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藏骄-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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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看见了。”
当年在集市上,她曾亲口说过的,她说真想将他关在府中,以后永远也别出来了。
她说,永远。
乔绾凝眉,那些被刻意忘记的记忆复又涌现出来,心口骤然瑟缩了下。
乔绾抿着唇,恼怒极了被牵动的感觉,伸手用力地推开慕迟,手下没有半点留情:“我说过又怎样?那是对那个小倌说的,你永远都不是他。”
“而你,慕迟,你就是个疯子,”乔绾的喉咙紧了紧,声音也低了几分,“你疯了……”
慕迟被她推得身子摇晃了下,低低道:“我没有疯,乔绾。”
他很清醒。
无比清醒地、心甘情愿地套上了枷锁。
曾将他如牲畜一般锁在地牢锁了十余年的锁链,他痛恨至极的锁链,如今他甘心再次戴上。
然后,献与她。
乔绾死死抿着唇,良久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你说不再信所谓的情与爱是认真的。”慕迟蓦地哑声道。
乔绾的脚步一僵。
慕迟又道:“我更知,毁了你对感情全部期待的我有多混账。”
“乔绾,再试一次,即便只是因着怜悯也好,很多我不懂的事,我会去学的,不会再有其他女人,若你仍不愿,我可以时时刻刻戴着代面,你想见到那个小倌,我也可以成为他……”
他鲜少说这样多的话,说到后来,已语无伦次慌乱无措。
乔绾侧身立在他身前,喉咙因为紧绷隐隐泛着酸痛,她没有转身:“若再试一次依旧不行呢?你难道还想要一直试下去?试一辈子?”
慕迟的喉结滚动了下,目光有片刻迷茫。
乔绾嗤笑一声,便要继续离开。
“半年,如何?”示软的声音自身后安静地响起,“御医说,解去你体内的积毒须得半年,半年后,你便再无需靠冰室药熏。”
“这半年,你我二人如当年一般相处,试着接受我,若是半年后……”说到此,慕迟的嗓音骤然哑了下去,他顿了顿方才艰涩道,“你仍无法接受我,我会……放你离去。”
最后四字,如同自唇齿之间一字一字挤出一般。
乔绾安静地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半年。
刚好是当年慕迟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也是她从初次动心到彻底死心的时间。
冥冥中一切似乎早就注定好了。
不知多久,乔绾徐徐转过身来,看向慕迟:“若我在这半年内碰上了令我心动之人呢?”
慕迟的身躯一僵,眼眶隐隐泛着赤红:“若你遇见那个人,”他默了默,“不要告诉我。”
“半年后,我会给你自由。”
“若我等不了半年呢?”
慕迟安静下来,房中除却炭火燃烧的声响再无动静,漫长沉寂后,他低声道:“……你可以同他来往。”
乔绾怔了怔,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望着他,许久她颔首道:“半年。”
慕迟的长睫一顿,定定回视着她的双眸,而后缓缓扯起一抹笑来:“好,半年。”
说完,眼眶却蓦地一涩。
乔绾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你将锁链摘了吧。”
慕迟愣了下,继而看向她,似是怕她反悔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我没有反悔,”乔绾解释道,“我不喜欢这个锁链。”
她不是疯子,况且“人畜有别”。
一个被血浸染生锈的锁链,早已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铁锈味还是血腥味了,她厌恶这样的味道。
慕迟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并未说谎后道:“好。”
而后缓缓坐到一旁,将粗重的锁链打开。
乔绾看见他的脚踝早已被磨出了一圈血痕,锈迹也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她垂下眼帘:“既然只是试着相处,你若是尊重我,往后便不要再一声不吭来我房中与我共榻而眠,毕竟男女有别。”
慕迟微僵,顿了下安静地应:“好。”
“我往后会时常前往金银斋,你不可再限制我的出行。”
“好。”
乔绾沉默了几息,暂且想不到其他,索性逐客:“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慕迟望着已朝里间走的女子,看着她萦绕在温暖烛光里的纤细背影,微微垂眸:“好。”他轻应,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听见关门声,乔绾方才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直直望着头顶的帷幔出神。
她不知自己今日应下对或不对,更不知自己还能否喜欢上一个人。
可是,不论如何不过是她解毒的半年罢了。
半年后,她体内的积毒消散,也是真的再无心病了。
她的确怀疑慕迟会言而无信,可是……从来人总是得到后便不珍惜,也许慕迟也是这般,得到了,便觉得不过如此,也便放手了。
再者道,天下男子众多,大不了到时便说自己已有心上人,并来往密切,她不信他真能忍耐下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多久,烛台上崭新的蜡烛都燃尽了,化作一滩蜡油凝在烛盘中。
乔绾的睡意席卷而来,意识正朦胧时,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声,格外不起眼。
乔绾却莫名睁开双眼,眉头紧皱着,心中暗道自己应当是想多了,可停顿片刻,她还是起身披着件锦裘,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晚冬的夜色仍满是寒意,门外,慕迟一袭白衣安静地倚靠着冰凉的墙壁坐着,一条腿曲起,脸色因寒冷而泛着森白,颜如冰玉。
听见开门声,他顿了顿方才安静的站起身:“扰到你了?”
