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娇-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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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杀人,想淋漓尽致地杀一场!
赵昀掀开锦被,走下床,连外衫也不披上,快步横穿寝殿,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
门板在砰然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瞬间惊醒了荀馥雅和守夜的侍女太监们。
守夜的内监与侍女们见天子披发跣足,杀气腾腾,面目狰狞如恶鬼似的站在洞开的殿门口,皆吓得面如土色。
平日里,他们见惯了天子的端庄威严、慵懒闲适,或风流浪荡,却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天子,简直像从地狱归来的活阎王,不禁纷纷腿软跪地,叩头请罪。
被扑面的夜风一吹,身上的戾气仿佛消散了些,连带焚身烈焰也火势渐弱。赵昀遥望着黑暗天际的一两点寒星,神情有些恍惚。
荀馥雅披着外衣走出来,瞧见这场面,瞧见赵昀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赶紧命人拿来披风和毡靴,给赵昀穿上。
屏退众人后,她上前握着赵昀有些发冷的手,关切地询问:“皇上,出什么事了?”
赵昀沉默良久,转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温柔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朕突发噩梦,神思混乱时踹坏了门。”
荀馥雅愕然一怔,能让赵昀如此反常,那梦必定不简单。
“夜里风凉,不要在这里吹风了,朕扶你到偏殿休息吧。这门明日朕再命人找木匠订做一扇新的。”赵昀关怀体贴地扶着她,将人带到偏殿。
两人坐在床榻上,荀馥雅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询问:“是什么样的噩梦?可以告诉臣妾吗?”
赵昀神色顿了一下,想起方才那个噩梦,心中有了一丝惶恐。
那是先皇在位时命他远赴嘉峪关击退胡人骑兵之事,那一次的凶险简直是九死一生,他从未跟荀馥雅提起过。
如今大战在即,却突然梦见那事,他不知这究竟是梦魇,还是一种预兆?
他的手微颤了一下,迟疑了片刻,选择向她坦白。
他问:“皇后还记得当初先皇命朕领兵收服嘉峪关,赶走胡人骑兵这事吗?”
荀馥雅愣住,须臾后才反应过来:“当然记得。”
那一战后,赵昀成为了天启不可撼动的战神,相信天启的人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
赵昀站起身来,走到窗台边,迎着冰凉的夜风,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那场战争,朕带过去的弟兄全死了,一千三百六十五个,无一生还。”
玄色披风裹着他傲岸的身躯,在长久的屹立不动后,方再次开口:“朕梦见他们了,朕梦见他们的阴魂来质问。”
荀馥雅心头一惊,劝解道:“那只是梦!那些都是皇上的弟兄,断不会怪罪皇上的,皇上还是放宽心吧。”
赵昀面无表情地站立着,连指尖都不曾动一下,说话时就仿佛在说梦呓般:“朕,宽心不了。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叫朕如何宽心得了。”
荀馥雅觉得皇帝今夜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极为不放心,走过来从背后抱着他,脸贴着他的后背:“皇上,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人,能力是有限的。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我们想要怎样就能怎样的,可只要我们努力过,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赵昀手上一用力,五指陷入手掌中:“朕怕,怕回不来;朕怕,怕朕不在了,你会遭遇不测,朕——”
荀馥雅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她走到赵昀的面前,微微笑道:“皇上,臣妾相信你在战场上是战无不胜的,所以,你也要相信臣妾的聪慧会化解一切危机。”
“好。”
赵昀转过身来,垂目看荀馥雅,此刻的荀馥雅眼眸明亮如镜,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
他心软了一下,同时眼底掠过欣赏之色:“皇后,娶了你,是朕此生最不悔的。”
荀馥雅朝他含笑点头:“所以,你要惜福,不要随意丢了性命。”
借着朗月清辉,荀馥雅的瞳色显得像琥珀色,与靥涡相得益彰,给人一种软乎乎的感觉,让人想要忍不住捏一捏这带靥涡的脸蛋。
赵昀痴痴地盯着她看,鬼使神差地想着,随即回过神,暗啐自己一口。
换了间寝殿,被宫女伺候着用热水泡完脚,他们重又躺回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终于心无杂念地入睡。
翌日,荀馥雅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昨夜,她与赵昀聊了许多,几乎都是关于皇儿的,最后迷迷糊糊睡着。这一睡,睡得很深沉,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S?
