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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鼎州纪-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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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身上带着的所有炸药;让五六个鬼子一起给自己陪葬的蛇屁股。马大志;他的本名。
    南天门;第一天。
    从冲进树堡的那天起;我们又死了六十一个人。
    南天门;第十四天。
    第三十个人饿死了。我们还剩下二十五个半死不活的人。
    南天门;第三十三天。
    现在;树堡里一共还有十四个正在喘气的生物。十三个人;一条狗。
    南天门;第三十八天。
    龙文章:竹内联山的狗冲到我们的面前;瞪着我们。它找不到它的主人;便回到它曾经的家。却发现这儿再也没有它熟悉的味道;只有死亡的气息。它绝望地瞪着这里的十三个鬼一样的活人;和一个气息奄奄的它的同类;然后死了。
    它和狗肉像是双胞胎;只不过它很干净;狗肉很脏;它从里到外没受一点儿伤;狗肉被子弹打瘸了一条腿;它被中**队进攻的枪炮声吓破了胆;狗肉和我们一起扛住了日军几百次的疯狂攻击;和我们一起在这树堡里守了整整三十八天。
    它是竹内养的狗;狗肉是拿命和我处的弟兄。它死了;狗肉还活着。
    在攻入树堡的第一天;它曾经在这里冲着我们咆哮;其凶狠程度与狗肉不相上下。我阻止了烦啦向它开枪;而只用我学自疯狗的那种嘶吼把它吓跑。
    这是一场人类之间的战争;与它并无关系。在这场人类所发动的疯狂杀戮中;已经连累了太多本不相干的生命。
    人类创造了战争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吞噬着万物;绞杀着生命。而被吞噬被绞杀最多的恰恰是人类自己。
    人类一手造就了这个怪物;却再也无力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将自己一口吞下。
    在被怪物腹中疯狂挥舞着的刀片绞成肉末前;人类从那些糊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刀面上;依稀看到了“善良理智慈悲热爱良心悲悯珍惜诚信”这些刚刚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的零碎。
    那些自己曾经拥有后来却再也找不到的东西;原来竟从未曾丢失过。只是;人类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我抱着狗肉;他的脑袋蹭着我的脸。
    狗肉狗肉;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也许你和它会是好朋友。
    在一条稳稳停在怒江中心的大船上;你们俩干干净净威风凛凛地站在我的旁边;听祭旗坡和横澜山跟南天门在对歌。
    两边的山头上站满了二十锒铛岁的大小伙子;他们穿着自己国家自己民族的服装;笑着跳着冲着对岸扯开了嗓子干嚎。
    这两帮子贱人中文日文中文夹杂日文日文夹杂中文唱得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听;不过谁让咱仨是裁判呢;只能再难听也要听啦。
    狗肉狗肉;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所以现在;它死了;你瘸了;所以现在;怒江上没有船;有的是染红了江水的尸体;所以现在;怒江两岸没有歌声;有的是战机的轰鸣大炮的呼啸;有的是充满了仇恨的喊杀声;所以现在;祭旗坡横澜山和南天门上站满的;是穿着自己国家军装的军人;他们同样在为了自己的祖国而战;为了军人的尊严而战;也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战。
    他们那沾满了鲜血的脸庞同样年轻却也同样狰狞。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人类到底有多愚蠢到底有多荒谬?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人类是不是从来都不分国家不分民族?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人类的生命是不是从来都不分高低贵贱?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是不是没有该死之人;是不是没有该做炮灰之人?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何为好;何为坏;何为真;何为假;何为输;何为赢;何为对;何为错;何为知道;何为信?
    狗肉狗肉;在你的眼中;什么样才是这个世界原本该有的模样;什么样才是事情原本该有的样子?
