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州纪-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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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求你;迷龙;你千万不要死。
都要活着;都不能死。我的弟兄;我的袍泽;我的团。
孟烦了:“恃功自傲;抢械行凶”。
八个字;迷龙的命。
我木头似的戳在关押迷龙的帐篷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南天门。
现在的南天门上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火;没有厮杀。连遍布峰顶的尸体和弹坑都几乎不见了。
我们被埋在弹坑里;弹坑被我们填满了。
我忽然想起我的团长昨天对我所说的那句话;“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是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没错;站在这儿的我们;只不过就是一群从南天门爬回来的尸体。
是一群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生命;没有死亡的尸体。
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悲伤。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眷恋生命。可是为什么;我们还会那么惧怕死亡。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做这倒不下去的尸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倒下去。
我的团长从那间已经被他拆散了的屋子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但并不犹豫。
他的表情很平静;比我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这样的平静;让我几乎又想把他刚才的崩溃当作没有发生过。
就像之前一样。我们总是装作不知道他垮了;装作不知道他已经从里到外都碎了。
而他也总是尽量给我们看他的坚强;拼命地伪装着他的完好无恙。就像这次一样。
我看着他;我看着我的团长。我向所有我知道的神灵祈祷:
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不要让他过来;让他倒下吧;让他死了吧;让我们都死了吧;让我们变成真正的尸体吧。
龙文章:天就快要亮了;迷龙的时候到了。
我要把自己整理一下;收拾得像样点儿;收拾得精神点儿;好送迷龙上路。
我刚刚的样子一定是吓坏他们几个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会疯成那样。
只可惜了我们团最好的这间屋子;可惜了我们团最完整的这些家具;都让我给毁了。
毁了;也就毁了吧。
这屋子这家具本来是给老麦和柯林斯准备的;倒一直便宜了我和烦啦。现在我俩终于可以住回团里的营房了;那里空得很;可以随便挑。那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在南天门。
他们对我说;他们不回来了;就算折再多的纸船去接;他们也不回来了。他们愿意待在南天门的峰顶;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地方。
那里;是只有他们的地方。干干净净的;只有自己的袍泽弟兄。
他们对我说;他们的仗打完了;但是我们的还没有完。我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因为我们还活着;因为我们正在死去。
只不过;他们的死;是军人的命里事。而我们的死;却并不是为了军人的份内事。
他们对我说;他们不后悔。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世界发生改变;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们对我说;把迷龙送过来吧;南天门上的三千弟兄;都很想他。
现在;我去送迷龙;上南天门。
孟烦了:我的团长半跪着;托着迷龙的头;慢慢地让迷龙平躺在祭旗坡的草地上。
迷龙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坏笑。就跟雷宝儿一番哭闹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那块糖似的;这爷儿俩真是越来越像了。
我们站成一个圈;看着中间的迷龙。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迷龙的诡计的确是得逞了。
他冲着我们挥拳头;他冲着我们吐口水;他冲着我们嚎《松花江上》;他跟我们掷骰子赌单双;他用一条腿蹦着跳着找东北的方向;他没完没了的“哎哎哎”着;他使尽浑身解数地撒着泼放着赖;他让我们在看着他时;露出了微笑。
然后;他把这个微笑定格在我们的脸上;自己便心满意足地笑着死去了。
我们看着我的团长把迷龙身上的镣铐解开;把他的衣服理平;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到底是有老婆的人;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干净最整齐的一个;就像是个新郎倌儿。他胸口的那一滩血红;就像是新郎倌儿戴的大红花。
我忽然想起;我们还没有喝过他的喜酒;他和他老婆还没有正式拜过天地;闹过洞房。这一对儿还真像是他老婆自己说的“奸夫淫妇”。
