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藏骄-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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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翠正站在外头候着,见到她忙上前来将她扶上马车。
乔绾靠着马车内的软垫; 思忖着乔恒此刻可能同景阑说的话,不外乎便是赐婚那套说辞。
乔绾陡然坐起身; 她知道即便乔恒给她二人赐婚; 这婚约也持续不了太久,可景阑不知啊。
想到他曾满眼不悦地说“便是死也不会娶她”的模样; 以及他似乎心有所属; 极为抗拒这段赐婚,可他若是抗旨……
乔绾紧皱眉头; 良久命马车停下。
念在他的确曾救过她两次的份上; 还是同他好生说清楚些。
然就在车停的瞬间; 乔绾只觉肺腑一股灼热不断往上翻涌,狭窄车厢的闷热更是这股灼热喧嚣个不停。
乔绾忙掀开轿帘跃下马车,一手扶着车壁,掩唇干呕了几声。
“公主,”倚翠大惊,忙跟上前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是不是……我去给您请太医……”
“不用。”乔绾拦下她,抬手想擦拭一下唇角,随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随身携带绢帕的习惯。
倚翠也被吓到了,一时竟没等反应过来。
也是在此时,一只莹白的手将一方藕粉色绢帕递到她眼前。
“多谢。”乔绾道谢后,拭了拭唇角,肺腑里的灼热也终于平静了些。
“不用。”温婉的声音在她眼前响起。
乔绾本欲将绢帕还给对方的动作一顿,抬头便迎上一张雍容娇媚的脸,眉眼含情,双眸如有水波流转,一袭素净的宫裳更衬出了出尘之姿。
乔青霓。
乔绾此刻才察觉,手中绢帕的右下角的图案,是一个隽秀精致的“霓”字。
乔绾顿了下,看着绢帕上沾的少许血丝,将其攥在手中再未归还,而后抬眸扬眉笑道:“三皇姐。”
乔青霓看着她,眼神比起以往多了几分异样,只是没等乔绾看清楚,她便已朝她身后看去,颔首柔道:“景少将军。”
乔绾转过头,景阑正轻蹙着眉头朝这边走来,亮眼的朱色官服被他走出了几分风流意气。
听见唤声,景阑朝这边看来,而后眉眼微舒,目光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乔绾,复又看向乔青霓,有礼道:“见过昭阳公主。”
乔绾看着他装的这幅从未见过的温敛模样,撇撇嘴,没好气地低哼一声。
乔青霓回了一抹笑,温声道:“方才见皇妹身有不适,这才稍作停留,眼下我仍有些事,便先回了。”
乔绾转头对乔青霓笑盈盈道:“三皇姐慢走。”
景阑也道:“恭送昭阳公主。”
乔青霓对二人点点头,任身侧的侍女搀着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乔绾看着乔青霓的马车摇晃着走远,唇角的笑也淡了些。
为这样的美人挡箭,似乎……也理所应当吧。
下刻她蓦地回神,转头看向景阑,摇头“啧”了两声,学着乔青霓的语气故作温柔地叫了声:“景少将军。”
景阑睫毛一颤,耳尖诡异地红了红,低下眼没有看她,只没好气道:“什么?”
乔绾撇撇嘴,遗憾道:“景少将军何时见到本公主也如方才一般温文尔雅一回,道一声‘见过长乐公主’呢。”
景阑的神色僵硬了几息,抬眸看向她:“有你这般随意出入松竹馆、街市与人打闹,还跳崖追人的公主?”
乔绾一滞,瞪着他皮笑肉不笑:“是是是,自是比不上您的昭阳公主贵雅……”
“乔绾!”景阑脸色难看地打断了她。
乔绾想到这人曾在青云山一剑一个山贼的画面,又见他阴沉的神色,想了想后退两步。
景阑看着她的动作,默了片刻,气笑了:“长乐公主这是作甚?”
