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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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最后一个有心查先帝死因的人也不复存在。多年后可能会再有,但此刻,人人自危,只想保住自己身家性命。薛弋寒,也不能例外。他身上扛着数十万将士,扛着薛凌和薛璃,扛着百年薛家。再扛不起一个死人。身为一个将军,他不能弃西北不顾,来守一把椅子。
第二日散朝之后,薛弋寒去先帝陵前喝了个烂醉:“朝不得乱,咱俩都不太会教儿子啊。”
不论后事如何,薛江两家这场戏唱的极好。当日两人告退,左右无人。天子魏塱便狐疑的问霍云昇:“当真咬起来了?”
霍云昇在江府是看过的,也不做隐瞒:“薛家的儿子确实去了半条命。只怕薛弋寒真的护犊子,下手伤了江玉枫,不知后事如何。死了个丫头是真的,我亲自派人看着烧成了灰。有心要找那几个调戏的下人拷问一下,想是江家觉得晦气,已经下手打死了。”
年轻的新帝拍起了手,颇有些顽劣之态,与殿堂之上的帝王相截然不同:“咬的好,咬的好。这一群一群的狗,缠的人焦头烂额。既然薛江两家不合,没准,我能拉过来一家,云晟觉得养哪只好?”
“若陛下放心,自然是江家。陈王已不足为虑,而薛家军权在握。薛弋寒又与先皇情同手足,若一门心思查下去,后果未知。江家文臣,当是翻不起大浪。”
“云晟说的好,不妨让他们咬的再厉害些。到时朕多赐江家一个恩典,省的杀人太多,当不起这仁德之名。”
霍云昇极为恭敬“若无其他事,臣告退了。”
新帝便挥了挥手:“去吧你辛苦了。”
霍云昇大踏步而去,魏塱盯着他离去的身影眯起了眼睛。自言自语呢喃:“是文臣翻不起大浪,还是你霍家觊觎薛家兵马呢?真是舍不得啊,这薛弋寒一死,你霍家又有谁来牵着。”
人事更迭,岁月亘古,这京城依旧一日日的月出日落,纵文武百官各怀鬼胎,街边的贩夫走卒,却还有大有人不知已换了朝代。
这个天下,姓什名谁,又有多大影响呢?兴亡不过百姓而已。
………………………………
第14章 寥落身
傍晚时分,船靠了岸。薛凌一行人下了船,岸边已有了马车在候着。鲁文安拿了一套衣服给薛凌换上,扮作商队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马车要比船上舒适许多,薛凌喝了些水,心情也大好。昨夜她情绪失控,此时颇有些后悔。这一日太平无事,想着薛弋寒应是有完全之策,就放下心来。看着沿途与平城截然不同的风光,兴致勃勃的和鲁文安聊解下来的游玩之事,颇为自得。
她自是不知,别的地儿,已经见了血。
薛凌出门前,三更时分,还有一队人马自薛府离开。其中有有一十四岁少年与薛凌身形一般无二。前行方向,正是西北平城。下午日头西斜,尸首就被扔到了霍云晟面前。
江霍两家精锐连手,便是薛弋寒自个儿,能跑多远呢?下午才追上,已经是霍家为了求万全。
霍云昇只见过薛凌一面,觉得尸体是有些像,但分辨不出来。还好江玉枫及时的赶了过来。说来可笑,江霍两家也算对头,如今就轻而易举的站在了一起。
江玉枫只看了一眼:“不是那个狗杂种,假的。”
“江少爷确定?”