    狗肉狗肉;我又骗他们了;我又欠债了。
    狗肉狗肉;我该死。可我不敢死啊。我欠他们的债;不知道怎么还;我没种去见他们。
    狗肉狗肉;我也欠了你呢;我欠了你一条腿。我还曾经想杀了你;杀了你;给弟兄们吃。因为你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我只能选择牺牲你去救我的弟兄。
    狗肉狗肉;我知道你不怪我;你总是毫不犹豫地帮我;护我。如果你将来转世投胎;千万别记得我;千万别再与我有任何的关联。因为我欠着那么多的债呢;永生永世也还不清的债。你一定要离我远远的;别被我连累;记住没。
    狗肉狗肉;好狗肉;你现在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们还要和剩下的十二个活人继续活下去。
    狗肉狗肉;好狗肉;答应我;这辈子就陪着我走到底吧。你知道的;我有多么眷恋;你身上的温暖。

亏欠
    孟烦了:我的团长又在磕头。
    跪在怒江东岸;隔着怒江;对着怒江西岸。同上次;同两年前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两年后;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跪在他的身边。我们一起对着南天门磕头。
    我们;一共十一个活人。
    全民协助已经完成了他的分内事。不辣少了一条腿;狗肉瘸了一条腿。所以我们的美国朋友和我们的两个重伤员;会跟着救援部队过江。
    而剩下的所有人;用自己的双腿;走出了树堡;走下了南天门;走到了怒江边;然后靠自己横渡了怒江。
    是的;靠自己。
    靠我们每个人身上背的那些乒乓球;那是我们所有战死南天门的弟兄。
    我们背着他们;他们托着我们。袍泽弟兄;一起过江。
    我们没有走那座据说动用了两个师的力量而专门为我们架的浮桥。
    三十八天前;我们靠自己;过怒江上南天门。
    三十八天后。我们靠自己。下南天门过怒江。
    炮灰自有炮灰路。炮灰自有炮灰命。
    炮灰地路只有靠炮灰自己走。炮灰地命只能靠炮灰自己挣。
    我们站起来。转身面对虞啸卿和他所率领地一班达官显贵给我们敬地礼。
    可惜。这么大地脸面。炮灰们。当不起。炮灰们。不稀罕。
    龙文章:天很蓝。云很白。太阳正一点点从东边升起。今天会是个大晴天。就像是曾经地无数个晴天一样。
    硝烟正在散去;烧焦的泥土会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枯死的树木会悄悄长出新的嫩芽。南天门依然还会是那座郁郁葱葱的青山;继续守着已守了千年的中国边陲。
    大自然不会因为这场战争而发生任何的改变;只是冷眼看着周围所上演的这一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抬头看着金色的阳光;想起在麦师傅走的那一刻;我恍惚间也曾看到过这样的光芒;耀眼而不刺眼。
    烦啦说你已升入了天堂;我相信你们的天堂和我们的天庭都是好人才能去的地方。
    老麦;你是个好人。
    你真心地帮助我们;教我们怎么活;不想看到我们死。
    你说的对;在这场见鬼的战争里;所有人都早已疯狂。
    所以现在;我又要去干一件疯狂的事了。哦;对了;老麦;我还需要借用一样你的东西。
    别发火;我们绝不是去自杀。我们的仗打完了;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只是有些事;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老麦;请你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
    孟烦了:张立宪对虞啸卿说“小何死了。小何说;虞师座万岁”。
    虞啸卿一直举着的手终于落了下来;由他所率领的“敬礼仪式”;也在他身后纷纷放下的右手;和诧异不解了然于胸幸灾乐祸等各种眼神中宣告结束。
    对虞啸卿而言;活着下南天门的炮灰们对他的漠视和不敬在意料之内;张立宪对他的不谅解与何书光的死虽出乎意料;倒也尚能接受;然而最终却还是被何书光的那句“虞师座万岁”给闪了神;失了态。
    虞啸卿无疑是心存愧疚的;所以他才会专门为十几个人安排了这么大的场面。想必接下来还会有些诸如加官进爵大肆表彰的后着。这些都是他给的补偿;并且他定然认为这对我们而言已很是足够了。
    战死沙场以身报国;已是莫大的荣耀。牺牲小我顾全大局;本是军人的天命。为国尽忠死而后已;更绝非为了贪图功名利禄。
