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藏骄-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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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迟的手凝滞了一瞬。
她送他绢帕……
“这是三皇姐前不久给我的,已经洗干净了,我不想见她,便给你提供个机会吧。”乔绾将绢帕塞到他手中,二人的手指碰触,他的手依旧冷得吓人。
乔绾怔了下,不觉用力捻了捻指尖,将那股冰冷的触觉捻去。
慕迟的眼眸漆黑一片,此刻才看到,绢帕的右下角,小巧的“霓”字绣得格外精致。
的确……是个见乔青霓的好机会。
这样,一切便都如他最初计划的一般。
乔青霓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乔绾不是。
慕迟不觉紧攥着绢帕,手背上好看的筋骨突兀,沉默片刻,他抬眸深深地看着她,倏地笑出声来:“那就……多谢公主了。”
话音落下,他飞身离去,转身的瞬间面上的笑顷刻消失,脸色苍白如鬼。
乔绾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默了几息方才抿了抿唇,转身回了寝殿。
倚翠已经为她备好了热水,乔绾将手中的花蝶簪拿给她:“帮我放在收拾好的首饰箱中吧。”
“好漂亮的簪子,”倚翠轻呼,应了一声将簪子放好,旋即疑惑地看着乔绾,“公主,您怎么突然收拾起这些首饰来了?”
乔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应,只问:“倚翠,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是平阳镇人士?”
“是啊,”倚翠点点头,“公主问这个作甚?”
乔绾笑了笑:“你还记得平阳镇是什么样子吗?”
“娘说过,平阳镇上很是热闹,百姓春耕秋收,知足富庶,每逢佳节,都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去那边赏山水风光……”倚翠边说边笑了起来,“我自打记事起便在宫里,也从未见过这些。”
可如今平阳镇的人们,却连柴都烧不上,有些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隆冬里。
乔绾并未说这些话,只问:“若是有一日我想离开陵京了,你可愿随我一同离去?”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倚翠愿和她一同离开,二人便一齐走,若是她不愿,过段时日便给她一笔银钱,留在陵京也能有个安身之处。
倚翠大惊:“公主要去哪儿?”
在她的认知中,普天下再没有比陵京更繁华的地界了。
乔绾沉吟片刻:“我也不知。”
倚翠看着公主的神色,片刻后打定主意般:“若公主离开,奴婢一定誓死追随公主!”
乔绾轻怔,抬头看着倚翠,下瞬眨了眨泛酸的眼睛撇嘴道:“说什么誓死,本公主又不是阎罗王。”
倚翠也笑开:“哪有公主这样好看的阎罗王,天色不早了,公主先去沐浴吧。”
接下去一段时日,乔绾避开了府中的耳目,将自己的银钱全都整理利落,不少更是直接交给了倚翠。
她不知时局如何变动,万一二人最终未能一同离去,倚翠也能靠着这些银钱过活下去。
直至二月十四这日,孙连海再次带来了乔恒的口谕,宣她明日入宫。
乔绾平静地接了旨,却未曾想在孙连海离开后,公主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下人来通报时,乔绾仍有些不可置信,可当乔青霓一步一步袅娜走进府厅时,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今日的乔青霓仍穿的素雅,略施粉黛便显得娇媚娴柔,披着珊瑚色的斗篷,走起路来簪在发间的步摇只细微地晃动着,神清骨秀。
乔恒只有两个女儿,坊间对二人的传闻有许多,不过是说昭阳公主端庄大气,是大家闺秀,真正的凤仪之姿,而长乐公主,骄纵蛮横,伴随着啧啧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绾也只当听个笑谈,自幼时她碰触乔青霓,后者却不着痕迹地擦拭衣裳时,她便甚少和她来往了。
因此,对乔青霓,她谈不上厌恶,却也不算喜欢。
“三皇姐怎么会来?”乔绾挂起一抹笑,坐在主座上没有动。
乔青霓温婉地笑笑:“听闻皇妹这段时日一直未曾出门,便前来探望一番。”
乔绾故作惊讶,而后甜甜一笑:“谢谢三皇姐。”
乔青霓轻轻摇首:“方才孙公公来宣皇妹入宫?”