“烧成灰我也认识。霍家眼瞎了,追个畜生都能追错。”
霍云昇嗤笑一声,面前站着的,原是晓霜枫叶丹,江上玉郎俏的江家大少爷啊。这人,成了跛子,心,也就跟着跛了:“江少爷不必动怒,要是好抓,都不像是薛家的人啊。”
“人被你霍家杀了个干净,活口也不留一个。去哪问那杂种下落,除了西北,他还能去哪。追都不知上哪追。”
“哪里干净了,刑部大牢里,不是还有个姓薛的么。”霍云昇笑的云淡风轻。
刑部大牢那个姓薛的,正是薛弋寒。
薛凌前脚出城,薛弋寒后脚便身陷囹圄,这场兔死狗烹之戏终于拉开帷幕。
西北诸城守将军书一一送达,众口一词,边疆无战事。
霍江两家联名上参薛弋寒拥兵自重,皇城行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拓跋铣咄咄逼人,道薛弋寒恐军权旁落,谎报国事,自毁梁胡两国邦交。若无说法,便是梁国宣战。
薛弋寒早知今日,但见殿内噤若寒蝉,仍是丹心死灰一片。
他回京第一日,宫廷晚膳,与拓跋铣一见即知个中原因。只怕当今天子和拓跋铣早有牵连,在先帝驾崩之日,故意大军压境却不肯战,算定他薛弋寒不肯舍了西北。一来扣上不敬先帝,拥兵自重的罪名,。二来,将他与其他武将回京之日错开,防他薛弋寒武将门生众多,事情有变。
先帝七日丧期一满。许多武将已回城池驻守。几个退下来在京赋职的也间接被各种理由调开。待薛弋寒回朝,满朝文武,已少有人敢站出来为他说句话。薛弋寒原想顺势交出兵权,稳住朝堂内斗,免胡族五部趁此犯境。宋柏是他多年副将,便是暂时换帅,西北仍不应有失。然一日日的周旋下来,只恐忠义难两全,先将薛凌和薛璃送了出去。打算以薛家世代军功为赌,求一个庶人身份。再做图谋。
薛弋寒知道的,分毫不差。他不知道的,是魏塱与霍云昇在御书房内懒洋洋的讲“斩草不除根,谁知道哪日又长出什么东西来咬着朕。这捏在手里的才是江山,捏不住的,哪儿算什么天下”。
今日的皇帝再不提相信将军之语,抓起桌上诸多军书一册册的开念“安定无敌情,凉州无敌情……”。念着念着,便痛心疾首,当着众多朝臣面不能自持,扔到薛弋寒脚下问道:“将军作何解释。将军作何解释啊父皇临终前几日尚忧心将军康健,朕,朕实难相信。”
一时间君王掩面,群臣捂袖。
军书上的名讳,薛弋寒大多认识,可书上内容,他反而不认识了。看着像真的,看着又像假的。然此时此刻,真真假假已毫无意义,既然座上天子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薛弋寒长叹一声,跪在殿前:“臣心日月,但今日无话可辨。”
牢门隔绝了最后一缕京城朝阳,兵部吏部刑部大臣皆伏在地上,誓要查清薛弋寒过往种种。
拓跋氏高呼梁皇英明,求娶公主一位,保梁胡百年不战。
薛凌出行第二日下午,箭矢刺破马车车厢的时候,她正啃半块桃花酥。这种南方点心,精致好看,满满小女儿心思。薛凌在上个城镇一见即欢喜不已,里面豆沙软糯又不腻,小口小口,吃的她眉眼都是笑意。然后就是鲁文安一把撩开马车帘子,牵住她手腕,拉扯了出去。怀里一堆桃花酥,也被扯的四散,跌落了一地的浅粉色。
鲁文安一行是十个人,此刻被围在马车中间。来人手上皆有弓弩,一言未发便是死招,显然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薛凌尚没反应过来,她终究不曾上过战场,哪知生死搏命不是练武场上一样先打个招呼。
鲁文安左手护着她,右手将一柄重剑舞的密不透风。薛凌已有两年躲着薛文安练武,今日才知他左手废了之后,干脆就练习右手,竟也小有所成。
此刻反倒是她像个残废。一个人凑过来冰冷的叫鲁文安:“带少爷先走。”
四周已有血气弥漫。鲁文安和一个叫丁一的人带着薛凌就走。万般皆弃,只求自保。
这一路丘陵起伏,四周都是丛野遍布。三个人还算顺利的远离了这场屠杀。直狂奔了三四个时辰才敢停下来,躲进了一片茂盛的芦苇丛。
残阳如血,薛凌坐下来就着河水拼命的搓手,却觉得手上猩红洗都洗不掉。她已记不起慌乱中砍了几人,更不知那人是死是活,四散的血液溅了她一脸。
狂奔中尚无精力回想,此刻停下来,一回想,整个人便抖的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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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寥落身
最镇定的反而是丁一:“将军出事了,原路走不得。”
薛凌终于停下洗手,仰起脸看着丁一,眼睛通红:“我知道。父亲是怎么安排的。”
“将军要我带少爷一路南下,另安排了人假扮少爷北上回平城。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有人来追我们,纵是有人被抓了受刑,也不该知道我们的路线。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安全起见,原路走不得,我们走的偏僻些。岭南军司郭袍是将军学武时的同僚,梁倭之战又是生死至交。且岭南地处偏远,将军希望少爷在那小住些时间再择日回平城去。”丁一一句废话都没讲,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他们敢对我下死手,只怕父亲好不到哪去。”
“小少爷不必太担心。将军交代过,他有免死金牌在手,多不过庶人而已。谋道不在高位。他自会在平城等你还家。”
薛凌长出一口气看向鲁文安:“鲁伯伯?”