我咧了咧嘴;想笑;可不知怎的;眼睛有点儿模糊。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住着的那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该醒了吧。迷龙;你快去啊;去骑到那条龙的身上;让它带你;回你的东北老家。让它带你回去看;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龙文章:我把枪从迷龙的心口拿开;他终于不再“哎哎哎”了;这家伙真是我见过的死得最麻烦的一个人。
现在;他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儿;像是个玩累了后;睡着的小孩子。我也真服了他;一大把年纪的比我还老;怎么就能永远都保有着这份孩子气。
迷龙;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怨气也有恨意。你总是问也不问的就跟着我往死路上闯;而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个你应得的虚名都给不了。反倒因了个不能启齿的理由;我拿走了你的命。
是我没有用;是我欠你的。
反正你那里还有很多我打的欠条;就让我一起还吧。
迷龙;你是不是根本就搞不清楚我到底欠你多少钱。其实;我一直都在欠条上弄虚作假来着;谁让你个做老板的;连五十都数不到。你是不是又要冲我嚷嚷“我发现;你这人咋那么坏呢!”。
放心吧;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还不至于欠你这个死人的钱;我会按实数还给你老婆孩子的。
迷龙;你小子有福气啊;瞧你老婆把你给收拾的;真像个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现在;我帮你把衣服拉拉平;把头发理理顺;我们一会儿好送你回家。
你老婆很聪明;也很坚强;她能够照顾好她自己和你们的儿子。
我一定会让你的妻儿好好地活下去;没有负担没有心结地活下去。这也是我欠你的。
你的本名不叫迷龙;就像我的本名也不叫龙文章。
你是离开了黑龙江;迷了路的一条秃尾巴龙。
而我;是靠着捡来的东西才活到今天的;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你若是依然找不到的方向;就先去南天门吧;那里的弟兄们都在等着你。
或许;等到我把捡来的都还回去的那一天;你已经与你的爹娘在你来的那条江边;欢聚一堂。
孟烦了:我坐在屋子的门槛上;脑袋抵着门框;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瘫成一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面的一团空气。我在发呆。
人类的大脑如果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受了太多的刺激;会老实不客气地宣告罢工。人体的所有器官从表面上看则形如瘫痪。其病发症状就和我现在的德性是一模一样。
早上;一帮子人敲敲打打地给迷龙办丧事;却在迷龙家门口集体掉了链子。
接着;在我那缺德团长的提议下;这帮子人又稀里哗啦地转去小醉家。
结果;我和张立宪在小醉家门口狠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小醉搬走了;而我们不知道她搬去了哪儿。
然后;在打得天昏地暗之际小醉出现了;原来她搬去了街对面。
于是;在小醉家;又是这帮子人秉着毫不浪费的原则;用原先办白事的材料办起了红事。
这帮子人;就是南天门活着回来后;又继续胳膊腿儿齐全一直活到今天的那十个;再加上克劳勃和余治这两个玩大炮的。哦;余治现在和张立宪一样;已经成了炮灰团的人了。
正值我和小醉终于有空单独相处互诉衷肠之际;又是我那缺德团长抓了我和他一起去迷龙家还钱。
在今日第二次站在迷龙家门口的时候;他很勇敢地进去了;而我依然掉着我的链子。
当我在迷龙家门外守着;以显示我还是很有义气的时候;我看到了不辣。
因为伤了一条腿而被我们丢在南天门的不辣;我们这些天发疯一样到处找都找不到的不辣;缺了一条腿却蹦达得比所有人都快都欢畅的不辣;成了禅达街头一个叫花子的不辣;和一个日本兵叫花子做了朋友的不辣;要带着他的朋友一起要饭要回湖南老家的不辣。
终于远离了这场战争的不辣;终于远离了我们的不辣;终于自由自在的不辣。
还没从不辣给我的刺激中缓过神儿来;我便看到了我的团长。
他不缺德了;他快死了。
几十分钟前;我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走进了迷龙家。
几十分钟后;我看着他在巷道里奄奄一息地挣扎。
现在;他躺在我身后屋内的吊床上;正唠唠叨叨一个接一个地数落着炮灰团的所有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在我和全民协助现学现卖弄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药剂中;死去活来乃至深度昏迷;我绝对会相信他此刻的神智正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和他正在全民协助的住处里;因为他“临死前”坚决不肯去医院。
他中了毒;他在用自己的命保护给他下毒的那个人。
我听着他昏迷中的呓语;此刻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他的团还在;他的炮灰们还在。
他依然坑蒙拐骗地给迷龙开欠条;迷龙的老婆和儿子依然在禅达的家里等迷龙回家。
我一边呆呆地听;一边呆呆地想:如果;他能永远这么昏睡着;如果;他能永远待在那个世界里;该有多好。我的团长。
龙文章:迷龙这小子又犯混了;他闲得没事去玩人家崔勇的马克沁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让豆饼做枪架;他当马克沁是他的捷克啊。
豆饼这孩子也实诚;直说“末事;末事”。废话;等把五脏六腑全震碎了再有事就晚啦。
弟兄们一边臭骂迷龙一边把他踹进咱团的禁闭室——我用白石灰在祭旗坡的草地上画出的一个圈。
迷龙被关在“禁闭室”里还敢嚷嚷直“刚才都谁踹我的我可看见啦;等我出去我非整死你们!”。