乔绾无奈地耸耸肩:“是啊,孙公公说父皇想我了。”
乔青霓表情微顿,朱唇白了白,继而垂下眼帘柔婉地笑:“父皇总是想皇妹的,”她说着,徐徐抬眸,“皇妹明日要入宫吗?”
乔绾拧眉:“自然。”
乔青霓沉默了一会儿:“皇妹当真不知,父皇宣你入宫,所为何事?”
乔绾“迷惘”地看着她:“皇姐,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乔青霓迎着她的目光,良久轻柔道:“雁鸣山那次,那些意图伤我的人,是父皇派来的吧。”
乔绾一怔,不解乔青霓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乔青霓却自嘲地笑一声:“我以前很嫉妒你,皇妹。”
乔绾笑:“三皇姐身份尊贵,嫉妒我?”
乔青霓长睫轻垂:“我嫉妒你明明什么都不如我,国子监内,明明先生夸赞我良多,琴棋书画也是我更胜一筹,可为何偏偏是你得到了父皇的宠爱。”
“我为了让父皇多看我一眼,每日拼命练琴,可到头来,都比不过你一声咳嗽更令父皇担心。”
说到此,乔青霓再抬眸,眼中含着水雾:“可现在我终于知道,你和我一般可怜。”
“不,你比我还要可怜。”
乔绾唇角的笑微僵,片刻却再次展颜:“皇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上个月十五,你不在陵京,”乔青霓的嗓音已恢复以往的柔婉,“父皇召见了一批人入宫,我才知,父皇在找能给他试药之人。”
乔绾垂下视线。
上个月十五,她还在送慕迟去楚州的路上。
“皇妹也不过,是个试药之人罢了。”乔青霓温柔的语气吐着尖锐的话。
乔绾沉静了片刻,“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她扬着眉梢,强忍着微热的眼眶,带着浑然天成的娇纵:“试一下药就能获得十几年如一日的无上圣宠和数不清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乔青霓似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怔了怔:“你便不怕哪一次后再活不过来了?你……竟为了荣华富贵做到这般地步……”
“对啊,”乔绾理所当然地颔首,笑得越发开怀,“我本就爱极了荣华富贵,不说那些珠宝首饰,便是我随手戴在手腕的玉珠子,都是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她说着,抬起手腕晃动着白润的明珠,笑看着乔青霓,“皇姐出生便身份尊贵,自是不懂我这般出身低微之人的渴求。莫说只是试药,便是日日放血又如何?”
“你,”乔青霓眉心轻轻蹙起,似有烟雾笼罩在眉宇之间,她看着她,眼中禁不住带着几丝鄙薄,却又得体地克制住了,“所以,即便你知晓他不过将你看做工具,你明日仍要入宫,只为着你口中的荣华富贵?”
“自然。”乔绾颔首。
乔青霓抿着朱唇,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着,脸色微白,良久,她拿出绢帕掩唇咳嗽了几声,脸色白了白,站起身:“既如此,今日便算我自作多情了。”
乔绾这一次并未开口,目光落在乔青霓手中的绢帕上,而后心底讽笑一声,微微欠了欠身子,随意道:“恭送三皇姐。”
乔青霓咬了咬下唇,终起身离开。
乔绾仍怔怔坐在原处,神色有些恍惚。
前段时日,为免倚翠看见绢帕上的血迹担忧,她亲自清洗的乔青霓的绢帕。
只是她素来做不惯粗活,加上绢帕是上好的丝绸,不过稍稍用力,绢帕便皱了。
而那些褶皱的纹路,和方才乔青霓手中的绢帕一模一样。
慕迟见过乔青霓了。
或者说,乔青霓也已站在慕迟那边了。
眼下乔青霓来见她,她也能明白过来了。
上个月仅耽搁一次用药,乔恒脸色便难看的紧,乔青霓不想让她为乔恒试药。
想必慕迟为乔青霓挡的那一箭,他苦心算计的那一箭,真的射进乔青霓的心中了吧。
挺好的。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们也终于,彻底断了。
“啪”的一声,门外传来一声细响。
乔绾用力地眨了下眼睛,飞快回神:“谁?”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朱色身影晃晃悠悠地迈步走了进来,明明纨绔浪荡的做派,偏偏被他走出了恣意洒脱。
景阑扬眉立在门口看着她:“我。”
乔绾皱眉:“你偷听?”