其实,昨夜瞧见赵昀那种患得患失的神色,她的心里亦不安稳。赵昀做事一贯有板有眼,靠谱得很,可这次与胡人部落开战,他却有着这般的惶恐。
她猜不到,是因为赵昀知晓了上辈子她所不知晓的内幕,还是因为赵昀的心里把握取胜。
吃完早膳过后,她一如既往地前往御花园散心,可正要出发,刚下朝的荀况便急匆匆地赶来凤梧宫求见。
凤梧宫的宫女们皆在笑叹,在见女儿这事上,这当爹的比当娘的都勤快,女儿果然是爹爹前世的小情人啊。
荀馥雅对此言论感到不是滋味。
若是她们知晓荀况如此勤快来见女儿,只是为了让女儿助他稳固在朝中的地位,甚至利用肚子里的皇儿夺取赵氏江山,恐怕就笑不出了吧。
荀况在宫女的带领下迈步而入,她屏退众人,单独与荀况交谈。
荀况向她行礼后,踌躇了片刻,困惑地质问道:“皇后,你究竟有没有在皇上面前替爹美言几句。”
荀馥雅压根没将荀况的话听进去,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她装傻道:“有啊,本宫经常在皇上面前说阿爹您的好。”
荀况捋了一把胡子,眯着眼盯着荀馥雅,满眼怀疑:“那就奇怪了,皇上最近在朝堂上一直在打压爹的势力。”
“是、是吗?可能是因为本宫最近跟皇上闹脾气,他就拿爹您来出气吧,对不住了,连累爹您。”
荀馥雅故意将说话的语气说得很委屈,很哀怨、很愧疚。
荀况眼眸里闪过一丝异色,想到探子汇报说他们夫妻最近因赵怀淑那事闹得不欢,便暂时信了她的鬼话。
“原来如此。”
说了一句后,他又向荀馥雅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语重深长地提醒荀馥雅:“皇后啊,看来这个男人靠不住啊。”
荀馥雅见他似乎很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受教地点了点头:“嗯,男人的确靠不住。”
言毕,隔着屏风,她装模作样地低头,佯装垂泪,装出一副很受委屈的模样。
隔着屏风,荀况自然看不清楚真实,只是看到个大概,但从哀怨的言语与近日帝皇帝后不和的传言中,他选择暂时相信荀馥雅的话。
他深感欣慰地捋了一把胡子:“你有这个意识,爹感到很欣慰。”
察觉到这位皇后女儿还是受自己掌控的,他才放心坐下来喝茶。
喝了几口,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的暗光,遂放下茶盏,关切地询问:“对了,我的小外甥大概何时出生啊?”
荀馥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肚皮:“大概一个多月后。”
荀况掐指一算,捋了一把胡子:“嗯,那就是中秋节前后了。”
中秋节前后,恐怕那时候的天子还在战场上苦战,甚至战死沙场了。
想到这,他的心思动了。
荀馥雅见人突然岿然不动,心里发怵,故作困惑地询问:“阿爹,怎么啦?有何不妥?”
岂知,遭到了荀况严厉地训斥:“没什么不妥,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小心胎儿。你这腹中的皇儿很重要,切不可掉以轻心,知道吗?”
荀馥雅愕然一怔,荀况这般耳提命面地叮嘱她注意胎儿,仿佛很关心这位未出生的外甥,这让她瞬间涌起了一丝暖意。
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父爱,不由得低头轻笑:“知道了。”
摸了一下隆起的肚子,她慢悠悠地询问道:“不知道爹爹一大早过来找女儿,所为何事呢?”