乔绾谨慎地看着他:“谁知你会不会再对我动手。”
“我何时……”景阑下意识地反驳,旋即想到二人在毓秀阁那次交手,抿了抿唇,“我若真想和你动手,便不会让你还有机会好端端地站在我跟前气我。”
乔绾心知他说得对,再没继续纠缠,只抬了抬下巴看着他:“喂,父皇找你做什么?”
景阑看着她微白的小脸,偏偏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头上白玉珠步摇雀跃地晃动着,鬼使神差地老实应了:“春耕日护送你去京郊。”
“还有呢?”乔绾又问。
景阑顿了下,眼神有些飘忽,反问道:“你觉得呢?”
“说了要给你我二人赐婚一事了?”乔绾问得直白。
景阑闷声道:“你知道还问?”
“你应了?”
景阑刚要应,须臾眉头紧皱,狐疑地看着她:“你究竟想问什么?”
乔绾沉吟片刻:“你该应下。”
景阑一愣,只觉得胸口有些热胀:“为何?”
乔绾笑:“因为父皇只会为你我二人指婚啊。”
她耸耸肩:“我知道你心中有三皇姐,可你和她注定不可能,便只有我了。你若是应了,我还能对你爱慕三皇姐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我保证,这起婚约维系不了太久,你若不应,抗旨不说……”
“乔、绾,”景阑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阴沉,终难以忍耐,一字一顿地打断了她,“你特意留在此处,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乔绾本能地颔首,却在看见景阑极为难看的脸色时迟疑了下。
景阑自是知晓乔绾的意思,怒极反笑:“长乐公主放心,我本就没想过应下赐婚一事。”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牵马小厮处走去,高束的马尾剧烈晃动,显然气得不轻。
乔绾皱紧秀眉,不悦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还没和他生气,他反倒气起来了。
低哼一声,乔绾重新坐上马车,轻轻吐出一口气,肺腑的闷热散去了许多。
她怔了怔,许久将手中的藕粉色绢帕展开,看着那个漂亮秀婉的“霓”字。
和她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绾”截然不同。
乔绾自嘲一笑,连字都这样好看,难怪惹人喜欢呢。
若是她,她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吧。
转念又想到景阑离开时的模样,春耕节想必她自己去便行了。
左右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的,本就无需人陪。
她一个人也很好。
乐得自在。
马车徐徐前行,不过片刻公主府已近在眼前。
乔绾正准备下车,便听见外面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紧接着马夫急匆匆地勒紧了缰绳:“吁——”
饶是如此,马车还是重重摇晃了下。
乔绾愠恼地拧眉,推开车门便要质问何人竟敢惊扰自己,却在看清外面的人时微讶。
景阑脸色难看地驾马停在前方,身上艳绯色的袍服甚是张扬,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初二巳时。”
乔绾困惑,不耐:“什么?”
景阑静了一瞬,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休要再迟到,小爷最不喜等人。”
语毕不等回应,便已扬鞭驾马而去。
乔绾皱着眉道了句“莫名其妙”便要下车,却在落地瞬间想到了什么。
他说的莫不是春耕出游一事?
*
高邮城郊,一处幄帐内。
慕迟坐在案几后,看着这几日陵京传来的书信。
烛火摇曳,晕黄色的光芒若明若暗地映着他的眉眼,衬出几分妖鬼的惊艳。
然而片刻后,慕迟便烦躁地将书信扔到桌上,浑身涌起一股股难以克制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精致袖珍的玉瓷瓶上。
玉瓷瓶有三个,慕迟默了一会儿,拿过其中一个,嗅着淡淡的清香。
白玉膏的香气。
慕迟顿歇几息,恍惚中,似乎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沿着自己的伤痕涂抹着。
那只手仿佛永远都不会冷。
永远炙热。
像一根翎羽,轻易惹得这具死尸一样的躯体生出丝丝缕缕的酥麻。
慕迟攥了攥拳,以食指中指蘸了些许药膏,涂抹在手臂上的伤疤处。
冰冷的指尖和同样冰冷的肌肤相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觉。
没有那股酥麻,反而心口处像是陡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空荡荡的,他却满心茫然地不知该如何填充。
“公子。”幄帐外,司礼的声音悄然传来。
慕迟猛地反应过来,眉头紧锁地将瓷瓶扔到一旁,拿过绢帕嫌厌地擦拭着指尖黏腻的药膏。
司礼走了进来,垂首汇报:“公子,还有三日便能到雁鸣山一带,过几日便是黎国的春耕日,到时守卫松懈,我们便可借势翻过雁鸣山。”
雁鸣山。
慕迟神色微顿,良久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司礼又汇报了些要事,方才转身离去,未等走出幄帐,身后陡然传来一声迟疑的:“春耕日?”
