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29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薛凌垂头沉默片刻,起身凑到霍云婉耳边,轻道:“前儿个往宫里的人……是黄旭尧,我让他带了几句话给魏塱,说霍准之死是薛凌干的。”
霍云婉猛地将头偏开,怔怔瞧着薛凌。薛凌微笑轻点了一下头,示意此话千真万确,这才坐回原处,讨好道:“娘娘近日逍遥,是宫里一位妃子暴毙的缘故么,我听说了。”
霍云婉笑意渐渐浮散开来,又成往日娇媚。一手将巾子使性儿般掷在桌上,道:〃知你必然听说了,小事而已,不足说道。倒我还未谢过你,若非黄家老东西走的快,不知这长春宫里清汤寡水的日子还得熬多久。
人呐,踩高拜低的,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说来……“,她挑眉瞧着薛凌道:”没留下什么痕迹吧,昨儿晚间,宫里太医可是去查死人骨头了。〃
薛凌轻摇了下头道:“没有”。顿了顿压低嗓子道::他是被吓死的罢,从未听说被人吓死也能查出个子丑演卯来。〃
“就怕……”
“不过……”
二人同时发言,又几乎同时收了口。薛凌乖觉道:“娘娘先请。”
霍云婉忍俊不禁,掩了回袖,方温声道:“你与我,何必这么生分”。她转头望了望,感觉窗外天时尚早,撇下薛凌自个儿起身往另一处案桌前取了笔墨纸张过来。
又将纸张一分为二,摊在桌上往薛凌面前送了一张,又将毫笔搁在纸上,道:“既然不约而同,莫不如写下来,瞧瞧你我,是不是当真心意相通。”
薛凌也笑,伸出双手去接。摸到手觉得刺辣辣的不似常用之物平滑,定睛瞧去,才见霍云婉用的笔纸都简陋,仅一截枯竹作的笔杆,而纸张不过极其粗糙的黄麻纸,稍富贵些的学子都不愿用。
霍云婉像是瞧透了她心中所想,一边将墨盏往薛凌身前推了推,一边呵气道:“鬼神从来不佑我,我也……”,她笑的顽劣:“不想给他们用好东西。”
薛凌跟着抿了下嘴,猜这些东西是霍云婉平日里用来抄经的,还真是与鬼神相互嫌弃。她提笔欲落,抬头看那厢霍云婉已在写,却是捂了手,防着她偷看一般。
多少还是踌蹴了片刻,她恐写出来的东西与霍云婉不一样,却不全然是为了拉拢霍云婉。她看这位皇后娘娘欢愉活泼,像平城城外草地上一种炸开的碎花骨朵儿。
那种花只有米粒大小,却是色泽金黄,烈的跟天上太阳一般耀眼。最主要的一年四季都能见着,当然春日里最盛,只是冰天雪地时也能跟遇到鬼般固执的开出一两朵。
一片白茫茫里瞧见个旁的东西,人总是欣喜异常,大呼小叫的招人来看,虽然她也只能招到鲁文安。
自家顶天立地的崽子哪能喜欢个花儿草儿呢,鲁文安少不得次次都要瞧不上,连连嫌弃这样的花是蠢货。聪明的都知道捡个艳阳天,狗吃屎还赶口热的呢,蠢货就会跟天老爷做对,竟挑苦头吃。
薛凌是个斯文人,斯文人见不得这种糙话,她说:不问春风来去,天时作不得爷的主。
鬼神不佑我,我便要与诸天菩萨置气,抄个经书,也要用最烂的黄纸来。你看,霍云婉和那花儿是很像。
她舍不得折了冬日里的一点鲜艳气,也就舍不得让霍云婉扫兴。
薛凌落笔,写的是“顾孟平黄”。她到底顾忌,没直接将黄旭尧写上,而是挑了一句自己常写的百家姓。
霍云婉早已写完了在等着,一见薛凌落笔,“唰”一声将纸抽了过去,念叨着:“我瞧瞧我瞧瞧……”
两张纸一对比,她笑意更甚,先夸了一句薛凌字好,而后方道:“我早就说过,天下大事,你我二人矣。”
霍云婉将纸一起递与薛凌,道:“你这般谨慎,比以前好了许多,倒显得我得意忘形了些。”
薛凌瞅过一眼,霍云婉的字上唯有一个黄字。她道:“你成足在胸,随性些无妨,我没来过几次,免不得有些紧张,哪有优劣之分。”
许是霍云婉确然令人觉得舒适,薛凌亦说了句顽笑话:“怎地就比以前好了很多,莫不然我以前是个莽夫。”
霍云婉捂嘴笑过,此事便罢了。先前二人说的本就是黄家,再落笔皆写了个黄字,也不算得就是真正心意相通,只凑个趣罢了。
薛凌接着开始的话头道:“就怕,没有证据,也能查出个证据来。”
“你说的是,今儿个要你来,也正为着这个,就想得个准信。既然你说不可能有证据。那黄家如何,就看我的夫君能不能查出证据喽?”
