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藏骄-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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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慕迟看着那两道人影,低低地笑了一声,状似欢愉,可尾音却哑了下来。
多好,她不会再来缠着他了。
他也无需再莫名其妙生出些让他自己都觉得厌烦反感的情绪。
一切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位子,只当中间种种,从未发生过而已。
乔绾玩到黄昏时便有些疲了,刚要将纸鸢收回,却没想到纸鸢在半空中晃动了下,勾到一旁的树枝,断了。
乔绾“诶”了一声,朝纸鸢飞离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看向不远处的角落。
方才错眼间,她似乎看到一道带着斗笠的白影,格外熟悉。
可定睛看去,那里分明空空无人。
“乔绾,你傻了?”景阑走到她身侧,“风筝都飞远了,不追?”
乔绾回过神来看向他,复又看向飞远的纸鸢,而后微怔。
这一瞬间,她好像懂得了母亲。
她终有一日,也像这纸鸢一样,会挣开这根束缚着她的线,离开这里的。
“你才傻了!”乔绾收回视线,不甘示弱地回了景阑一句,转身离开。
景阑看着她张扬离去的身影,唇角不觉弯了下,转瞬想到她方才微白的脸色,笑意微敛,顿了下跟上前去。
身后,半空的纸鸢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剧烈颤了颤,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地上。
一只苍白的手将纸鸢安静地捡了起来。
回城的马车并不像来时那般快,慢慢悠悠地伴着夕阳前行着。
乔绾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又想起方才的那道白影。
定是她看错了。
直至窗外隐约传来阵阵热闹的吵嚷声与叫卖声,乔绾才猛地清醒过来,惊觉马车竟已经停下了。
她推开车窗,只看见外面一堆人聚在一块,口中大声地吆喝着什么,很是繁闹。
乔绾皱着眉:“怎么停在这儿了?”
马夫道:“景少将军说停下的。”
乔绾不悦地抬眸,一眼便看见懒洋洋地站在人堆中的景阑,他随意地靠着身后的墙壁,偶尔挑挑眉梢和人熟络地打声招呼。
迎上她的目光,景阑一怔,继而几步走上前来,对着乔绾一扬下巴:“如何,没见过吧?”
乔绾刚要言语,便见一人经过,看着景阑打趣:“许久未见景少爷了,不下一注?”
乔绾皱了皱眉。
景阑看了她一眼,对那人耸耸肩:“今日不行。”
那人遗憾着摇摇头走了。
乔绾仍看着景阑:“赌博?”
“斗鸡。”景阑纠正她,抱着手臂靠着马车看向众人之间的围栏,隐约能听见公鸡搏斗的鸣声。
“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乔绾不快。
“的确不是,”景阑半点不觉愧疚,“这是西坊。”
乔绾恼:“谁让你私自带本公主来到这儿的?”
景阑闻言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乔绾,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
乔绾不解。
景阑嗤笑:“自楚州回来,你这脸色就没好看过,眼下更是难看的吓人,圣上让小爷带你散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爷欺负你了呢。”
乔绾一滞,从楚州回来,她其实一直都很平静,便是倚翠都鲜少看出端倪。
“喂,乔绾,”景阑敲了敲马车,目光重新落在围栏中正斗得热烈的两只公鸡上,“乔绾,猜猜谁赢?”
乔绾下意识地看向前方。
两只公鸡正斗得如火如荼,一只黑羽赤冠,一只白羽黑冠,只是那只黑羽看起来体型更大,且更来势汹汹。
“那只黑的。”乔绾道。
“真的?”景阑睨她一眼,“那我赌白的。”
乔绾来了兴致:“赌什么?”