    何况;虽比原定计划晚了个几十天;但我军在他虞啸卿的运筹帷幄之下;已一举拿下南天门;且随即展开对西线日军的全面追击。
    所以他自然对得起死去的人;也当然对得起活着的人。
    只不过;面对那些曾经全心全意去相信他依赖他崇拜他甚至膜拜他的人;不知道在他的心里这“对得起”是不是依然还那么理直气壮。
    何书光;何输光;何烧光。
    你这个莽莽撞撞永远一根筋的家伙。说实话;和那个喷火大笨熊的样子相比;我还是觉得你光着膀子拉手风琴到处“现”的样子比较招人喜欢。
    我看着张立宪;我忽然记起虞啸卿曾对我说过“你走运;能做他的手下”。
    是的;我一直都很庆幸。
    他是我的团长;他现在也是张立宪的团长;他是我们的团长。
    龙文章:两年前离开南天门的时候;我不甘心。我相信如果再给我一个完整的团;我们一定能把鬼子给堵在国门外。
    两年前回到东岸的时候;我觉得亏欠。我对不起战死在南天门;回不了家的那一千弟兄。
    这两年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打回去;打回南天门;收复失地。这是活人欠死人的;也是活人欠活人自己的。我以为这样的话;活人就能得到安宁;死人就能魂归故乡。
    这两年间;我有了一个团;有了一个团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弟兄。
    这两年间;虞啸卿有了一个虞师;有了一个师配备美国武器英美顾问誓死效忠的虞家军。
    这两年间;我看着虞啸卿夜夜枕戈待旦日日厉兵秣马;我看着他眼中对鬼子的恨意越来越浓;我看着他心中对战争的渴望越来越盛;我看着他将“国难当头;岂容坐视”刻进他的生命。
    这两年间;虞啸卿对我“用;疑;弃;信”。
    而我则一直认定;在这样的乱世中;在这样的时局下;能跟着这样的上峰抗击日寇;是幸事。
    最终;我与虞啸卿之间共有了一个“信”。
    两年后;虞啸卿除了有一个虞师;还有了调度指挥全军的力量。
    两年后;虞啸卿已学会将他所有的恨意渴望喜怒哀乐;都化为深不见底的一平如镜。
    两年后;虞啸卿再也不是那个“只练兵;不育人”的军人;再也不是那个为求一策而不惜下跪的战将。
    两年后;我们收复了南天门。
    两年后;我失去了我的团。
    两年后;我唯一还剩下的是“亏欠”。对南天门上三千座坟的亏欠。
    两年后;我们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
    我们;从南天门下来的十二个活人;已经打完了我们要打的仗。
    属于我们的仗;打完了。
    打完了。
    孟烦了:雷宝儿在我们的周围正撒着欢地跑来跑去;他的妈妈和他的龙爸爸在不远处的那个帐篷里。
    我们在祭旗坡;川军团曾经的驻地。
    祭旗坡上现在人来车往很是热闹;禅达宪兵队虞师特务营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兵痞;各色人等纷纷然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般喧嚣都是为了雷宝儿那个正在帐篷里快活的龙爸爸——迷龙。
    迷龙是个东北佬;二十七岁时家破人亡。此后从黑龙江到滇西;他一路杀鬼子也一路逃鬼子。
    三十八岁时;他在缅甸丛林里用全部的生命热情打造了一副棺材;换来了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
    三十八岁时;他在禅达有妻有子有房子;有了一个家。
    迷龙是我们这帮炮灰中;唯一有家的人。
    他是那么热烈地爱着他的家人;他是那么深切地眷恋着他的家。
    所以;昨天在怒江边;他第一个知晓了日军轰炸机的目的地——禅达;因为那里有他的家。
    十几分钟后;迷龙终于在他家里见到了他安然无恙的妻儿。
    又一个十几分钟后;迷龙的妻儿亲眼看着他的一条腿被他的团长给生生打断。
    迷龙毙了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巧的是;这个当杀无赦的逃兵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
    现在;从南天门下来两天后;我们终于开始忙活着给自己整点吃的了;我们很高兴。
    因为虞啸卿刚刚派人来守着祭旗坡了。  奇!书!网!w!w!w!。!q!i!s!u!w!a!n!g!。!c!o!m  因为迷龙不会被那些一直在跟我们对峙的兵痞宪兵给零切碎剁了。因为;迷龙可能真的不用死了。
    迷龙怎么会死呢?
