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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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说过往隐佛寺去,是以江府遣的马车不比往日要掩人耳目那般寒酸。灯笼里火光微弱,瞧不清车身什么材料,但见其整木雕就自成清香,显不是寻常之物。
马也用的好,这东西薛凌极熟,一点鼻息便能轻易辨别是西北地产出的温血良驹。传言这种马最早是从胡人手里引进,又与汉人的马种杂交,最后得两方之长,长的高大且耐力极佳,常作军马之用。
薛凌瞧过两眼,觉得江府存了显摆之意,大抵是因为京中往隐佛寺的非富即贵,去了便是佛,所以众人不去则已,去就要去的大张旗鼓。毕竟天上有没有神灵睁眼说不准,反正世间多的是人看见了你怀揣菩萨心。
她又轻嗤了一声,对京中这些人情套路不屑且厌烦。反想着她刚才走得并不慢,本以为来了还得小等一会,没料事办的如此之快,倒叫她怀疑江府给自己的丫鬟存心怠慢,醒了连口热茶都没。
这么个胡思乱想的功夫,老头已套好了马车,点头哈腰请薛凌上去。薛凌捏了捏手腕,那男子已掀了帘子。抬脚才坐进去,见男子头也探了进来,躬身像是要一起挤。
薛凌惊道:“你上来作甚。”
男子急忙退下,隔在帘子道:“我不与……小少爷一起么。”
老头作何反应不知,薛凌把手挥的飞快道:“你哪来哪回,休要烦我”。她催着老头赶紧走,却闻男子道:“您……孤身出门,不让小人跟着,总该有个交代,不然小人……如何行守护之职。”
薛凌倒吸一口凉气,只道自己往日来去随心,天皇老子都懒的理。而今养了个下人,居然还要顾忌交代不交代了。
她正要辩驳,却闻那男子带着些伤感问:“瞑字如何,我曾听得人唱:‘打杀啼鸡,弹却乌鸟,愿得连瞑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薛凌愣了愣不知他问的是什么东西,男子停了片刻又道:“还未谢过小姐赐姓。”
她方反应过来,合着是男子误会了自己意思,昨儿说自己姓薛,权是个自报家门,男子听去,却是作下人想法,还以为自己赐了姓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跟自己姓薛。薛凌一撩帘子,那老头竟已不知去向,唯男子躬身而立,身单影孤寂寂于晨霜之中。
马身上还能喷出些热气,而他着一身素衣,像沾了一层平城冬雪,凉的人忍不住想呵手捂过去。
“走吧”,她放了帘子,老实坐回车厢里。薛瞑便薛瞑,瞑者,暗也。暗者,夜也。
愿得连瞑不复曙,一年只剩一个天亮,确实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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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庭前月
马车跑出几步,薛凌往车门处挪了几步,撩起个二指宽的缝道:“你知道隐佛寺怎么走?”
薛瞑道:“帮主子办事,刀山火海都要走。是以京中来往,小人皆熟。”
薛凌这才放了心,将头倚在车厢上想靠一会。轮子咕噜噜转了不知几条街,鸡鸣声这才此起彼伏,街边有人家里亮了三五灯火。
薛凌漫不经心打着瞌睡,忽然一个激灵。人清醒过来,顿觉不妙,一把抄起帘子道:“商贾苏姈如苏家你可识得,往苏府去。”
薛瞑听见声响已回了头,见她急切,忙勒了勒马绳,道:“识得,这便掉头去,小姐勿慌。”
薛凌冷意上脸,喘了声粗气,再坐回车厢里,无一丝睡意。往日这些事有江府安排的仔细,她就懒散惯了。今儿个突而自己办事,差点铸成大错。