景阑装模作样地思索一番:“还没想好,待会儿再说。”
说着闲适地看向围栏。
乔绾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时间将方才的不快抛之脑后,跳下马车探身朝里看去。
公鸡仍在争斗着,众人的声音也越发激动。
乔绾也被感染,不觉跟着呼了几声。
可随着黑色公鸡的攻势逐渐转慢,白色公鸡反而像是才开始比试一般,飞身而起,斗志昂扬地猛扑上前。
这场比试,到底是白羽公鸡赢了。
夜色初初降临,春耕日的夜市格外热闹,晕黄色的灯光盏盏,映着陵京的街市亮如白昼。
马车不便前行,只得步行一段。
乔绾仍沉浸在失败的烦闷中,一路默默无言。
反倒是景阑在一旁笑得放肆。
乔绾愈发生气,狠狠瞪他一眼快步朝前走着。
“乔绾,”景阑的声音自身后遥遥传来,“我想喝杏仁茶了。”
乔绾头也没回:“自己买。”
“可是,”景阑迟疑,“方才白羽公鸡赢了。”
乔绾脚步一僵,转过头正看见景阑站在一盏灯火下对她无辜地笑,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而后,他拿起一杯杏仁茶,朝着摊贩扬了扬下巴。
乔绾:“……”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上前,本想扔下银钱便走人,可嗅到杏仁茶的清香,顿了顿多要了一杯。
一路上,景阑便从未闲下来过。
不多时便买了一堆精致的小玩意儿。
栩栩如生的泥人,精雕细琢的彩陶瓷马,晶莹剔透的糖人,还有精致的石头画……
每次乔绾拿出钱袋子,便能察觉到摊贩打量着景阑的微妙目光,仿佛在说:看着人模人样,原是个吃软饭的。
偏偏吃软饭的某人半点不觉得不自在,反而拿着方才买的折扇,在这初春的凉夜里边附庸风雅地扇着,边款款前行。
直至到了一处极大的花灯摊位前。
花灯上题了半句诗,须得在三声击缶声后对下后半句,直至最后一盏花灯答完,方能赢得彩头。
只是老板始终没说,那彩头是何物。
乔绾在国子监时本就学得囫囵,此刻也只能对上几句诗词,得了个花布缝的布老虎。
未曾想景阑看着不靠谱,竟真的一盏盏地答了上来,尤其后面花灯上题的诗句她连听都未曾听过。
到最后,他竟是唯一一个答下来的。
老板笑盈盈地拿出一枚簪子递给他。
簪子是用不值钱的银子做的,可簪首却将顽固的烂银子雕琢成了一只欲飞的花蝶,翅膀颤颤巍巍的,雕工精致若巧夺天工。
乔绾不觉多看了几眼。
景阑拨了拨花蝶的翅膀,随后“啧”了一声:“白答了那些诗词,没用的小玩意儿。”
乔绾看了眼手中丑丑的布老虎,冷哼一声。
得寸进尺。
景阑睨向她手里的老虎:“这小东西倒是丑得别致。”说完便将布老虎抢了过去。
“景阑!”乔绾怒视着他。
“换换。”景阑将簪子塞到她手里,懒洋洋道。
乔绾看着手中的簪子,窝在簪首的花蝶翅膀轻颤着,翩跹欲舞。
“怎么?不愿?”景阑看着她,“那换回来。”
“不要。”乔绾飞快地躲开他的手。
虽说是烂银子,但总比那布老虎好看得多。
景阑嗤笑:“乔绾,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乔绾瞥了他一眼,反呛:“你有出息也没见三皇姐多喜欢你。”
景阑眉头紧锁,扭头沉沉地看着她。
察觉到身侧的安静,乔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谨慎地将簪子藏到身后:“行了,本公主乏了,回府。”
说完率先转身,身后的辫发雀跃摇晃。
景阑在身后注视她片刻,终跟了上去。
不远处,一双眼睛沉寂地看着二人一同离去的背影。
一片繁闹的光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女子手中的发簪,花蝶随着她的走动翩翩起舞着。