“嗯”,薛凌点头:“如果有,那就是魏塱意图借机整治黄家,如果没有,那就是他对自己母族有情分尚存。所以,你我大可按兵不动,等些日子,鹬蚌相争,于渔翁而言,拖的越长久……越有利。”
她道:〃我说暂不可动沈家,也正为此事。因黄旭尧一事,魏塱必定疑心大作,沈元州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亲信。论情,他肯定会怀疑也是被人陷害,论理……正跟黄家掰手腕的节骨眼上,他肯定不会允许沈元州出问题的。
所以……“,薛凌有轻微心虚,却掩饰的极好,看着霍云婉郑重道:”黄家一日不倒,一日不动沈元州为佳。而且……〃
“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罢了,来日方长,人脱了娘胎,七八岁都还是个奶娃,我也不急”。霍云婉打断薛凌,突而转了话头道:
“忘了跟你说一声,你那园子里,我养了些妇人,你且担待些。”
………………………………
第685章 庭前月
这几句话风牛马不相及,薛凌一时没能领会其意。只那园子是逸白在搭理,霍云婉莫说养几个妇人,就是养几个面首隔三差五去春风一度,也轮不着她来置喙。当下应承道:“你的园子,养什么哪须和我说起。”
霍云婉懒懒扬了下手,扯着袖沿道:〃早些与你说一声,逸白终究是个难得,我身边信的过的宫女,又不能随意打发出去,若有个难事,你也担待一二。
说来,你打算何时搬过去?我听逸白说,上回你去瞧过,又急匆匆回了江府,可有哪处不合心意么。〃
“没有”。薛凌忙道。这不提还好,一提起,她又对江玉枫早间行事耿耿于怀。反正黄家事告一段落,不如早些离江府远点。
也是这么个功夫,薛凌瞧见霍云婉身上的衣服虽是素色,却在抬手的功夫熠熠生光。不知是织进了银线,还是染了什么珠粉,总归不是瞧上去那般简劣粗陋。
不过贴身的东西,霍云婉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千金,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做些花样,寒碜日子里求个舒适也是常理。只能说明,她确然不是落魄。
薛凌道:〃我从宁城回来,就忙着黄家事,许多处要江府帮忙,不得不再多盘桓了些日子。今日回去,应该就备着搬离。
江闳这个老东西……〃,话到此处,她收了口,重重出了声气。右手不自觉从桌上滑下去,摸到自己腿上。账这种东西,从来是越算越多。一经计较,旧恨还没平,新仇又添。
霍云婉不急不恼,柔柔看着她,耐心候了片刻才温声道:“嗯,他如何?”