鲁文安一改往日没个正形的样子:“将军只说让我带你去取东西,这些事儿的弯弯绕我也绕不过来。天色晚了,钱粮皆在马车上,今晚先在这将就一下,我去找点干草垫着。只怕接下来几天也要餐风露宿。小少爷要有些准备。”
当夜春寒还有些重,星空却颇好看。三人身上既无火石,也没有干粮。鲁文安摸上来几条鱼,放了血,将鱼肉剃下来切的薄如纸片,又不知道挖的什么草根砸碎了拌着哄薛凌吃。
薛凌吃了一口就觉得腥气十足,让人想到下午满手的暗红粘腻,再也吃不下去,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点草根。倒是丁一和鲁文安二人担心体力。吃了颇多。
便是此时,薛凌也难想到,再过数日,她只怕连人血都能喝下去。这会儿鱼肉清甜,其实称得上佳肴。
这一场千里奔命从今下午开始,贯穿她整个人生,不死不歇。
三人再启程时,便已决定不去岭南。先躲开追兵,而后直接回平城。
一行人干脆不走道路,只从荒野山中穿行。虽是累了点,但山上林木茂盛,更容易躲开弓弩。既好藏身,也好找果子之类的东西果腹。鲁文安还打了野鸡和兔子,把兔子腿上的肉切成细细的条,趁晚间休息晾干水气给薛凌。虽无盐巴,薛凌在西北常吃各种肉干,此刻也勉强吃下了一些果腹。
只是,即便走的如此伏低,仍是一波接一波的人搜上来。
丁一是殿后的人,两日下来,身上大伤小伤不计其数。严重的,已可见骨。
薛凌也越来越沉默,从一开始看见丁一受伤掉眼泪,到后面已是面不改色的撕了衣服给他包扎,一脸无悲无喜。其实在歇下来的时候,薛凌心里想把自己缩到鲁文安怀里去,她见过无数次薛弋寒抱着薛璃哄。以前觉得薛璃病秧子,此刻就希望鲁文安可以抱着哄一下她。
但她不敢,丁一喊她小少爷,喊尽了一生托付。她要接着,接着这千斤重担。
她拿着剑,寒光逼人。再不是练武场上的点到为止,而是一招一式都指向心脏。从开始的慌乱,到后面下手眼都不眨。
鲁文安只求护她,稍有危险,不惜拿身体挡过来。所以她还没受伤。但薛凌却觉得,自己已被砍了千万刀,身上处处都在流血。
第三日晚间,薛凌已不知走到了哪,这几日跋山涉水,哪里植物茂盛往哪钻,哪儿险峻往哪里走。连方向都懒得辨,终究还是被追兵乱箭逼到了绝路。前方悬崖嶙峋,深不见底。却听得见轰隆之声,应是水流湍急。四周弓箭手遍布,此刻却奇怪的没有立马下杀手。
鲁文安护着薛凌已退无可退。这几日的疲于奔命,他也伤的颇重。
薛凌早就不是前几日那个稚嫩少年,几番生死,胸中戾气悉数爬到了脸上。
丁一已经快不行了,躺在地上,手上剑却仍然紧紧握着。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一边喊着薛凌:“小少爷……小少爷…………少爷……早些回平城……早些回……”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偏一张脸还要扭曲的着朝薛凌笑,笑的鲜血纵横。
薛凌看了两秒,眼泪已流了满脸。而后重重的跪了下去。略一咬牙,剑就划过了丁一颈项。丁一的笑,终于安详了些。
她救不得丁一
原来这世界上,当真,没什么神功盖世。既无神功盖世,又哪里的什么少年神将?