“公子,你手中流血了。”一名女子看着眼前戴着斗笠的男子,低呼道。
待看清男子藏在斗笠下的容色时一顿,这人生得真好看,继而脸颊微红地跑开了。
慕迟目无波澜地垂眸,看着手中的彩陶瓷马不知何时竟已被捏碎在掌心,尖锐的瓷片重重刺入血肉之中,血珠一滴滴坠落。
不止如此。
手中其他的小物件也都毁了。
风筝折断了支撑成了一团破纸,栩栩如生的泥人也已变了形状,糖人也碎了,石头画上也已沾染了血迹,上面的山水丹青模糊不清……
前来接应慕迟出城的司礼混入城中,寻了许久终于寻到了慕迟,快走几步悄然跟到他身侧:“公子,咱们的人马已经顺利翻过雁鸣山,正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若非那份雁鸣山的图纸,必然不可能这样顺利,只怕用不了一个月便能闯入陵京。
可等了许久没等到慕迟回应,司礼迟疑了下,行至他跟前:“公子……”
“司礼,你瞧。”慕迟打断了他,嗓音极轻极柔。
司礼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见远处的一对人影时一怔。
慕迟笑,眸色透着森森冷意:“那个花蝶簪子,是唯一一支。”
她收下了。
她说过,她爱慕他。
却收下了旁人送的唯一的花蝶簪。
作者有话说:
某狗子:我拿着她买过的小玩意儿,就算她给我买了o(╥﹏╥)o
某狗子:可特么花蝶簪竟然是唯一的!
(某狗子要行动啦!)
第29章 、指婚
夜市火光繁华若梦; 人声鼎沸。
慕迟仍孤身长立于喧闹之中,斗笠遮住了眉眼,半露出漂亮的唇与下颌; 周身盈满了死寂。
他莫名想起幼时有一年的花灯节前夕。
小小的他坐在地牢里,透过头顶唯一一扇窗子看着四四方方天空上偶尔飘起的天灯。
一个衣着华丽的美貌女子脚步仓皇地跑到他跟前,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眉眼; 抱着他哭了许久。
她说; 她是他的母后。
她说; 迟儿,对不起; 对不起……
最后,她说,母后去求你父皇,明日母后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可她太懦弱了,懦弱到那个他该叫一声父皇的人甫一出现; 便噤若寒蝉地站在一旁。
第二日,他听闻; 皇后带着太子殿下出宫看花灯了,还带回好些民间的小玩意儿; 太子殿下高兴极了。
慕迟不知道皇后带着李慕玄看花灯是什么样子; 可如今,他有些清楚了。
大抵就像乔绾和景阑今夜这般吧。
不; 他们只是冷血的皇家母子; 而乔绾和景阑更为生动。
“公子,文相的人已经安排好城门那边了; 咱们该回了。”司礼在一旁小声道。
慕迟的眸动了下; 良久极淡的“嗯”了一声; 面无表情地离去。
却在行至转角处时,听见身后一声不悦的、却满是生机的话——
“糖葫芦是最后一份了,景阑你休要得寸进尺!”
慕迟的脚步蓦地停下,前方明明那般繁华,他却满身的昏暗幽冷。
糖葫芦啊。
她曾买给他的。
“公子?”司礼轻唤。
慕迟猝然回身,快步往后飞身而去。
*
乔绾回到公主府时,已经亥时了,未曾知会府中的人,她只身一手提着盏锦鲤花灯,另一只手拿着花蝶簪,轻松地跃下马车,而后看着一旁单手握着缰绳,懒洋洋地看着她的景阑。
“未曾想景少将军竟还有几分风度,”乔绾摆摆手,“我到了,少将军请回吧。”
说完她便要朝府中走。
“几分风度?”景阑作声拦下了她,而后驾马慢慢悠悠地绕着她行了一圈,停在她跟前,他俯身凑向她,“狗口难吐象牙。”
“景阑。”乔绾怒。
景阑却已直起身,对她扬眉一笑:“乔绾,你不适合苦大仇深,真的。”
话落没等乔绾反应,他已驾马朝远处疾驰而去,身后高束的发辫飞扬。
乔绾顿了顿,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脸,许久撇撇嘴。
他才苦大仇深!