现苏姈如与霍云婉暗中势同水火,若让苏家知道,隐佛寺里的姑子是霍云婉的人,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唯有往苏府走一遭,求着苏姈如帮忙将自己送进宫,这事尚能拖一拖。
薛瞑从来听令行事,不问缘由。见薛凌似乎甚是着急,趁着街上没什么行人,将马驱得快了些,片刻即到苏府门口。
停住马匹,他正要跳下车架替薛凌挑帘。然薛凌不耐,早马车还在晃荡就起了身,一停住便自个冒头出来纵身一跃,二人差点撞个满怀。
薛瞑垂头连退数步站稳,再试着瞧过来,见薛凌毫无异样,已自个走到了门前,像是要扣门。赶忙脚尖在地上一点,跃至薛凌身后低声道:“小姐留神,我来。”
薛凌本已扬了手,听闻此话回头白了他一眼道:“你不要开口闭口这般叫我,也不要大事小事当我没长手一般。我自个敲得,只所以没敲,是因为……”,她指了指身后墙廓道:“走那更快些。”
苏府里肯定有人守门,没准那小厮比江府里头的还尽职些。只是薛凌已有好久不在苏府里居住,不定守门的还认不认得这位娇小姐。
别开了门,大眼瞪小眼,又是叫等候,又是去通传,浪费时间。她自个也晓得,倒不如往墙上蹬两步,翻将进去,直接找苏银安排,连见苏姈如的功夫都省了。
薛瞑顺着薛凌手指往墙头看了看,这事儿他倒也干的多。但好歹挑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再不济把脸蒙上不是。
现在这个点,红日虽没挂到头顶上,但三四步开外看清人长啥样不是难事,翻墙入室,是不是过于鲁莽了点。
他尚在踌蹴,薛凌已拍了拍手掌道:“此处我常来又常往,用不着你,你即刻将马车带的远些,被人瞧见江府与苏家来往多有不便,约莫申时初左右往隐佛寺接我。”
薛凌言罢要走,又郑重道:“休要跟着我,免得进去了还得浪费时间顾着你”。说完才往门旁走了丈远,后退数步助跑,一个鹞子翻身,墙头便只剩一抹裙角残影。
薛瞑脸上五味杂陈,没跟着跳到院内,却也没顺着薛凌的话,即刻架着马车离开,而是紧跟着走了几步,弯腰伏地,附耳在墙,听得里头脚步声不疾不徐,一切如常,方缓缓起身收拾了马车离开。
再说薛凌进到里头,径直往里苏姈如寝房,一路畅通无阻。应是暗处的人对她相熟,也懒得再出来拦着人多生事端。
苏姈如已起了在由丫鬟伺候着梳洗,见了薛凌突然冒出来,手一直抚着胸口不肯放。薛凌长话短说,道是有急事须得往宫里走一趟,无论如何要赶上今日。
果真苏姈如欣喜不已,撇了丫鬟站起,先传了苏银交代去办,另一头披了件金织荷花纹的衫子来拉薛凌,声娇语嫩的问什么事这么急,又柔柔来拉薛凌,婉转嗓子叫屈,说“宫里头都沉寂好久了,进得也不一定就说得,白走一遭徒添辛劳,这活计怎地就总让落儿来干”。
没等薛凌答话,那厢不忘吩咐丫鬟赶紧催着厨房热俩现成的果子来,落儿这般匆匆,定是还没用过。
薛凌知苏银去至少也得喝展茶的功夫,这便耐着性子等苏姈如客套完了,笑道:“承蒙夫人惦记。”
苏姈如一撇脸,嗔道:“不爱听”,顿了片刻,扬着脸却看向别处,骄纵道:“总不能承蒙便算,也得惦记回来才是。”
话音刚落,又憋不住似的,跳将起来拉薛凌衣袖,边走边道:“瞧我高兴的,都忘了让落儿坐着,站着半天受累。”
薛凌由她拉了两步,越过屏风,站在桌前并没入座,道:“我不惦记也不成啊,这不就求着夫人帮忙么。只是今日事急,下回再来打扰罢”。她往外看了看,续道:“苏银办事向来迅速,想是已经好了。”
苏姈如叹着气道:“哎,也是没法儿”,说着话站起来道:“我送落儿出去。”
薛凌垂头没答,待苏姈如迈步,她方跟着。果然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苏姈如抢先上前与苏银说了几句,方转身对薛凌挥手道:“来吧,可得快着点。”
苏银已掀了帘子,薛凌走到马车跟前,上去之前,却是对着苏姈如略躬身道:“替我问过远蘅兄安。”