蛇屁股挥着那把菜刀“别等他出来啦;我们一起冲进去;把他宰了我给你们炖汤喝!”。
迷龙一看大事不妙;这个臭不要脸的立马就成了个戏子;打躬作揖扭腰摆臀地又开始嚎他那东北二人转。
兽医背着手直摇头“哎呀哎呀;这才从禅达回来一天;就又想他老婆了”。
不辣涎着脸凑过去“老头儿;你也想喽;那我给你唱一段;要不要得?”“滚滚滚!”。
老麦问我“死啦师傅;我给你的那个礼物你还留着么?”。
我掏出那张扎满了大头针的照片“我才不会给你学中国老太太的机会。这些个贱人不都在那里活得好好的吗”。
我想让他看正在撒欢闹腾的那群人渣;可是;怎么忽然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我转过头想问老麦;却发现;只有我;独自站在祭旗坡的山顶。
渐渐的;周围起了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世界里;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有人正在对我说着什么;很纷乱。渐渐地;与我心里正在发出的声音清晰的合而为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拥抱着这片白色。
我很想你们;我的袍泽弟兄。
“团座;喝杯茶吧”。
我睁开眼;雾退了;白色没有了;祭旗坡也消失了。
我坐在迷龙家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刚刚沏好的普洱茶。
我闻着并不单属于普洱的浓郁茶香;隔着飘渺蒸腾的热气;看着一个忙家事的女子和一个玩耍的孩童。
这是迷龙的家;这是失去了男主人的家。这里住着没有了丈夫的妻子和没有了父亲的儿子。
这里的男主人;她的丈夫;他的父亲;都被我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这个贼能做的;是喝干这杯茶;离开这个家。
把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一起带走。
孟烦了:不辣拒绝了张立宪费尽心思;才为他求来的北上车队中的立锥之地。
他说车上没有他那个日本兵朋友的位置。
他说这不算是白费了我们的力气;他说我们为他做了这件事以后;就不会再“不得过”了。
他说他不带着他的朋友一起走;他就会永远“不得过”。
“不得过”啊“不得过”。
不打鬼子“不得过”;打放下武器的鬼子“不得过”。
不上南天门“不得过”;上南天门活着回来“不得过”。
有个人不自己送上门去喝毒茶“不得过”;我不在门外等着这个去找死的人“不得过”。
不过我想现在最“不得过”的是我面前这堵马上就被我成功抠通了的土墙。
他定时定点定量地去喝毒药;我定时定点定量地在这里抠墙;全民协助定时定点定量地帮他解毒。
他活着是为了进那扇门找死;我活着是为了等他找死完从那扇门出来;全民协助活着是为了让他下次再进那扇门找死。
我也不记得他到底从那扇门进进出出过多少次了;不过禅达的人似乎对我的抠墙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因为常常有人路过的时候还会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又来抠啦?”。
我想我应该建议在这堵墙里住着的那个老太太重新用大理石来砌墙;这样她就不用总是因为担心墙要被抠倒了而来赶我走。我也可以心无旁骛天长地久地抠下去了。
反正迷龙老婆的怒气和她家的耗子药一样;都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知道鸦片让人上瘾;是因为人在吸食后会产生欲仙欲死的幻觉。
“卧薪尝胆”让某人上瘾;是因为可以让某人时刻具有豪情万丈血战沙场的满足感。
可我还从不知道居然有人能喝耗子药都喝上了瘾。
他只有第一次喝完后在昏迷中掉进了那个虚无的世界;之后的那么多次他就再也不曾有过哪怕一秒钟的神智不清。
从他跌跌撞撞冲出那扇门;到喝下全民协助弄出来的不仅恶心而且恐怖的解毒剂;再到翻江倒海地把胃里的耗子药全折腾干净。这整个过程里;他一直都睁着眼睛在忍耐着。
我没喝过耗子药;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带给人什么样的感觉。我只知道他的冷汗把他躺着的吊床下的地面都给浸湿了。
我看着他本该是痛苦扭曲的脸上;露出的宽慰和欣喜。我听着他断断续续却又没完没了地跟我说的那些什么都不是的细微末节。
迷龙家院子里的落叶都扫走了;迷龙没做完的排水檐堆到后院去了;雷宝儿被他做的鬼脸给逗笑了……
如果耗子吃了耗子药后也跟他的状态一样;我就终于明白为什么人类灭耗子灭了几千年都灭不掉;反而把人家越灭越壮大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停止了抠墙;因为我要扶着又一次完成找死任务的人;再去一次那个让他死不了的地方。
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不得过”。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过”。我的团长。
龙文章:我的命真的很硬;或者说我的命真的很贱。
这一生中经历过数也数不清的灾难和战乱;我是饿也饿不死;冻也冻不死;打也打不死。到了现在居然连毒也毒不死了。
烦啦说就我这生命力;让蟑螂都要无颜面对乃至羞愤自裁。
那天我醒来后;对自己还活着并不惊讶也不意外。那杯茶的确可以要了我的命;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迷龙是“永远不死”;因为他对生命有着让死亡都要退避的热情。
而我;就是“总也不死”;因为我身上有着让阎王爷都只能摇头的亏欠。
迷龙真的是“永远不死”;他一直在他的家里;和他的妻儿生活在一起。
又下雨了;他蹲在他家的走廊下;看着地上的积水;寻思着要赶紧把排水檐给整好。
又刮风了;他站在他家的小院里;望着落下的树叶;想着待会儿要把院子扫扫干净。
又出太阳了;他走进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