景阑眉梢微微一抬,不解地问:“偷听什么?”
乔绾稍稍放下心来:“没什么,”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你来得真不巧,三皇姐刚走。”
景阑恼怒地看她,刚要说些什么,继而低喃:“罢了,我同你这嘴上不饶人的女人气什么。”
他说着,朝她走了两步:“喂,乔绾。”
乔绾了无兴致地应:“有事?”
景阑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皱眉问道:“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
乔绾瞪他一眼:“那你离我远些。”
未曾想景阑竟真的退了两步,神色沉静了片刻:“乔绾,我同你说过吧,我绝不会拿自己的姻亲大事开玩笑。”
乔绾依旧恹恹:“嗯。”
景阑道:“那日在宫门口,你对我说的关于指婚的那番话,我应了。”
作者有话说:
某狗子,受死吧!!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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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下聘
府厅内寂静无声; 一旁的香炉中细烟袅袅,带着似有若无的檀香。
乔绾坐在主座前,一手托着下巴; 看着已经懒洋洋坐在自己对面的景阑,手指不经意地点了下脸颊。
景阑好整以暇地任她打量着,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啜饮了几口。
“你想娶我?”沉寂半晌; 乔绾打破静默; 幽幽问道。
景阑拿着茶杯的手微顿,垂下眼帘不看她; 低咳一声道:“只是觉得你那日说的那些甚有道理。”
乔绾仔细思索一番,的确,他此刻应下婚约,不止能堵住乔恒的心思,往后即便要毁约; 也便宜得紧。
可想到他方才说的那番话,“不以姻亲大事开玩笑”; 乔绾默了默又问:“你爱慕我?”
“咳咳咳……”景阑呛了一口茶,手中的茶杯也剧烈摇晃了下; 热茶洒在他的衣襟上; 他匆忙站起身扭头瞪向乔绾,“你胡说什么; 小爷爱慕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本质问的语气偏偏到最后多了几分困惑。
乔绾看着他这一副俨然被“玷污”的表情,心中不觉轻松了几分; 斜睨着他:“你激动什么?”
“小爷何时激动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小爷激动了?”景阑几乎立即回应; 待说完他方才察觉到自己过激的语气; 悻悻地顿住,重新坐回座位上,“小爷本就是这脾性。”
乔绾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许久开口道:“我这人名声不算太好,爱慕虚荣且骄纵蛮横,莫说是松竹馆,以往便是青楼也凑过热闹,但凡奢靡些的铺子没有不认识我的,那些人嘴上恭恭敬敬唤我一声长乐公主,背地里便说上一句‘不知体统,寡廉鲜耻’更是常事……”
景阑看着她浑然不在意地说出这番话,眉头紧皱。
乔绾说完话,转头看向景阑:“如何?”
景阑沉静地凝视着她:“巧了,小爷的名声也不怎么好。”
乔绾沉寂片刻,认同地点点头:“的确,一介纨绔浪荡子。”
景阑一字一顿地沉声唤:“乔、绾!”
乔绾却拍了拍手笑出声来:“好吧。”
景阑因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许不解:“什么?”