她转头往车厢里,苏姈如腮边轻微抽动,不改笑意伸手撩了车窗处帘子,还是熟悉的温柔语气叮嘱:“可小心些,办不办得成,也也不打紧”。她朝着门里轻晃了下头:“院里头百十来号人呢,哪能就指着落儿一人受罪。”
薛凌笑笑点头,苏银对着苏姈如躬身后亲自替薛凌赶马。这个时间点,街上行人已出,若无公务在身,来往不得快马,怕是要耽搁时辰。
苏家虽不是命官,但今日之势,少不得有一两块牌子傍身,至少驱个马不是问题。且去了之后这么急,隐佛寺里的人也要有个权宜之计。恐别的人办事不利,苏姈如这便让苏银亲自去办。
那些宫里无用的话,多还是为了说给薛凌听。再不待见皇后,如今还是得供着点。但如薛凌所想,她能往苏府走这一遭,已足够让苏姈如心喜。
起码,没她苏姈如从中相助,薛凌见不到霍云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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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庭前月
薛凌来的急走的也急,是往日一贯风火样子。苏姈如回转屋里,院里一摊子事忙,也再没多想。倒是薛凌坐在苏家马车里,摇晃间面无表情计较着江府是何意思。
往日里做个什么,江玉枫思虑总是分外周到,不信他想不到此刻还得罪苏府不起,就算不刻意安排,至少该提醒两句。
原薛凌还以为是薛瞑自己打发了驾车的老头,现一想,江府没个只言片语也就罢了,还特意置备了招摇车马让薛瞑赶马,怕不是刻意把自己往沟里带。
究其原因,大抵是因为如今苏姈如为江府瑞王提供钱帛之物,江玉枫闻说自己要往宫里去,存心帮忙试探。
疑人疑不尽,外头苏银还时不时念叨两句“落儿小姐好久不往府上走动”,薛凌连叹气都无法随心所欲。只想着等从宫里回来,就无需在江府寄居,以后行事再多加小心便是了。
如此到了隐佛寺,苏银撩开帘子,薛凌瞧见马车停在寺前外殿的石柱旁,一婆子拎了提篮已等候,提篮里自有花果香烛若干。
她多瞧了两眼,认出是上回那个孙婆婆,这才起身跳下马车与苏银道谢。苏银笑着与孙婆婆说着些客套之词,而后赶了马返程。
孙婆婆与薛凌弯腰请过安后道:“老婆子与姑娘引路,抢个先走在前头,姑娘莫怪。”
这态度比上回似乎要恭敬些,不过薛凌并未因此欣喜。料来这老婆子不会突然回头,她懒的再强撑笑脸,双目眯缝成一叶刀锋。
京中的小姐姑娘来往,少不得要有几个丫鬟婆子跟着。随意到了极致,也得孙婆婆这样的奴才凑个数。薛凌向来独行,没工夫讲究这些细节就罢了,江府肯定不会忘记,因此她越发断定江玉枫有意设套。
如果自己先往苏家求助,那一切都好。如果自己贸贸然直接往隐佛寺走,一来是坐实了自己可以与霍云婉轻易往来,另来是揪出些不妥,借机断了自个去霍云婉相见的路子。
薛凌倒也不恼,毕竟与江府……好像早就失了情分。
何况,如今那群人心意相通,相辅相成,江府顺手帮苏姈如个小忙,也是在帮瑞王和江府自己。毕竟以江家心力,肯定猜到了霍云婉与瑞王非但不是朋友,反而相互为绊子。
她一边走一边权衡,不多时就到了慧安师太处。这会天色已大亮,要去宫里的僧人姑子都已熏香念经完毕,等着启程。突然要插个人进去,薛凌自身亦觉有些为难,暗忱还不如昨儿晚间过来的好,虽辛苦多些,却不至于现在这般紧急。
孙婆婆与慧安师太耳语数句之后径直退了去,薛凌双手合十,含笑与这师太施了佛理。她既知这慧安是霍云婉乳母,除却可信之外,还多了几分可亲。
乳母二字,听来就让人觉得温柔的紧。脑子里咬字之间,也让她想起鲁文安。以前总也有人逗趣,说是鲁文安除了没喂过奶,别的比老妈子还老妈子。
往事也就罢了,一路往隐佛寺来,想的不是苏府就是江家,还有瑞王沈元州这些人,零零总总加起来,皆是不可信,到头来竟显得霍云婉格外知心。
