁的感觉,也仿若前世才有。干脆,又躺了下去。听着窗外偶有滴答。只想着,如果是梦,那干脆也不要醒了。
  期间,李婶又端来一碗姜汤,问薛凌叫什么,哄着薛凌喝了。只说小女儿家体弱,可经不得风寒。
  带到晚间时分,来敲薛凌房门的,却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薛凌隔着门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朝气。
  “听说妹妹醒啦,可能出屋吃晚饭呢,不能我叫阿娘给你送进去?”
  薛凌拿一根带子将头发束在脑后,开了门。便对上一张少年气十足的笑脸,皮肤有些黝黑。只是咧着大大的嘴,衬托的牙齿格外白。“不牢李婶费心的,我已经添许多麻烦了”。薛凌缓缓的说道。
  她想,此时此刻,她应该真正像极了一个普通姑娘吧。
  李阿牛的笑容就定格在脸上,而后突然就慌了神。
  他跟爹在河里打鱼的时候,一网捞起来个人,也没这么慌。这条江一眼看不到对岸,养活了整个村子。啥时候不能捞起来个人呢。一摸心口还有热气,就抗回来打算捂着。一扒衣服,居然是个姑娘,只得赶紧把阿娘叫了来。可当时薛凌面色惨白,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脸上。额头又有一道口子。他只觉得和捞了条鱼没什么两样。
  此时此刻,薛凌站在他面前,他突然就开始结巴:“…妹…妹…你可好些了…阿娘让我唤你去吃饭…。”他一想又觉得唤这个词不好,赶紧学着私塾先生教的改口道:“请……你去吃饭”
  薛凌走出门,才来得及打量环境。这应该是一间三进的院子,屋内陈设大多是竹柳编成的物件儿,但干干净净,收拾的整整齐齐。桌上是一碗蒸鱼肚,一碟翠绿色的不知道什么青菜,一碟儿咸菜。一碗白米粥还飘着些蛋花。另三碗却是些杂粮汤水。
  李婶见她出来颇为开心:“落儿起来了,快来,快来”。然后把薛凌按到那碗蛋花白米粥面前。薛凌有些愣神。却看见了少年已经伸了筷子要去夹那碗鱼肉。只是还没夹到,便被李婶呵斥:“让妹妹先吃。”
  少年涨红了脸:“我原是要夹给妹妹的。”
  另一旁的中年人到底是发了话:“快吃吧,一会凉了不好。”
  少年又雀跃着看向薛凌:“妹妹吃这个,这是我去后山挖的野菜,这两天马兰菜可好吃了,过季就吃不着了。”
  “你这崽子知道什么叫苦,人饿极了,后山的野菜树皮草根,啥都被吃尽”。一听到吃野菜,鲁文安不着调的样子便在眼前晃,薛凌又湿了眼。
  没想到却是李婶慌了神,冲过来忙不迭的给薛凌擦眼泪:“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哭了这是,可是不爱吃这个。”
  薛凌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我只是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家中娘亲该急了”。
  听到这句话,却是李婶哭出了声音。
  中年男人带些愧疚又不耐烦的问:“你哭哭哭的哭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哭,我女儿要是还在,也是这般大了。我哪像你,那么冷心肠,从来就没惦记过女儿。”李婶颇为失控。
  “好了,好了。都多少年了。赶紧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薛凌颇为不习惯,李婶一家竟把桌上的好菜全拨到了她碗里。她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过。
  饭桌上,她知道了这是个渔村。她知道了中年男人叫李大壮,少年叫李阿牛。两人打鱼的时候把她给捞了上来。知道李婶原该有个女儿,按岁数比她略大。却在一场寒疾中送了命。李婶又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只年复一年的给失去的女儿做新衣裳。薛凌身上穿的,正是李婶做给她女儿的。
  其实,姓甚名谁不重要的。他们只是过客。
  薛凌决定,若无异状。呆两日便走。
  ………………………………


第18章 寥落身
  又平淡着过了一日,第三日晴好,吃过午饭,薛凌出了门坐在院子里,听着树上燕语莺啼。李家的院子,能远远的看到江面,船只儿来往,小小的像一片叶子。
  薛凌突然不想走了。
  人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一根稻草,尚且不舍得丢手,何况,她突然就抓到了这两三年来耿耿于怀的东西。