乔绾凝眉:“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慕迟动了动唇,动作一时有些局促,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他怕她会后悔,还因为……其实他根本难以入眠,不若守在此处。
乔绾听不见回应,忍着困意不耐地挥挥手:“天色很晚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便要将房门关上。
“乔绾……”慕迟蓦地艰涩作声。
乔绾的动作一滞,不解地看向他。
慕迟垂目看她:“过段时日便是春闱了,燕都正值放纸鸢的时候。”
她说过,除了雪,最喜欢的便是放纸鸢了。
乔绾的眸光滞了滞:“哦,到时再说吧。”
慕迟的面色隐隐泛起失落。
乔绾:“无事的话……”
“乔绾,忘了同你说了,”慕迟打断了她,徐徐露出一抹笑来,刹那间如雪莲盛放,霜坠花枝,
“今晚我很开心。”
乔绾锁着眉头眨了下眼,而后“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了。
慕迟看着离自己只差分毫的紧闭着的房门,唇角的笑微微敛了敛,许久转身离去。
慕迟回到书房,一股热浪汹涌而来,数个炭盆安静地燃烧着,火光忽明忽暗。
正值深夜,慕迟躺在软榻上,却无半分困意。
他盯着炭盆里的光火,看了一会儿,想到乔绾要他回来休息的话,她既然开口,他总是要应的。
慕迟起身,拿出自到了九原城便再未用过的香料,放入炭盆中。
恍惚里,他仿佛看见乔绾手中拿着金埃吲鼙呋仨ψ牛庖淮危阍谒肀叩娜耸撬�
隔日。
司礼一早来送军务折子,推开书房门后却愣住。
一股熟悉的迷香香气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卑微狗子在线还债(点烟
狗子:老婆让往东绝不往西!
绾绾:春闱?有点耳熟。
第67章 、相处
司礼依稀记得; 上一次公子靠着迷香入睡还是初到九原城的那晚。
之后长乐公主现身,公子便再未碰过这香。
如今又在公子房中嗅到浓郁的香气,司礼心中不免复杂万分。
他隐隐觉得; 公子因被喂了太多毒药导致体寒是真,可房中点燃数个炭盆都不觉温暖,甚至冰冷到难以入睡; 却是心病。
在心底轻叹一声; 司礼想到前日长乐公主突然搬离寝房、公子容色苍白离开的情形; 又想到下人说昨夜一整夜书房烛火不断,想必公子一整宿没睡。
今日他难得睡着; 便只悄悄地将阑窗打开,安静等待着,未曾出声。
慕迟醒来时,已是巳时,天光大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 空荡荡的,没有半点人影。
慕迟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慌乱; 额头泛起冷汗,匆忙坐起身。
“公子; 您醒了?”司礼听见动静; 忙走了过来。
“公主呢?”慕迟的声音仍带着初醒的沙哑,满是仓皇; “她在何处?”
司礼一怔; 忙应:“长乐公主大抵在偏院,属下这就去看看。”
话落; 匆忙闪身跑了出去。
慕迟看着司礼的身影; 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昨夜她应下了他半年为期的相处,还要他好好休息。
可一早没能见到她,他心中仍觉得不安,索性披着松垮垮的狐裘,踏着屋内穿的帛屐朝外走。
司礼恰好回来,神色有些为难:“公子,在偏院伺候的侍女说,长乐公主一早便和倚翠姑娘出府了,好像要忙金银斋的事。”
慕迟神色微僵,心中的不安逐渐淡去,只紧抿着唇。
他答应她的,不能限制她前往金银斋。
“公子?”司礼轻唤。
慕迟回过神来:“无事了,”说着转身回到书房,“将前几日李慕玄招出的名单拿过来。”
在外征战这两年,李慕玄的人没少给他惹麻烦,以往他并无所惧,想要他的命凭本事便来取,可惜那些人手段太弱,疏漏层出。
而今却不行,他有了挂念,便须得将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都拔了。
司礼听着公子阴冷的语气,便知那些人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转念却又忍不住想,公子果真是心病吧。
只是……若是身病仍有御医,心病怕是难了。
*
金银斋已经装潢好了。
乔绾和倚翠一早便去了铺子,准备先置办一番。
慕迟的人做事格外利落,便是九原城的拂尘都原模原样地运了过来。
只是九原到底不比燕都,燕都繁华,衣裳首饰也比之要华丽大气些,乔绾便打算未来几日与倚翠多在燕都走动一番,看看时兴的样式,还要再招些新的绣娘、账房。
想来要忙碌一段时日。
这日从金银斋忙完,乔绾和倚翠二人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忙了一整日,用过晚食,喝了药,从冰室出来乔绾便径自回了偏院,疲惫地倒在了床榻上,睡意顷刻涌来。
慕迟急匆匆地回府时,便得知乔绾已经回来了。
他抬脚便要朝偏院走,下刻却又在嗅到身上的血腥味时顿住。
这是今日在牢中审问名单上的其中几人时沾染上的。
安静了几息,慕迟沉默着转身回了书房。
跟在身后的司礼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公子一路飞身归来,怎么回了府反而临阵脱逃了?