荀况并不记得回应,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方正经八百地说道:“皇上今日早朝,向朝臣宣布御驾亲征,虽然有不少臣子反对,但是爹会号召臣子们支持皇上出征的,你得有个准备。”
“准、准备什么?”
荀馥雅心里又发怵了。
这充满阴谋算计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胡思乱想,荀况已迫不及待地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准备趁机夺权啊。”
声音故意压低,细不可闻,但入了荀馥雅的耳,却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那一刻,方才好不容易萌生的一丝暖意冻结了,心中那一丝弱小又可怜的渴望被残忍地掐灭了。
父爱,呵,荀况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一股可怕的寒意直接窜到了心头,荀馥雅瞬间冷了脸,没好气地回应:“可本宫只是个深宫妇孺,怎么夺权?”
荀况不满地蹙眉轻斥:“慌什么,爹会帮你的。”
“……”
荀馥雅攥紧了拳,垂眉不语。
荀况并未察觉异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爹之前不是提过,让你劝皇上去剿灭马贼吗?可那些马贼不中用,被路侯爷跟西南世子剿灭了,因此,阿爹的计划不得不搁浅。”
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他正色道:“如今皇上要御驾亲征,正是我们实施计划的大好时机。”
说到这,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欣喜的神色:“胡人铁骑骁勇善战,凶猛无比,是异族里面最强悍的,皇上这一去,恐怕是有去无回。”
“不、不会吧?”
荀馥雅的心冷若寒霜,却依旧镇定地与这人虚与委蛇。
荀况狐疑了一下,叹了口气:“皇后你恐怕不知吧,今日早朝,皇上宣布他御驾亲征,同时命卿卿王替他处理朝政。这不明摆着,若他不回来了,他的皇位就由卿卿王继承吗?”
荀馥雅眼眸暗沉,却故意天真地笑道:“怎么会?卿卿王只是暂时处理朝政而已,阿爹,你想多了。”
“妇人之见。”荀况嗤之以鼻,站起身来提醒她,“卿卿王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有何能力处理政事?这赵氏血脉,除了皇上和你腹中的孩儿,便是卿卿王了,这个中的道理,你还不懂吗?”
荀馥雅不想去看她爹那副为了权势筹谋的嘴脸,别过脸去,幽幽地叹道:“本宫腹中孩儿尚未出生,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的。”
“糊涂!”荀况不悦地呵斥一声,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他苦口婆心地教导道:“皇后啊,这赵氏江山可是属于你腹中皇儿的,咱们不能让卿卿王夺去。”
荀馥雅挑了挑眉,眸光冷冷:“皇上执意如此,本宫也没办法啊。”
“怎会没办法?”荀况冷笑一声,道,“等皇上奔赴战场,爹让碍眼的人消失,号令朝臣拥立你腹中孩儿为帝,这赵氏江山,不是唾手可得吗?”
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修长的指甲甚至入肉了,然而,荀馥雅并未察觉,只是紧张地阻止他:“爹,此事不妥。”
“如何不妥?”荀况狐疑道。
荀馥雅急中生智,向他娓娓道来:“如今阿爹在朝中的势力不大,若表现出帮助女儿腹中孩儿称帝的意图,恐怕支持卿卿王称帝的那些人容我不得。你想想,若女儿腹中的皇儿没了,这赵氏江山还会落入我们手里?若我们按兵不动,等腹中皇儿生下来再举事,相信太后也会站到我们这边,岂不是更稳妥?”