司礼不解地回身,解释道:“便是二月初二,黎国天暖,春耕日便有农户开始耕种,也有不少公子小姐在这日踏青游玩……”
慕迟的神色古怪了些:“也会放纸鸢?”
司礼不明所以地点头:“二月春风,也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慕迟抿紧了唇,再未言语,司礼见状,飞快地看了眼案几上的几瓶白玉膏,想到前几日公子奇怪地将白玉膏拿回去再没归还的打算,又想到自己那个大胆的猜测,不敢作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迟仍静坐在原处,怔忡出神。
“陵京的春来得早,过些时日我们去放纸鸢!”
恍惚中,好像听见了一抹雀跃的声音。
慕迟的眉心紧皱,不过无关紧要的人说的一番更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他这般想着,逼着自己拿起书信继续翻阅,袖口中却有什么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坠了坠,
慕迟垂眸,只看见烧焦的笏板一角露了出来,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当初自火中取笏板时的疤痕。
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有莫名其妙的他。
慕迟的唇不悦地紧抿着,良久轻轻地捻了捻指尖。
过段时日,她从小到大生长的陵京将会由他掀起大乱。
那么此刻,予她些好处也无甚所谓吧。
更何况,本就是她邀他前往。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三次元有聚会,肝不到放风筝了T_T
第28章 、纸鸢
二月初二这日; 天色久违的晴朗。
乔绾昨日将部分银票换成了真金白银,藏在了府中的地窖中,又清点了一番自己的衣裳首饰; 着实忙了一整日。
后果便是初二这日巳时,她仍赖在床榻上。
直到倚翠来报,景少将军说公主若再不出门便闯进来了; 这才勉强起榻换了衣裳绾了发髻; 慢慢悠悠地朝府外走; 看见外面等着的马车,及前面骑着红鬃马的景阑; 懒洋洋地道了句:“景少将军,早啊。”
景阑等了近一个时辰,心中窝着一团火,闻言抬头却不觉一顿。
今日的乔绾未施粉黛,就这样素着一张小脸众星拱月般地走了出来; 满头青丝编成缕缕发辫,以金丝冠束起; 坠下一道辫发,一袭章丹色胡服; 披着件火红的薄披风; 更是显出几分飒爽俏丽,手中提着镶着红宝石的马鞭; 正大摇大摆地看着他。
景阑转过头轻哼一声:“长乐公主可还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
乔绾一扬眉:“景少将军不想等便离开啊。”
景阑滞了滞; 瞪了她一眼驾马行到最前方,不再理她。
乔绾见他吃瘪; 心情顷刻愉悦了几分; 招摇着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朝着城郊处行去; 春耕日,即便这几日坊间传闻陵京可能要出乱子,今日的街市两旁却照旧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陵京就像是整个大黎最后的遮羞布,遮羞布下是早已溃烂腐败的伤口,可表象仍繁华如梦。
乔绾不觉看向最前方的景阑,绯色的衣袍在风里飞扬,高束的墨发中那枚红玉珠子若隐若现。
景家知道如今的大黎早已病入膏肓吗?又会如何抉择?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郊的一处原野上,远处能望见三两农户正在农耕,以及不少孩童奔走笑闹。
乔绾的纸鸢是一只极大的{鸠青蓝相间,一副振翅冲天的模样。
景阑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以她的性子,纸鸢不是艳丽如火的凤鸟,也该是招摇明艳的孔雀,未曾想竟是谷绱舜致�
“愣着干嘛?给本公主拿着啊!”乔绾将手中的纸鸢塞给他,自己抓着线轴,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你的轻功不会是摆设吧?”