转头看见手中雕琢精致的花蝶簪,薄如蝉翼的蝶羽轻颤着,乔绾的心情顿时好了些许。
她很喜爱这类华丽的小玩意儿。
乔绾的脚步轻松许多,心中想着,回到寝殿便让倚翠将这簪子也放入之前整理好的那堆首饰中。
可没等她转过寝殿的长廊,一旁一声低哑轻柔的声音传来:“这般开心?”
乔绾的脚步陡然僵在原地,唇角的笑也渐渐消失,良久她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角落,一人穿着雪白的袍服立在那里,头上带着烟青的斗笠,有月光穿过零星的枝丫照在他身上,透着几分孤冷。
慕迟。
乔绾双眼难掩惊讶,过后又徐徐升起一股惊惧,她不觉后退了几步。
慕迟注意着她的动作,想到方才和景阑并肩前行的亲密,而面对他却一连后退,不觉笑得越发粲然,他朝她走了几步,语调落寞且温柔:“公主怎么不说话了?”
乔绾动了动嘴,自唇齿间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问完她才想起,二月下旬,便是慕迟动手的时候了,他此刻出现在陵京又有什么奇怪呢?
“来陪公主放纸鸢啊,”慕迟低笑一声,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微乱的披风,“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着,伸手便要替她将披风解下,“公主曾对我提过的,不是……”吗?
他的话未能说完,乔绾几乎立时避开了他的手,勉强扯了下唇角:“不用了。”
慕迟的笑僵了一瞬,看着她略带谨慎的目光,胸口有什么骤然瑟缩了下,惹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很快恢复如常:“公主怕我?”
不该怕吗?
乔绾很想这么反问,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我以为在楚州,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亲口说的,她想留就留,想走便走。
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不外乎……二人并无什么干系。
慕迟下颌紧绷着:“所以,你便要旁人陪你去放纸鸢?”
乔绾抬眸看向他,眼中添了几分嘲讽:“这不是你期望看到的吗?”
将香囊偷偷塞给景阑,以她的名义给景阑送白玉膏。
慕迟的神色僵硬无比。
这的确是他想要看到的。
看到她和景阑成双成对,不要再来纠缠他,坏他的计划。
可是,她何曾这样听话过?
乔绾见他不语,轻笑了一声:“慕迟,那香囊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慕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余光落在她右手的花蝶簪上,蝶翼正在细微地轻颤着。
乔绾不觉将花蝶簪往后藏了藏,见他始终不吭声,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你放心,你的事我未曾和任何人提及过。”
慕迟终于看向她的双眸,越发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搅得他心绪难宁。
“既如此,当初为何要随我跳崖?”他听见自己这样问,嗓音艰涩。
以往这个问题他无需也不屑问的,可如今莫名便问了出来。
乔绾皱了皱眉,仔细地思索了下:“就当是我为了补偿自己当初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强行买回来吧。”
她认真地道:“真的,慕迟,若是早知你当初想要的是乔青霓,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若能回到当初,她一定会告诉自己,那个在金丝笼中弹琴的男子,连他姓甚名谁都不要感兴趣!
不会多看他一眼。
慕迟听着她的话,来时心中丝丝缕缕的喜悦在此刻彻底消失,他呢喃:“公主当真……善解人意啊。”
乔绾忽略他阴阳怪气地语调,顿了下:“刚巧你在这儿,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慕迟的睫毛微颤了下,抬头看着她。
乔绾从袖中将一方已经洗净的绢帕递给慕迟。
慕迟的手凝滞了一瞬。
她送他绢帕……
“这是三皇姐前不久给我的,已经洗干净了,我不想见她,便给你提供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