林子里有人走过来的响声,薛凌回转过身去看,鲁文安却先扯了一把,挡住她半个身子。
霍云昇按着刀柄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那的薛凌。
说什么英才天纵,今日不过丧家之犬。眼前的少年应是哭过,眼睛周围皆是红。微一看,倒与京城的桃花妆面相仿。
他长叹了一口气,想着还得哄一哄。怎么就追到这个地儿来,狗急跳墙了,这深渊下捞不着尸体不好交差,何况薛凌身上怕是还有东西。便只得走上前面不改色的还带点笑意问:“可是薛家少爷,薛将军让我来接你还家。”
薛凌也强撑着答的自然:“你是霍云昇,我认得你。”
“那正好,是在下来迟了,薛少爷与我回去吧。”
薛凌盯着霍云昇良久不说话,终于还是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一有情绪就控制不住,这个习惯,她怎么也改不掉。抹完泪水,便从鲁文安身后走出来道“我父亲讲,在朝之人,不信鬼神,自无报应一说。既如此,烦请霍少爷带句话回去”。
她顿了顿:“我薛凌,文从三朝太傅,武随定国将军。今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诸位睡觉,且不要忘了睁着一只眼睛!”
话音刚落,薛凌便拉了鲁文安手纵身从崖上跳了下去。
自己跳,比起被人逼落下去,活着的概率,总要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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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寥落身
“这个狗崽子不好哄啊”。霍云昇叹着气走到崖边,却连个衣角也捞不着了。便对着下属吩咐道:“赶紧弄俩个体重大小相当的人偶来从这给我丢下去,在下游处发出告示,凡捞到人偶上缴者赏银千两。”
他搓了一下指尖上的一点血迹,轻笑着念叨了一下:“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太吓人了”。又不带任何声调加了一句:“给我盯着那俩人偶在哪出现,若有,错杀三千皆可。”
薛凌没猜错,崖底确实是滚滚江水。但她忘了,长期的戈壁生活,她并不懂浮水。
从高处落下的冲击让她一跌倒水里,就与鲁文安失散。涛涛江水汹涌进口鼻,想叫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是猛烈的呛水。
她屏住呼吸随着水流沉浮,额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却马上又被刺骨的江水冲散。那一点余温和回忆一样缥缈。薛凌已经开始有些窒息。闭了眼睛,她反而在这时候想起了薛璃。
先想着,不该是她,不该是她薛凌,落到今日地步的不应该是她薛凌!
可愤恨了几秒,又开始庆幸。幸好是她,幸好是她薛凌。起码她现在还活着,若是换了薛璃那个病秧子,这一路,不知道已经死多少回了。
过去的生活开始在眼前来回交叠,有人喊她崽子。戈壁、兔子、鲁文安、薛璃被她一掌推的吐了血、丁一死在她面前、然后是薛弋寒在书房叫她“落儿快走”,而她对着薛弋寒拔了剑。
她记起七八岁的时候,也曾欢快叫着薛弋寒“阿爹”。此时此刻,阿爹去了哪儿呢?去了哪儿呢?薛凌终于失去了意识。
这一刻,薛璃刚喝完一碗燕窝粥。乖巧的叫江玉枫:“大哥明日可还会来瞧我?”
江玉枫一改在霍云昇面前的癫狂样子,对薛璃笑的宠溺:“不来了,天天来璃儿总不见好。想是我不来,会好的快些。”
“大哥怎么能这么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