爱屋及乌,连带着薛凌对着慧安也多了几分恭敬。尤其是当年霍府里那个光景,这么一个妇人与整个家族抗衡,就为护着霍云婉一人,听上去,更让人觉得喜欢。
或然是,她也在等个亲近的谁,不论生死,不问对错,就护着自己一个。
慧安师太倒无格外热情,仍是上回一般的慈爱之色,语重心长喊施主。因赶着时间,没有假手于旁人,亲自带着薛凌去换了僧衣。
一切如旧,迎着旭日的方向,一步一念。薛凌听不懂那些梵文是什么东西,跟在里头滥竽充数,依着上回的模样,平平安安到了霍云婉面前。
二人相见,寒暄数句,感念上回来,居然已是数十天前了。
血气养人,因着兰妃之死,霍云婉荣光更甚从前。倒是薛凌因平城无粮这件事大受大忌,恹恹数日又忙于黄旭尧一事,直至这一刻仍没个停息,似乎消瘦了不少。
或真或假,霍云婉都关怀了几句,方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果如薛凌所料,主要是为着那半枚兵符。稍作计较,薛凌还是决定咬死是半块假的。
她道:〃我未有官位在身,父亲也只是让我去逃命,岂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身上。本来一直以为,兵符定然在魏塱手里。
不料偶有一日,江府说漏了嘴,很有可能皇帝手上没有这半块兵符。我闲着也是闲着,这才找了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炮制出来,瞧瞧哪天能不能用上。
可我终究是循着记忆里的样子让人打造的,能否以假乱真,实在不敢保证。这才递与了逸白,想让你也帮忙瞧瞧。〃
霍云婉似毫不怀疑,笑道:“若你不敢保证,也没旁人能保证了去,既是要我瞧瞧,怎地今儿个不带进来?”
薛凌道:“这东西凶险,小心为上。比起将东西带进来,娘娘手可通天,将图样带到宫外更容易些吧。”
她瞧着霍云婉脸色,续道:“也无需全貌,上头铭文即可。我独独不记得铭文走向,别的”……薛凌没继续说,只抿嘴一笑,垂了头去端茶。
说来蹊跷,这回居然有茶水可喝。上次来还慌慌张张,谨谨慎慎什么也没有。
霍云婉指尖在桌上轻点,悠然道:“你说的是,凶险呐。这假的不好带进来,真的……更是不易带出去。近京之物也就罢了,西北的东西,我一个深宫妇人,无论如何估计都沾不了手,哪还能拓下铭文来。”
她望向薛凌,带了一丝阴狠道:“莫不如,想办法把东西引到沈元州手里去?”
“咳咳咳……”,薛凌被喉间一口水呛的咳喘连连,又恐大声惹门外谁听了去,赶忙捂住嘴,憋得脸色通红。缓过劲来急道:“不可”,嗓子还带着刺痛。
咽了口水方续道:“不可,暂不可如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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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庭前月
霍云婉妖娆轻笑一声,递过一方巾子来。薛凌接了手要擦,伸到嘴边又罢了,将东西搁回桌上,随意拿袖子抹了一下。
霍云婉瞥着她道:“怎的,嫌糙了不是,修身礼佛,富贵东西”。她伸手将巾子拈了起来,指尖揉搓着续道:“用不得了……且将就着吧。”
薛凌笑道:“不是,我泥都吃过,哪会讲究这些。只担心留了外物不妥,还是谨慎一些。”
霍云婉往窗外看了一眼,慵懒折回来,有些意兴阑珊,绞着那方粗麻巾子漫不经心道:“这年节里,也不拘于妥不妥了。且有一阵太平岁月过着,随心些无妨。适才你说不可,是……何处不可啊。”
薛凌垂头沉默片刻,起身凑到霍云婉耳边,轻道:“前儿个往宫里的人……是黄旭尧,我让他带了几句话给魏塱,说霍准之死是薛凌干的。”
霍云婉猛地将头偏开,怔怔瞧着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