“他不如何,跟黄续昼一样,老不死尔。”
霍云婉开解的分外贴心:“世上哪有不死呢”。又道:“你是再坐会,还是先去别的屋念经,我倒想与你多说些体己话,可现在不是时宜。”
薛凌道:“再坐会如何,先回去又如何”。她知霍云婉若真心让自己先回,招慧安进来领人便是。多此一问,也不知是个随口,还是另有所图。但无论是哪个原因,自个儿总的顺杆子往上爬。
霍云婉笑笑,伸手轻托了右腮,看向窗外道:〃也不如何,就是算着消息快来了。
你若再坐些时辰,估摸着就该知道陵墓里究竟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你若去了旁的屋,人多眼杂,我不便往一群臭佛陀酸姑子里传话,保不齐陛下也安了几双眼睛在里呢。
不过,便是知道了,却也不能今儿个就做些什么去。朝堂上明着争论的东西,反正是瞒不住你,我想着早一刻晚一刻差别不大,就瞧你自个儿愿意。〃
薛凌先答:“确实差别不大,你若无旁事,我先退了稳妥些”。说完微勾了下嘴角,笑的含蓄。跟着目光下垂,心中略有不喜。
既然差别不大,以霍云婉的性情,压根就不会提起,特意多了几句嘴,大抵还是想让自己明白,不仅是后宫里,便是前方朝堂上的事,这长春宫里也是耳聪目明。
说这些废话又能做什么呢?提醒自己休要蒙骗与她?薛凌恹恹,又觉自己也是个芝麻针尖心眼儿,没准霍云婉还真就是句闲话,偏她就忍不住要多心。
“哪有什么旁事,巴掌大块地里,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人,念念叨叨不外乎那几句话”。霍云婉还对着窗外一树红柿瞧的出声,家常一般扯了几句,算是回答薛凌,跟着轻笑了声,感叹道:“左左右右的,也挑不出个新鲜来。”
薛凌顿舌片刻,既不能死心塌地认为霍云婉别无他意,也不能全然断定霍云婉就真的另有所指。思绪干脆飘到别处,想起了她在朝堂上看到的魏塱。不管如何,霍云婉监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是肯定无疑的。
那个皇帝,有没有想过他身边之人,都在算计于他?这种事情光自己想想,就心悸不已。
你爱的,爱你的,都是一种假象。
不过还好,这心悸转瞬即逝,而后觉得大快人心,毕竟魏塱不是个好东西,算计他也是应该的。
她记得副冠冕之下的皮相,周正威严。明明是与江玉枫等人差不多年纪,却自带老成之气,并不像是才登基三年余的弱冠天子,反而好像在那张龙椅上坐了十七八载。
那种从容笃定,让薛凌很难接受,比江玉枫江闳等人更难接受。她曾在百官队列尾尽力去瞧过魏塱胸口,她想知道,这个贼子满腹阴险龌龊,如何一张脸上尽是圣人明君相。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漏了什么,她总以为恶人就该吊睛淫面,气血两虚,起码该让人望而不屑,见而欲唾。然她身边这么多当诛之徒,几乎人人男若潘安,女比西施,又俊又娇。
但这些人总能找出一丁点好来,就当是老天爷把那一丁点好都洒在了皮相上。所以她现在问霍云婉:“那我问个新鲜的,你与魏塱那么久,可曾识得他一点好呢。”
“嗯”?霍云婉回目过来,不可置信般上下打量了薛凌好一阵,见她不是说笑,这才试探道:“何以问了这个来。”
薛凌道:“我长在平城,少见世人。以前常听我一个伯伯讲,鬼怪就青面獠牙,菩萨就慈眉善目。相由心生,心长的好看,脸就好看。”
她顿了顿,记起鲁文安后半句是:你这崽子跟个女娃一样的娇,心太好看了也要不得。
霍云婉眼睑开合,睫羽轻舒,越显一双凤目盈盈,如水般瞧着薛凌调笑道:“不怪你生得这般好看”。又偏开目光闹着赌气般道:“莫不是我就不好看了?”
薛凌混若没听见,接着原来的话道:“可我来了京里,总也分不清,何以那些人恶事做尽,还周身的正派。”
这话结合着霍云婉话头,跟明面上打人耳刮子一般。霍云婉瞬间回了脸来,她倒是不恼,却怕是薛凌起了恻隐之心。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最是清楚,一个人说她分不清,实则是在挣扎。
心呐,总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每次都说死透了,非得等哪次不说了,那才叫死透。
“哪来什么恶事,人生在世,不都是为点念头奔波么。总不济,那砍柴的柴夫想多砍两担柴是个念头,那皇家的儿子想当太子就不是念头了?都是一般念头,善事恶事都不是要紧事。”
霍云婉凑近了些,轻声道:“要紧的,是你莫当那被砍的枯柴,被废的……太子。”
………………………………
第686章 庭前月
她徐徐退开,薛凌似有所悟,又恍若没听进去,只弯了弯嘴角,低头打算告退。霍云婉犹不罢休,劝道:
〃可是最近乏了些,心里累的慌?