可不过片刻,书房门便被人打开,慕迟换了一袭新衣,白衣胜雪,凌乱的墨发也已梳理整齐,披着夜色朝偏院走去。
一路上慕迟心中竟冒着难以克制的无措,今夜是他们第一次如当年般相处。
走到偏院,想到那日乔绾说过的“尊重她”那番话,慕迟停在了院中,看着卧房雀跃的晕黄烛火顿了顿,让侍女去通传。
侍女很快便诚惶诚恐地折返回来:“殿下,乔姑娘说她今日疲惫,已经休息了,请殿下也回房休息。”
慕迟的满心期待僵在心口,定定站在院中,良久问道:“她果真这般说的?”
“乔姑娘确是这般说的。”侍女垂着头恭敬应。
事实上,乔姑娘不止说了这话,还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语气有些烦躁。
慕迟长久未曾言语,心中却忍不住在想,她可是悔了?
后悔应下他昨夜之事?
“殿下可要叫醒乔姑娘?”侍女见慕迟未曾离去,小声问道。
慕迟长睫微顿,好一会儿低声道:“不用。”
听闻她今日离开一整日,定是累了,才不是悔了。
若是将她吵醒,她不悦之下真的悔了呢……
“你告诉她,我会好好休息的。”慕迟静静道。
侍女应了一声回了房中,慕迟挥退旁人,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一人,他方才缓步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夜色寒凉,石椅更甚。
一股森冷油然而起,慕迟坐在那儿一动未动。
有值守的下人在离着很远的地方朝这边偷偷瞧着,只看见那位好看得像神仙的殿下在漆黑的夜色中坐着,目光直直看向卧房的方向。
直到卧房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下,熄灭了,他方才起身离去。
然而不止今夜,未来几日乔绾始终忙碌得紧,每日往金银斋跑得格外勤。
即便慕迟每日早起,也不过打声招呼便匆忙离去,夜晚回来,她也只满眼疲惫地从冰室出来便径自睡下,留给他最多的便是一句“你也好好休息”。
而慕迟每晚只能坐在庭院中,看着她房中的烛火渐渐熄灭。
慕迟心中越发烦躁,不知第几次问司礼:“金银斋中可是招了男子?”
司礼垂头应:“长乐公主只招了一名男子,是位年过五旬的账房先生。”
慕迟抿着唇,不再言语。
司礼看着公子,想到每日清晨去书房,总能嗅到熟悉的迷药香气,便知道公子的确如长乐公主所说,“好好休息”了。
可这样终归不是法子,司礼提议:“不若公子去金银斋找长乐公主?”
慕迟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下,却很快陷入一片晦暗之中,他垂眸轻声道:“不了。”
乔绾当初才开始置办金银斋时,回绝了他的帮助,慕迟以往不懂,如今能隐约察觉到,乔绾是不想让他插手金银斋的。
那里好像……是她的一片可以令她心安的净土。
他若是私自去了,她应当会生气。
而他如今越发怕她生气了,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便就此结束。
*
这日,金银斋内已经布置妥当,又去订了一批上好的绸缎,乔绾总算得了闲。
方才申时,夕阳仍挂在天边,乔绾便回到了府中。
这段时日倚翠也随着她一同忙碌,乔绾便让倚翠先去休息,自己一人回到偏院,未曾想在门口遇见了司礼。
“司护卫?”乔绾疑惑地看着司礼,不解他不去跟着慕迟,来找自己做什么?
“长乐公主,”司礼抱拳行礼过后,目光复杂道,“属下有话要同公主说。”
眼见这几日牢中血流成河,公子越发冷冽,便是他们这些属下们每日都大气不敢出。
公子更是每夜靠着迷香入睡,他不得不跑一趟。
自回了燕都,司礼便再未唤过她“乔姑娘”,乔绾也懒得纠正,只转身走到一旁的长廊:“司护卫有话不妨直说。”
司礼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开门见山道:“近四年前,公子便须得靠着迷香方能安眠。”
乔绾一愣,疑惑:“嗯?”
“公主当年离开陵京后,公子便夜夜难眠,御医开了安眠的方子,可很快便不管用了,只得用迷香才能睡下,后来在九原遇见公主后有所好转,可这几日,又用上那香了。”
“迷香?”
司礼解释道:“是一种西域荼罗,此物虽是好物,可药性强烈,若是嗅多了,只怕会伤及内腑。”
乔绾怔了下,皱眉道:“既是有害他为何要用?等困极了不就能睡下了?”
司礼垂下头去:“公子用完迷香后,总会梦见公主。”
乔绾听后微微呆了呆。
司礼又道:“这几日公子又用了那香,也是为着能好好休息。”
“什……”乔绾下意识地呢喃反问,转瞬想到了什么,神色微紧。
她这几日对慕迟说的最多的便是要他回去好好休息,而他总是会命侍女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