荀况没想到这层,如今听了,宛如醍醐灌顶,瞬间对荀馥雅欣赏有加:“皇后言之有理,是爹考虑不周了。”
荀馥雅暗自松了口气,紧张地攥着拳:“爹,此事急不得,不如我们等孩子生下来,再实行计划吧。”
荀况沉吟了片刻,最终被荀馥雅的一番话说服了。
“那行,为了防止别人害你腹中的孩子,在皇上走后,爹会派人严密保护你的,也会让你阿娘进宫陪你陪到你生产。这段时日,你必须安心养胎,知道了吗?”
闻得此言,荀馥雅心里冷笑。
呵,说是派人保护她,实则是不信任,想要将她们的一举一动严密掌控在手中!
面对别有用心的叮铃,荀馥雅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这最后一番话,算是断绝了她对这人最后的一丝期盼,一点骨肉亲情了。
荀况走后,荀馥雅郁郁寡欢,心里难受得很。
冬梅和香儿走进来,瞧见她手上的伤口,惊叫一声,赶紧命人去找太医。
荀馥雅方察觉自己的手掌被指甲掐出了血,已经血肉模糊了。
她不想惊动皇上,立刻阻止她们,只让她们拿纱布和药酒来替自己简单包扎一番便可。
两人熬不过她,只好同意。
伤口包扎完毕,正巧玄素兴致勃勃地前来陪她。
玄素自从恢复了公主身份,江骜便一心一意地对她,还带她见了江父江夫人。江氏两老对玄素很是满意,两人的亲事因此定了下来。
玄素这回进宫,便是想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荀馥雅,顺便瞧瞧自己的小外甥。
荀馥雅听到他们将婚事定在中秋节之后,心里明白,他们是在等赵昀回来喝他们的喜酒,便不说话,衷心地送上祝福。
与玄素闲聊了一整个早上,她的心情好多了,吃过午膳后,江骜前来接人,玄素便含羞答答地跟江骜牵着手离开。
荀馥雅站在大殿门口,遥望着这两人有说有笑的身影,心里很是欣慰。
虽然玄素最终还是选择了江骜,但是,只要玄素高兴,一切都无所谓了。
孝贤太后显然很期待这位皇孙的出世,午膳过后,总会走过来看几眼,叮嘱她几句。这回,孝贤太后给她送来了不少孩子的衣物,全是男婴的衣物,显然,很期待她生出一个小太子。
荀馥雅摸了摸肚皮,脸上散发出母性之光。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喜欢。
送走了孝贤太后,她与冬梅、香儿坐下来整理孩子的衣物,此时,一名宫女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向她汇报,太学书院的姜夫子与世长辞了。
那一瞬间,她手中的虎皮娃娃鞋掉地上了,一种浓重的悲伤瞬间溢满了身心。
姜夫子,她最敬爱的夫子死了,为何偏偏死在这时候?她连去见他最后一面,给他送葬都不能!
夫子,姜夫子,呜呜呜……
泪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都不带酝酿的。一滴一滴的,很是悲痛。
好不容易攒够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她又再度郁郁寡欢起来。
虽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可不能相送,无法相见,始终抱憾终身,念念不舍,心里也无法释怀。
她坐到床榻上,凝望着窗外的凤凰树,初秋的凉意带走了一片又一片的树叶,似乎在带走人间的一丝一丝温情。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丧钟的声音,听到了姜贞羽他们神情哀痛地扶着灵柩往前行,听到身后的弟子们呜咽不停。虽然嫉妒不舍,万分难过,但又不得不将最敬爱的人送到另一个世界。
晚膳过后,众人瞧见她没吃两口,依旧郁郁寡欢,免不了又劝慰了两句。
夜幕降临时,岑三走过来,向她行了礼,说皇上在城楼上等她。
她猜想皇上应该也是为姜夫子的去世感到难过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披上厚大氅,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城楼。
城楼上,赵昀身着一袭直身苍色龙袍,外披黑貂毛滚边的暗银色大氅,透出了遗世独立的清澹之意。
荀馥雅在冬梅的搀扶下拾阶而上,走到城楼上时,皇帝赵昀正背朝着她,凭栏而立。
荀