你这般模样,我以前也是有过的。到如今,却是想透了。
又说孔啊孟啊,又说道啊德啊,还不就都是拿来哄骗底下那些个傻子,免得他们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你我今日在这殿里,看的是飞龙走凤,论的是天子臣民,合该想些治人之道。怎么,你到尽拿那些受治于人的糟粕拘着自己。
莫不是明儿还要嫌弃自己是个姑娘家,找间阁子搭个绣棚拈针去。〃
薛凌笑的勉强,转头看了看窗外。说是不耐又严重了些,可她确然不太愿意听霍云婉说这些。
霍云婉随着她瞥了一眼,道:〃且早着呢,无论那墓里有没有刨出个啥,这事儿都值得吵上二三时辰。
你瞧瞧,那些人,有的真以为自己能理了天下大事,这是蠢。有些人,明知自己做不得主,却要喊的比谁都高声,这是坏。
一屋子又蠢又坏的酒囊饭袋,还得天子喊良臣,这……才是治人之道。〃
薛凌刚要张口,霍云婉轻扬了手,示意她噤声,接着道:〃我说这些话,你不爱听来着。可这天底下,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盼着你好了。
匹夫之善,惠及蝼蚁而已,有什么用呢?你若真的善,该去泽被苍生才是。〃
薛凌眼里瞬间注入一丝清明,霍云婉说了这么多废话,好像只有这一句才说到了她心坎里。
匹夫之善,惠及蝼蚁,她救个人,给点钱,于这个天下毫无作用。唯有将魏塱这狗东西拉下马,才是万世之泽。
她所追求的似乎就是这个,她一直想要的道,就是如此。她要将世间恶人屠尽,即使自己化为地狱也在所不惜。
这也是……一种善吗?就像陶弘之翻开的那页书本,面目可憎的阎王小鬼,其实也是神。
她还是不太能肯定,不过人总是很容易被蛊惑。薛凌点头称是,霍云婉心满意足,道:〃你还年幼,免不了心志不坚,被那些俗世枷锁影响。
且只记着,《佛说大乘宝庄严经》有记,佛陀为救五百商人,不惜犯戒杀生。杀他,是斩其恶孽,免他无量劫苦。〃
薛凌也算涉猎百家,却与僧佛无缘,还当真是第一回 听说这本子,好奇道:“有这等事?”
霍云婉不满,嗔道:“这可是怀疑我诓你来着”。她偏头往周遭壁上数个龛盒瞧了一圈,复回转来对薛凌道:“这些许日子里,长春宫里别的没有,独独经文佛法不缺,你且坐着,我取一本来予你。”
薛凌目光飘忽,既想着罢了,又当真想看看是否有此记载,到了没有出声阻止。霍云婉候得片刻,一边袅袅起身,一边道:“又哪里是那一本有记,可是好些册子里都写着,足见此事非虚。”
言罢走了几步,就着低矮处貌若是随手取了一本,过来搁在桌上,徐徐推与薛凌,道:“瞧,这《六度集经》,原不是我刚才说与你的那本。你且翻翻卷六,看看是不是白字黑字写着五百商人入海采宝,菩萨杀生而济众,还风雅作了画。”
薛凌伸手将书接了过来,摸索了两下缩回手并未打开,而是长舒一口气道:“罢了,你说是就是,我只是……一时感怀,不值得深究。”
霍云婉掩着袖沿嗤嗤笑开来,半晌才道:〃你呀,就是近儿个忙的魔怔了。回去了就赶紧往新置的宅子里住着,大小活计过过嘴皮子,一应交与逸白办的妥帖。有些事,不经手,也就当不了个事儿了。
你自饮饮茶,下下棋,看看簿子,绣绣花。初一十五,来我这里坐坐聊聊天。再是苦闷的话……不若……“她面色浮上羞赧,转瞬泼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