    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队长;都能从南天门完好无缺地活着回来;阎王爷就肯定不会再收他。
    他是“永远不死”啊;他怎么会死呢?
    至少他一定不会是现在死;他一定会和他老婆活到土地公公月亮婆婆那么老;他们俩一定会活成两个老妖怪。
    没错;迷龙不会死了。
    虞啸卿会救迷龙的;他一直对我们避而不见;是因为事关军部大员;他也难做。
    但我们跑过整个禅达追上他的车后;他毕竟给了我们为迷龙求命的机会;而且他也并没有一口回绝。
    虞啸卿一定会看在南天门上那三千个死人的面子上;救迷龙一命的;一定会的。
    我边这么想着;边看向我的团长;我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宽慰。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
    你不相信虞啸卿会救迷龙么?你觉得;迷龙他;他这次会死么?我的团长。
    龙文章:祭旗坡的晚上很美;有禅达的万家灯火;有怒江的凌凌波光;有高悬夜空的一轮皓月;有似乎伸手可及的满天星斗。
    我独自躺在这样的地方;我看着不远处一个几岁的小顽童和十来个二十几岁的大顽童;追追赶赶地扎成了一堆。我听着那清脆的童音伴着一阵阵久违了的欢笑;响彻了整个祭旗坡。
    雷宝儿玩得很高兴;一刻不停地闹着;笑着。
    一刻不停;只要他的目光别落在我的身上。
    这儿的所有人都是他龙爸爸的好弟兄;都是他的好叔叔;除了我。
    我是伤害他龙爸爸的人。我是打断了他龙爸爸的腿;还把他龙爸爸用铁链锁起来关进帐篷的人。我是毁了他和妈妈苦苦等了三十八天才等来的一家团圆的人。
    在他的眼里;我是个坏透了的坏人。每当看到我时;他原本天真干净的眼睛里;就会瞬间充满了仇恨。
    来自一个孩子的仇恨;冷冷的;让我彻骨冰凉。
    迷龙不能死;他是一个军人;他没有死在有去无还的出征中;他没有死在必死无疑的战场上;他就绝不能死在龌龊权势的黑暗里。
    我去求虞啸卿;只有他才能救迷龙。
    虞啸卿现在的风头之劲;全军无人能及。就连军长;也需避其锋芒;给其薄面。军部陈大员;虽位高却并无兵权。两年前他尚奈何不了虞啸卿;更何况是今天。
    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的确让虞啸卿很难办。
    我只乞求;他能给那三十八天;给那三千个死人;一丝情面。
    我只乞求;他能忆起哪怕是一点点;曾经存在于我和他之间的那个“信”;他曾经称我的那一声“兄”。
    如果迷龙这次能不死;我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
    我会为了在怒江边给他的难堪而赔罪;我会做他麾下冲在最前面的小卒;我会永远心甘情愿听他指挥任他调遣;甚至;我会再为他打一次南天门。
    只要;他能救迷龙。只要;他能保住迷龙的命。只要;迷龙不死。
    可是;现在的虞啸卿;我再也看不透了。
    不;是我不敢看透他。我怕看到绝望。
    不;不会的。他依然是虞啸卿;他不会真的就这么看着一个他曾经真心敬佩过的军人;死在这样的肮脏里。
    迷龙不能死。所有从南天门下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我求求你;迷龙;你千万不要死。
    都要活着;都不能死。我的弟兄;我的袍泽;我的团。
    孟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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