景阑看着手中的线轴,低哼:“小爷的轻功是给你玩这个的?”
话虽这样说,他却还是接过了纸鸢,嫌弃地看着简陋的骸昂猛娴恼獍愣啵娌恢阄蔚ヒ嬷金啊!�
乔绾许是没有听见,只拿着线轴朝前跑去,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仍带着初春的寒,她的脸颊却涨得通红,身后的披风在风中飞舞。
景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不觉朝前跟了几步,手中硕大的金敖枳糯悍纾位斡朴频胤闪似鹄矗笤嚼丛礁摺⒃嚼丛礁摺�
有一瞬间,竟像极了自由翱翔在天空的真正的苍鹰。
乔绾的脚步逐渐停下,抬头看着飘在风中的纸鸢。
方才景阑的话,她其实听见了。
为什么爱玩纸鸢呢?
大抵是幼时,母亲总爱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院墙里,借着不大的风放纸鸢,等到纸鸢飞到最高处,再将线扯断,直到那只“大毕Р患�
母亲也是死在这样的春里。
她对幼时的记忆并不算太多,可纸鸢却始终记得。
蓦地,她的金芭员咄蝗欢嗔艘桓黾蟮囊焐鹩悖阄掺骢讶绶铮诶士障禄鲆坏姥蘩龅南摺�
乔绾扭头看去,景阑手中拉着线轴对她挑眉一笑:“乔绾,我的纸鸢比你的高!”
乔绾看向空中,那条金鱼的尾巴果真正压着自己的溲锿�
乔绾狠狠地瞪了一眼景阑,不服输地继续放线。
景阑哼笑一声,同样将丝线放开。
直至最后,乔绾的丝线更长,位斡朴频匮乖诹私鹩愕纳戏健�
她得意地看了景阑一眼。
景阑看着她飞扬的神采,顿了下,跃起飞上了不远处的树枝上。
金鱼再一次颤颤巍巍地反超过去。
乔绾:“……”
沉默片刻,她抬头怒视着景阑的方向,下瞬一提裙摆,满眼愠色地朝他奔去:“景阑!”
“乔绾,技不如人当甘拜下风,你怎的还输不起……”
明媚的春色中,男子一身张扬的绯色在前面笑得恣意,后方,女子的小脸涨红着追赶着,披风在枯野绽放一抹红。
她的涂抹着嫣红蔻丹的左手中,还紧紧抓着纸鸢的丝线。
风声习习,映出两道张扬生动的脸,明艳至极,鲜活至极。
年轻的男女快活放肆,这是活在千娇百宠里,才养出来的生机与骄贵,与炼狱中挣扎的怪物截然不同。
他们格外般配。
慕迟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死死抿着唇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藏在斗笠下的脸面无表情,苍白得如一只艳鬼。
来陵京的路上,慕迟想过无数种乔绾看到他回来与她一同放纸鸢时的反应。
许是会气恼地瞪着他一言未发;也许是甩着长鞭对着他大发一通脾气;更许是会拿着纸鸢通红着双眼,而后扭头一人离开,却又在察觉到他没跟上时硬邦邦地说上一句“还不快跟上来”……
可实际上,她不用一定要和他一起来的。
他不来,她也可以和旁人来,一样玩得欢快,笑容满面。
那两个高高翱翔在天际的纸鸢,如同那两个追逐的男女,纠缠在一起。
而他,只站在阴暗的角落旁观着。
就像曾经在地牢那十几年的时光,见不得光。
良久,慕迟看着那两道人影,低低地笑了一声,状似欢愉,可尾音却哑了下来。
多好,她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