  她真的够到了,够到了话本里看到的姑娘,青丝绵软,笑容浅浅。昨夜睡前,她看见了铜镜里的脸。再不是京城里穿着男儿服装,涂脂抹粉的怪异样子。镜子里眉眼玲珑。她咧咧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就跟着明媚起来,明媚的让她要忘了这几天的生死存亡。
  何况,真的有人把她捧在了手上,除了李大壮不爱说话,李婶恨不能把自己给女儿准备的所有东西都给薛凌试一遍,还抹着眼泪跟她说“就算回去了,一定要来看看”。李阿牛声声叫着她“妹妹”,直叫的她再也听不见丁一喊“小少爷”。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却那么的分裂呢?薛凌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想。
  她想的正出神,院门打开。李阿牛风一样冲了进来。看见薛凌在院子坐着,先是一愣,转而又换了一副斯文模样。捧着一手雪白递给薛凌“这是茅草根,妹妹……你……你可要吃些,很甜的”。
  薛凌的眼里又有了愁绪。
  李阿牛看见了薛凌眼里的哀伤,他只觉得自己手脚都没地放。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看村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无动于衷,原本阿娘都惦记着给他说亲了,他觉得花儿草儿都好。可他昨日推门一看见捞起来的那个姑娘。就觉得心脏一瞬间跳的飞快。
  他听见阿娘说姑娘叫落儿,就觉得这名字真好。不像村里都是些翠花,阿芬。“落儿,落儿”。怎么叫,他都觉得柔软,就像门口刚发芽的柳枝,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但李阿牛知道这个落儿很忧伤,他除了吃饭,就把自己泡江里,希望能把落儿的老爹也捞起来。这样落儿肯定就会笑。但他没捞到落儿的爹,只捞到个木头人偶。人偶有什么用,一千两银子又怎样呢。
  倒是爹欣喜若狂的叫他回来把阿娘唤去,但是他耽搁了,他去挖了一把茅草根,拿江水洗了好几遍才一路小跑回来。村里的姑娘都爱吃甜,也不知道落儿爱不爱。
  “谢谢大哥。”薛凌接过茅草根往嘴里塞了一根,真的好甜。比鲁文安那天拔的要甜的多。
  李阿牛的心又飘到了天上,落儿说甜。果然是喜欢的。一会他就要去城镇,等领了赏银,一定要去最好的糖果铺子买许多糖回来。反正不缺钱了。真好啊,真好啊。他说不上来哪儿好,但就觉得哪哪哪都好。
  想到这里,李阿牛赶紧唤李婶:“娘,捞到了,捞到了。和三伯家一块儿捞到的。爹叫你一起去呢,也好顺路买几件衣裳。”
  李婶冲出来满脸的不敢相信:“老天,真的捞到了。我还以为是流传的胡话,这得多少钱啊。”
  薛凌不知道她们捞到了什么,只看着两人都很高兴,便问了一句:“婶婶捞到了什么。”
  李婶走到她身边,连语气都软下来:“捞着人偶呐,昨儿有人来村里说,有商贾丢了名贵的木人偶,找着了送到县衙老爷那去。给一千两银子呐!我还以为是诓人的,今儿一个村子都在捞。”
  “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据说这条江,沿岸好几个村子都有人说,我的天,不晓得是什么木料这么金贵。落儿你且在家歇着。婶婶给你带吃的。顺便帮你问问有没你爹的消息。”
  “多谢婶婶。”薛凌看着李婶跟李阿牛出了门。
  春日的阳光真的让人昏昏欲睡,薛凌在椅子上闭了眼,她不舍得进屋,这种懒洋洋的舒适,太过诱人了。在平城也是没有过的。
  这一贪图,就到了日暮时分。算着李婶他们也该回来了。来去二十里,两个时辰,怎么也是够的,估摸着在城镇上采买又耽搁了些。
  薛凌站起身子想要进屋,脑子里的弦就在一瞬间炸裂。
  不对,那个人偶不对。
  她下意识的要摸剑,却记起自己根本没什么剑。一闪身就进了屋,抓起自己原来的衣服就跃出了李家院门。
  只回头看了一眼,薛凌就再没犹豫。想来该不会拿几个渔夫怎样吧。
  “官爷,前面就是我们村了。这人偶就是在这捞起来的。这江从山上下来,这一带最为平缓。所以我们经常捞着东西。”
  “生人?没有呢。”
  “落水的人,经常捞着落水的人咧。”
  “这个就没有,这几日没见着十四五的男娃呢,不知道别家捞起来没”。李大壮隐约记起了捞上来的那个男装小姑娘,只是老婆狠捏了自己一把。
  “咱,哪敢欺瞒官爷啊,这是真没瞧着啊。”
  “官爷…。官爷。……官爷………我们不要赏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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