乔绾站起身,抬了抬下巴看着他:“明日父皇召我入宫。”
景阑怔了下:“你是说……”
乔绾道:“我们定亲。”
虽然,注定是一段难以持续太久的姻亲。
*
乔恒的人是在第二日未时前来接的她。
乔绾靠着马车,想着下旬的宫变,想着一会儿要说的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皇宫门口。
却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景阑。
他大抵是才从宫中出来,仍穿着一袭赤色圆领官袍,妥帖地戴着墨色乌纱帽,看见她少见地没有多言,只顿了顿让步在一旁。
乔绾虽不解景阑为何会在这里,可周围全是宫人,也便未曾开口,径自入了宫。
一直到临华殿,乔恒早已在里面等着了,里面用来平心静气的檀香比以往要浓郁的多,可即便这般,乔恒的眉眼仍肉眼可见的烦躁。
乔绾心知,乔恒大抵也察觉到了如今陵京的变动,心中正忧虑着呢,
她走上前,笑盈盈道:“父皇。”
乔恒看见她,勉强平复了下情绪:“来了。”
乔绾点点头,不解地上前问道:“谁人这般大胆,竟惹得父皇烦心?”
乔恒睨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只停顿了一会儿沉沉问道:“昨日昭阳去了你府上?”
乔绾心中“咯噔”一声,果然,她的府上到处都是乔恒的人。
乔绾不悦地瘪瘪嘴:“三皇姐说是去探望我的身子的,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以往也没这般好心过……”
乔恒半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倏地笑了一声:“她也是担心你,同父皇一般。”
说着瞥了眼孙连海。
乔绾接过孙连海手中的丸药,顺口吃了下去,随后道:“父皇,绾绾还有一件事……”
“你和景家那小子的婚事?”乔恒提起这事,显然心情还算不错,眉眼开阔了些。
乔绾惊讶:“父皇知道?”
“那小子下朝便来找朕了,说是此事总不能让你先来提,”乔恒揉了揉眉心,笑道“不过我也同他说了,想要尚公主,这婚嫁聘礼皆不能少。”
乔绾一怔,和景阑的亲事本就是一时权宜,她只是没想到乔恒竟这般心急。
孙连海将一封册子呈给乔绾,乔绾看了看乔恒,翻开册子。
赍帛五百匹。
钱五十万。
千匹骏马良驹。
还有金帛首饰数不胜数……
乔绾看着早已备好的册子,只怕今日即便自己没应,乔恒也会逼着她应下的。
眼下陵京局势微妙,乔恒还提出这般苛刻的条件,不外乎……想要景家的兵符罢了。
“绾绾,”乔恒看着不言不语的乔绾,恩威并施道,“这几日景家会去公主府纳征,朕到时便下旨昭告天下,给你和景家那小子赐婚,定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典礼。”
这几日……
他真的很心急。
乔绾心底讽笑,仍脆生生道:“绾绾多谢父皇。”
乔恒面露疲倦地摆摆手,孙连海识趣地上前伺候着。
乔绾拿着册子退出临华殿,许是没了那股浓郁的檀香,她心中陡然舒坦了许多,可走到宫道,凉风一吹,乔绾只觉肺腑一阵阵难忍的灼痛翻涌上来。
乔绾忙扶向一旁的宫墙,却因着喉咙里那股温热的痒意,低低闷咳一声。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乔绾只当倚翠跟了上来,哑声道:“我没事了,倚翠。”
拍打着她后背的手微顿,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乔绾蹭了蹭唇角,转头笑道:“倚翠,等回府后,咱们……”
她的话断在嘴边,眨了眨眼,看着身后穿着官袍的景阑,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是你?”
景阑笑:“是我。”
乔绾的眼中有些复杂:“你刚刚……”
景阑疑惑地挑眉:“嗯?”
乔绾抿了抿唇,没再继续方才的话:“你怎么还在这儿?”
景阑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色上一扫而过,继而肆意一笑:“自然是怕你临阵反悔,丢了我的脸面啊。”
这人口中果真没几句好听的话。
乔绾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